李笃站着,任方规砸。
柔软衣物只有一两件丢到她身上,却轰然砸出了巨石的效果,她脸上火辣辣地疼,可她移不开视线。
圆圆之所以叫圆圆,因为小时候圆头圆脑圆胳膊圆腿,不知何时起,圆圆竟抽出细瘦伶仃的身形。
李笃想,她以前没发现吗?
发现了,但是没有如此触目惊心地直观这种变化。
方规从李笃直勾勾的视线中后知后觉亮了灯,她向上看,但没有任何遮挡动作,甚至双手叉腰,肆无忌惮展示自我的同时,挑衅地扬起下巴。
“看什么看!好看吗?给你多看看!”
李笃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着散落一地的衣物。
夏天的几件单衣居然让圆圆扔出了满地都是的效果。
结果试探出来了。
好消息:圆圆没把她当外人。
坏消息:圆圆也没把她当人。
……
方规被簌簌的动静惊醒,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二点五十五分。
万籁俱寂,一丁点声响就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动,躺在地毯上看着李笃做贼似的从小卧室转移到书房,打开电脑,接着打开落地台灯。
书房地板抬高十公分,书桌在通览客厅的位置,她的角度还能看到李笃大半张脸。
应该是准备接听雇主的电话,深更半夜,李笃换上了相对正式的衬衫长裤。
书房也有玻璃墙,但不知是太匆忙没注意还是有意为之,李笃没关门,也没开雾化效果。
李笃先接的沈晓睿的视频通话,她本打算就在卧室,但是沈总尖锐爆鸣,难讲是不是借机发泄傍晚在何氏受的气,又或者只是过于重视此次会谈。
“Sil不会希望看到你穿着睡衣在卧室接打电话,这样很不尊重人。她知晓你的居住环境。”
如临大敌的沈晓睿疯狂催促李博士换衣服,试图向李博士传递不成功便成盒的危机感。
十二点五十九分,李笃进入线上会议室,向客厅张望了眼。
圆圆没动静。
凌晨一点零一分,ID为“Silver”的用户进入会议室。
音视频接通,Silver先开口:“晚上好,李笃博士。”
李笃:“上午好,Sil。”
Silver在室内,背对着窗,越过她的肩膀依稀可见庭院一片茂密的羽裂枫,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鲜艳的橙红色泽,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
Silver问:“你希望Sherry参与我们的谈话吗?”
李笃知道雇主是亚裔,屏幕上也是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但没想到中文如此标准……过于标准了,堪比央视新闻播音员,听起来反而有点别扭。
李笃看向盛装出镜的沈总,主动切换到英语,“不,我不希望Sherry参与。”
Sil的视线偏倚,也在看沈晓睿,“看来你们并没有建立足够的信任基础,对吗?”
沈晓睿:“……”
李笃笑笑:“与信任无关。”
Silver似乎从她的笑容里读出什么,偏了下头,“Sherry?”
【SherryShen退出了会议室。】
评估的七项议题,以梁教授为首的评估小组主持了六项,最后一项「对项目的价值观和愿景」则由雇主Silver亲自进行。
像价值观和愿景这类缥缈而宏大的议题,沈晓睿耳提面命教过她要把重点放在什么地方。
李笃不喜欢照本宣科。
十分钟足够她和思维敏捷的雇主深度交流,包括向雇主全盘托出她其实不打算把热排放转化课题看做值得终生投入的事业,于她而言,这只是一桩生意,她知道总会有人来买单。
Silver并未对此发表看法。
最后,李笃问了一个问题:“我的直属上级一直是Sherry吗?”
Silver没有正面回答她,颇具西方人特色地耸了下肩,戴上墨镜,“你不喜欢Sherry,我很遗憾。”
李笃早就注意到她的眼睛有异常,看上去刚做完手术,存在畏光反应。
Silver向摄像头方向探身,这场谈话结束了,她要离开会议室。
“Sil。”李笃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祝你早日康复。”
五分钟后,沈晓睿打来电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李笃点击拒绝通话。
紧接着,沈晓睿发了一条信息,要她明天一早去「稳世」办公室。
李笃没回。
她从抽屉里拿出便携药盒,取出供一次服用的三颗药,放进嘴里,仰头生吞下。
然后她关上电脑,关闭台灯,走出书房。
圆圆像往常那样四仰八叉躺在地毯上,一条腿挂在沙发上。
睡姿不设防。
但周围布了一圈抱枕、枕头,还有一条叠得歪歪扭扭的被子。
圆圆给自己打造了玩具般的堡垒。
形同虚设。
李笃拿起一只抱枕,她本可轻而易举入侵堡垒,只要她想。
她没有立刻行动。
因为圆圆在她将要动作的瞬间睁开眼,静静地注视着她。
窗帘紧闭,附近没有光源,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光。
光很冷。
洗完澡以后,圆圆再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饭也没吃,水也没喝,搜罗了所有的枕头和抱枕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玩具一般的堡垒。
防谁,不言自明。
李笃知道自己又错了。
错得太离谱。
李笃解开衬衫第一个扣子。
然后是第二个。
衬衫落在地毯上时,李笃站起身,解开长裤纽扣。
她以一个几乎可以用“放荡”来形容的姿势屈膝跪在方规面前,右手缓慢移向下方。
“我准备好了。”
第60章
李博士滑跪的速度够快的。
可惜方规不稀罕,也不关心李博士准备好了什么。
灯亮的瞬间不小心瞟到一眼,看到一截白玉雕的东西,立马撇过脸不再看。
“圆圆……”
李笃一出声,方规拽过枕头把脑袋埋进去。
一个不够,又加了一个。
埋进去后一只手摸摸索索伸出毯子,摸到薄被,把被子也扯开来蒙头上。
没准备好是李博士说的,准备好了也是李博士说的。
李博士上下嘴皮一掀,白的能说成黑的,死的能说成活的,就没李博士圆不过去的谎。
所以她不要听,也不要看。
李博士想干嘛干嘛,关她屁事。
李笃僵在原处,不知是该继续还是等圆圆把自己放出来。
被子很薄,枕头那么软,都有空隙。
可是一层加一层堆叠,总能堆出密不透风的防御工事。
圆圆防贼一样防着她。
汗水不知不觉流进眼睛里,李笃没去擦。
不确定是不是药物作用,她没有一点感觉。
大脑鲜少停止运转的那部分仍在尽忠职守地工作,持续发送警告,告诉她汗液中的盐分(高浓度钠离子)和乳酸会刺激眼部神经,代谢产物(氨)会导致眼部轻微刺痛。
她没有感觉。
不,也不是完全没感觉。
她感觉呼吸困难,手脚冰冷。
她还怕自己会吐出来。
但是她不能吐,不能离开这里。
不能让圆圆离开她的视线。
否则……
地毯厚实归厚实,膝盖仍清晰感触到地板的冰冷坚硬。
圆圆怎么可能喜欢睡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