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爽讲这七年的前情提要用了七分钟,方规敲敲玻璃,“所以呢?你想说成兴对刘姨是真爱?”
林爽一边吃毛豆一边讲,讲到口干舌燥停下来喝水才给了方规插话的机会,闻言直拍大腿:“真爱毛线?真爱能让他下手打怀孕的女人?刘姨千错万错也不应该被家暴。”
“刘姨千错万错……?家暴?”方规适应了林爽的节奏,也不敲桌子了,脑袋抵在窗户上,幽幽地问,“你讲重点好不好?”
林爽说:“我马上就讲到重点了,然后你就知道为什么要讲前面的事。”
方规不耐烦地比手势:“快点开始你的表演。”
林爽清清嗓子:“重点是,刘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赌瘾,欠了上百万赌债,赌博的事儿瞒着成兴,也没找成兴要钱……她挪用了公款。”
方规:“……啊?”
方规缓缓坐直:“林姨怎么知道的?”
她怎么不知道?
林爽说:“刘姨怀孕辞职了嘛,辞职以后一个人在家,就上网赌了,然后扣款信息被成兴看到,成兴回去打了她一耳光,打完就走了。结果……刘姨恍恍惚惚摔跤然后流产了,是林可晴同志把人送医院的,前前后后照顾了一个月。刘姨一开始只说自己不小心摔跤,但林可晴你知道的,有时候眼睛还蛮尖的,记得很清楚刘姨脸上的巴掌印,趁照顾刘姨的机会三五不时套,就把实情套出来了。”
林可晴至今想不明白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从山沟沟里一个鸡蛋一个鸡蛋攒出学费的农家女,为什么会堕入赌博的深渊。
刘素娟说她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每天满脑子都是“赢一把赢一把就翻身了”,真正醒过神是成兴发现她挪用公款,当晚她就被成兴拽到了方家,夫妻俩一起给方爱军磕了三个响头,那三个响头把她磕醒了。
成兴跟方爱军说不能让我们家娟子坐牢,这钱,他补上。
方爱军震怒不已,他对员工一向大方,存了一颗共同富裕的心,可没想到会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职务侵占、非法挪用公司资金要被判刑的。
成兴慌慌张张地说娟子怀孕了。
或许是怀孕打动了方爱军,或许是看在成兴的面子上,方爱军给了成兴和刘素娟一次机会。
刘素娟以怀孕的名义辞职当全职主妇,养胎期间又犯了赌瘾,被成兴打了耳光导致流产。养好身体后,她回了老家,接过了父母的锄头和一片杨梅园,从此再也没离开过老家,为了戒赌又或是反省,她没给杨梅园装网络,用的一直是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非智能机。
这就是刘素娟的往事。
刘素娟当过赌棍的事没几个人知道,程文静都不知道,她感慨刘素娟眼光真好,嫁了个绝对潜力股。成兴也好,虽然个子跟刘素娟一般高,学历更没她高,却靠一片痴心打动了刘素娟,甘心情愿养着她,做什么事儿都由着她——刘素娟说要回老家,成兴就给她包了一座山。
程文静从来没提过刘素娟为什么离职,又为什么回老家一呆就是十几年。
方规对刘素娟的印象,最早源自于她过年回老家带来的杨梅酒。
这么多年一直记得刘素娟,也是因为杨梅酒。
宋晓梅很喜欢刘素娟的杨梅酒,刘素娟第一次从老家带回来,宋晓梅就跟六岁不到的方规一起喝光了一壶——当然是只给方规倒了少少一瓶盖,兑了一大杯水。
方规后来去过杨梅园两三次,刘姨给她的感觉有点儿像宋晓梅,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淡,却有一种极淡极淡的、清苦的底色。
像她酿的杨梅酒。
要喝很多很多,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回味出的、令人难以忘怀的清苦。
林爽还在说:“……我听林可晴讲完,就知道这事儿赖谁了。林可晴照顾刘姨是应该的。你看啊,刘姨高低是名牌大学高材生哎,要不是林可晴非想着撮合,怎么会让成兴拱了。跟成兴结婚一年就染上赌瘾还被成兴打流产,你说这赖不赖林可晴。她好意思打我……”
方规没接话,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方爱军手下的人会为了方爱军吃上黄鱼面,唆使黄鱼面师傅的儿子去赌博,欠下赌债。
那……
刘素娟呢?
“……要说咱们林可晴同志真神奇,前面给李大聪明她妈介绍对象把人家吓出病来。”说到这里,林爽醍醐灌顶般地“哦”了一声,“怪不得她这么多年不着急让我找对象,怕出事啊!”
方规被林爽那声“哦”惊醒了,微妙地觉出不对:“这么多年没人传过这事儿,说明林可晴同志打定主意让它烂肚子里了,你怎么套出来的?”
“你昨天跟我说你要去找刘姨,我妈就给刘姨打了电话,我在边上听着呢,刘姨说,阿规要来的事儿李大聪明已经跟我说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不想我吃亏,但我……不值当让阿规费心。我自己不好意思讲,她要是问你的话,你照实讲。”
转述完,林爽剥了一把毛豆丢嘴里,好像故意给方规时间思考。
方规知道林爽的意思:李大聪明又在中间搞鬼,冲破了刘素娟的心理防线,让她自愿坦白过去。
林爽说:“你就承认吧,你就是跟李大聪明过烦了,跑去跟刘姨归隐山林修仙问道。”
方规:“……”
这都哪儿跟哪儿!
还真不是!
第73章
下火车,天色擦黑,刘素娟亲自来接。
她大体是方规记忆中的模样,黑黑瘦瘦,鬓角添了些霜白,不过精气神看上去很好,眼睛黑白分明、清清亮亮。
或许好事将近,见了俩人笑呵呵的,这样一看,更像是在疗养院而不是大院里的宋晓梅了。
刘素娟带着两人把行李放上车,问:“先在城里吃晚饭?”到杨梅园要开两个多小时。
方规摇头。
林爽拿出分装进背包的糟物,问刘素娟:“刘姨饿了吗,先吃点垫垫?我吃了一下午,不饿,晚饭不吃都行。”
“晴姐做的呀。”刘素娟接过乐扣盒,“阿规也不饿吗?”
“她吃不下。”方规还蔫儿着,林爽替她回答,“咱家大小姐这一路过来真辛苦。”
方规冷冷地说:“不辛苦,命苦。”
刘素娟看看俩人的脸色,半开玩笑地问:“姐妹俩怎么了,一起赶路还赶出矛盾来了?”
“林爽就是个弟弟!”方规大声说着钻进后座,没坐稳先关车门,给了林爽一颗后脑勺。
林爽险些没撞上车门,还笑,笑得语不成调,“刘姨你说,李大聪明是不是个祸害?”
刘素娟刚上车,没看林爽,回过头看方规:“你俩因为李笃吵架了啊?”
方规说:“没吵,她一个人叨叨叨,叨了一路!”
就“跟李大聪明过够了”这件事,林爽掰扯了足足两站路。
车轱辘话翻过来覆过去:出门搭个伴有必要瞒着谁?哦……那个心眼比草莓还黑还密还多的李大聪明啊。
好像说上十遍八遍,就能把话印在大小姐脑子里,让她承认就是跟李大聪明过够了,跑路了。
不搭理她吧,林爽就当心虚默认了,苦口婆心:咱俩脑子加起来都不够李大聪明一个零头。为什么这么说,我智商不到平均值我认,你聪明,顶啥用呢,早被她洗成大聪明脑了,滤镜一百层厚。现在滤镜碎了不要不好意思,那种祸害早远离早平安。
搭理她吧,她就盯着一件事不放:那你为什么让我错两站上车,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我乡下人我不懂,让李大聪明看到咱俩在一块儿怎么了,她能吃了我还是套我麻袋?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方规被念得脑瓜子嗡嗡响的时候不禁想:李博士碰上林大姐,八成也得丢盔弃甲,退避三舍。
暂停林爽的倒不是方规发火,冲林爽发火等于给她添油加醋,能把她那碎嘴子淬得透透的。
快到第六站时,方规吐了。
可能是看窗外看太久引发了晕动症,可能是开放车厢里气味过于纷杂,也不排除是两个糟鸡翅的原因。胃里隐隐不舒服,方规没当回事,等到突然发作,已经来不及去洗手间了。
抓起装五黑糕的牛皮纸袋子,勉强只跑到两个车厢中间的连接处。
林爽说大小姐娇气,去补了软卧票,乘务员不让两人一起进,方规也不愿自己去,就在硬卧上熬完了全程。
起先看她可怜兮兮的,林爽不再张口闭口李大聪明,后来方规睡了一觉缓过来了,她又开始念。
方规攒了一路的怨怼终于有了宣泄口,“刘姨你快让她别说了,我头疼恶心她还念经,我真难受。”
她揉揉鼻子,又说了一遍,“真的难受。”
刘素娟拍了拍林爽的腿。
“哟,看把我们大小姐委屈的。”林爽还不饶人,扭头看,“见了刘姨就找到靠山啦?”
方规冲她呲牙。
刘素娟又拍了下林爽。
这回上了点力气。
林爽吃疼地“哎哟”一声。
拳拳到肉的清脆巴掌,真替人出了口恶气,方规得意地冲林爽扬起眉。
车开出县城,驶入茫茫群山,李笃打电话过来。
方规看了眼屏幕,没接,放任它嗡嗡振动。
林爽:“嗯?谁的手机响?”
方规没吭声,悄悄点了挂断,然后开勿扰。
林爽:“哦,肯定不是李大聪明打给我们大小姐的。”
“天气预报说过两天下雨,你俩先帮我干两天活。”刘素娟这时开口,以长辈的口吻道,“行了,赶了一天的路,都别说话了,睡会儿。”
赶一天路,养两天身。
林爽来了山上跟猴子进花果山没区别,现成的采摘劳力。
杨梅根系较浅,刘素娟前年开始陆陆续续在杨梅林间套种了西瓜、大豆和茶树,还散养了一群土鸡。
正值晚熟瓜成熟的季节,杨梅园人手忙不过来,林爽当仁不让被抓了壮丁。方规也没闲着,刘素娟在路边支了摊位,让她在车上照护,有人买东西就称重算价格收钱。
刘姨还是照顾方规的,这山不算旅游景点,还没到节假日,往往一整天只有几辆本地车经过,都载着农产品和家禽。
雨是第三天来的。
西瓜摘得差不多了,帮工开货车直接送到县里的农贸市场卖给搞批发的果贩。
大家便在下雨天得了老天给的空闲。
林爽结结实实干了两天活,早上天没亮,听见落雨声,下楼揣了俩馒头,跟刘素娟说雨不停就别叫她了,她要好好歇歇。
刘素娟也才有机会坐下来和方规单独聊聊天。
林爽说刘素娟修仙问道,倒不全是看多了仙侠剧。
刘素娟前年盖了新房,三层楼修得漂漂亮亮,直接拿来做民宿的水准,还在房后看山的土坡上搭了间竹屋。
屋里两排书架,摆满经书和字画。下雨天,窗外云雾缭绕,里面茶香袅袅,手边摆上珠串,搭上两本经书,挺有修仙那氛围。
刘素娟泡了两杯黄芽茶,她不讲究水温,才烧开的沸水直接冲下去,鲜香扑鼻。
她在氤氲的雨雾和茶香里问:“还生爽子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