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静点了两下屏幕,“好像是没电了。”
方规拿过手机接上移动电源,看了下剩余电量,顺口夸李博士:“你这个充电宝怪好用的,我都用了这么多天,居然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果然续命还得找李博士。”
李博士耳根动了一下,也就这一下了。
两三分钟过去,李博士竟然还没点反应,相当耐人寻味。
等到程文静下车,李笃回过身,从圆圆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找到焦距,幽幽地说:“因为我一直在用思念充电。”
方规懒洋洋躺在后座,等李博士说完了,不紧不慢地拿出耳塞:“你说啥?”
第92章
事实证明,有些人即便登上得天独厚的阳关大道,也不代表一路畅行无阻,搞不好哪里就碰上了收费站。
毕竟上帝为这人修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大门,总要象征性地关上几扇窗。
李博士有些事情是真的不擅长。
她还没有丁点儿自知之明。
不扬长避短,反而自曝其短。
李博士在给她种鸡皮疙瘩这件事上突发的执着,方规简直想起立单手鼓掌,再梆梆给她两拳。
怎么说,不怕蠢人灵机一动,就怕聪明人绞尽脑汁。前者偶尔出奇迹,后者事与愿违的程度往往趋近于灾难性。
一帮人在工厂等到半夜,想着清算还要时间,程文静就让方规给大家点夜宵,李博士选了咖啡,方规顺口说了句大半夜喝什么咖啡,她来一句“我一直把美式加浓当水喝,因为没有你的夜晚更苦”;大衣让她自己穿,她不,“冷在你身,寒在我心”。
既土又尬,看得出她是经过慎重而漫长的思考才憋出的话,可是方向一开始就错了啊。
关键是,防不胜防。
没错,李博士施法前摇挺长,提前戴上耳塞或者打断她施法还能避开,可方规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李博士,总有被她逮着机会的时候。
莱晔厂的事情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方规不可能撒手不管留程文静独自应对二十几号人。见李博士冻得鼻头耳朵通红,有心让她先回去——李博士的法术攻击到底起了作用,方规发现自己竟没办法冷酷无情冲李博士说“快滚蛋”了。
大妖李博士,恐怖如斯!
跟临时工结算完工资,程文静开始跟正式员工核算离职金,方规把李博士拉到一边,顺便瞧了眼她手上的咖啡杯。她最后还是给李笃点了双倍浓缩,苦不哭你!
李笃打开盖子,给圆圆看里面染成咖啡色的温水,“喝完了,接了热水,焐手。”
这时节夜里挺冷,说两句话,她抽了两次鼻子。
“这么冷的天你别呆在这儿了。”方规就势论事,“你先回去,我等程文静弄完了跟她一起回。”
李笃不说话,往外横移两步,目光垂向斑驳的地面,“圆圆你看,这里是不是有个成语?”
不好!
方规第一反应去摸口袋,但她套了李博士的风衣,仓促间摸不到耳塞了!
李笃指指自己,“形单。”
再指指地上的影子,“影只。”
方规:“……”狗东西到底抽的哪门子风!
方规褪下长度接近脚踝的风衣,把李博士的脑袋严严实实扣了起来,“闭嘴吧你!”
李笃把自己放出衣服,圆圆已经回到了人群中。
莱晔厂有九名正式员工,两名员工是刚刚赶过来的。
等到日结工结了工资走人,她们终于意识到老板娘真的决定关厂了,程文静刚回厂里那会儿还气势汹汹追讨工资,这会儿又劝说程文静再考虑考虑,有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克服,今年市场这么不景气,厂里也接了不少单子,以后一定更多,不要因为一时挫折就这么放弃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劝程文静再想想,也有拖着哭腔的声音,说,好不容易遇到个良心老板,这么散了去哪儿找工作。
程文静左支右拙。
听那人这样讲,不禁默然。
前段时间也正是这名员工一直在散播工厂现金流紧张,可能发不出工资的信息,逼她四处筹钱要账。实在没办法,才找圆圆过来。
现在痛哭流涕说良心老板的也是这人。
程文静一脸为难地看向圆圆,圆圆低头问了她一句什么,转而迎上抹眼泪的那人。
那边人仰马翻,李笃就在角落里安静地想,圆圆好像不喜欢情话。
圆圆是一个实干者,她能撸起袖子冲进人群里跟人据理力争,也能指着鼻子把人骂到无地自容,如果认识到自己行事不妥,她还能屈能伸及时认错道歉。但她痛恨繁文缛节。
所以圆圆才不愿意听自己讲情话。
是她讲得不好还是圆圆认为讲这些没有意义?
或者是时机不对?
李笃不确定。
她在练习。
这两天,她总是不经意间想起岑部长提起Sil时的微表情和语态。她想知道,如果她向别人提起圆圆,会不会也像岑部长那样,有一些很特别的、一眼就能辨别出的特殊表现。
她也想知道,如果圆圆向别人提起她,会不会有类似表现。
这件事对李笃很重要。
岑部长给她提供了很好的亲密关系样本。
Sil佐证和丰满了这个样本。
收到岑部长信息,提醒了沈晓睿。沈总果然没让她失望,中午便发来一张会议室二维码,让李博士加入了由Sil发起的视频会议,Sil本人参会三分二十八秒。
和L&S签约时,就是否接受长期出差的条款,李笃和沈晓睿有过一番讨论。结果是,李博士不能完全断定不存在外地出差的可能性。
长期,无法精确定义。
既然存在模糊条款,李笃可以选择用协议对抗。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的雇主并不是以前那些喜欢把个人意志强加给下属的领导者,即便关乎全局利益,Sil更倾向于保障员工权益。
于是李笃直言:“我不希望去锦城,我的重要关系人在申城。”
Leslie说:“好,我理解。”
Sil多问了一句:“重要关系人?你爱人吗?”
李笃被雇主如此直白的称呼震了一震。
Leslie哈哈大笑,用法语打趣了Sil几句,因为Sil的笑容一瞬间显得羞赧,不过更多的是愉悦。李笃模模糊糊听到了Shine的发音。
Shine是岑部长的英文名。
Leslie问Sil:“你在热恋中,所以你如此关注别人的亲密关系吗?为什么你的Shine不愿意和我聊上几句。”
她还嘀嘀咕咕地说:“东方人过于含蓄看来并非刻板印象,我们李博士居然使用‘重要关系人’这样的称呼,你们真无趣。有你们作为参照,我更像年轻人。”
Leslie和Sil旁若无人的交谈彰显了二人之间的亲近关系。
她们不像主人和管家,更像祖孙。
Leslie忽然转过头问:“你听得懂法语吗?”
李笃的反应使Leslie以为她完全不懂,但Sil和李博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Sil表达了对过问隐私的歉意。
其实李笃完全不介意,她认为“爱人”这个词语令人心潮澎湃。
她同时在想另一个问题。
岑部长当时转达的意思是官方希望她以全职人员身份加入申城数算中心,而不是双方合作建设项目。Sil没道理对此事一无所知,但Sil或许未曾知会沈晓睿?岑部长也没有与沈总沟通过相关事项。
否则,沈晓睿为何不把岑部长供职的申城春申区列为潜在合作方?
难道说,是没谈妥合作方向?抑或,没来得及?
无论如何,沈总在这件事上的行动慢了一拍,而且,她的人缘当真……不怎么样。
李笃认为她有必要为沈总增加点分数。
“除了私人原因,还有一点,”李笃说,“我不确定锦城是否有新的人员安排,我更希望与Sherry共事。Sherry有极为敏锐的商业嗅觉和杰出的组织协调能力。我希望她来做L&L的合伙创始人。”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讲。”Sil的语气颇具意味,“这是你深思熟虑的结论吗?”
当然不是了,这是套用你的原话。
李笃微笑。
细节无伤大雅。
Sil最后提到,她们与申城春申区已展开一轮谈判,虽然对方在合作态度上的表现不如锦城坦率,条件与其说弹性不如说缺乏底线,但她和Leslie会考虑将重心放在申城,并会为之做出努力。
安抚了李博士,Sil先行离线。Leslie则兴致盎然地和李笃共度了午餐时间。
Leslie是一位善谈的长者,从前沿科技到区域形势再到未来展望,Leslie滔滔不绝。李笃一度怀疑Leslie依靠旺盛的表达欲来保持大脑活力。人的大脑到了某个阶段便发生不可逆的萎缩,这是人类机体的客观规律所决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Leslie的思维远超年纪该有的敏捷活跃。
她引导话题走向,同时也给李博士发表见解的空间。
总体而言,李笃认为和Leslie的交流称得上愉快。
结束时,Leslie再次表达了她对Loop&Lifecircle寓意及愿景的喜爱,她很期待到申城后与李博士面谈。
李笃说没问题。
Leslie说如果你和你爱人都不介意,可以一同前来,她想近距离观察年轻人的相处状态,最近她的小女友正在跟她闹别扭。
李博士用她擅长的木然掩盖住了震惊。
她没想到关乎一个数十亿投资项目的讨论,最终竟会以感情话题收尾。
Leslie看穿了李博士的惊异,爽朗大笑,请李博士为她保密,暂时不要告诉Sil。作为答谢,她提前揭晓“申锦之争”的结局,Sil在李博士表达出希望留在申城时,便已决定将L&S在华首个实体项目落地申城,因为她的“Shine”(Leslie用手指勾出引号)也在申城。
Sil的“Shine”还给我通风报信呢。李笃心说。
所以她请沈晓睿居中协调的这次通话实际上正中Sil的下怀。只要她这位关键人物清晰表达出倾向,天平自然向申城倾斜。
岑部长的权重在其中占了多少?
李笃通常不作假设,但她不由自主地想,如果申城没有同类型项目,最合适的场景只有锦城,圆圆会不会考虑等这里事情处理完,和她一起去锦城呢?
……
“锦城那边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