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笃清了清嗓子,“再也不准叫你圆圆。”
八个字,李博士说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咬牙切齿,且异常坚决地……握紧拳头。
看得出不是一般的认真。
非常认真,当成执念或使命那般认真。
方规:“……”
方规满怀慈爱地摸摸李博士的脑袋,“好远大的理想,真有志气。简直是个力图创翻所有人的大反派。”
只不过在作奸犯科这种事情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
李笃自然地说:“本人的自我定位正是大反派。”
……神金。
太直白了,方规不禁闪了下腰,缓了缓,她沉沉地宣布:“很遗憾地通知你,李博士,程文静的养老用不着你。”
李笃挑起一侧眉,“你养吗?”
“我养自己都费劲儿,还养别人?”方规摇摇头,“妈妈临走前留了一笔资产。只要程文静没跟方爱军结婚,不管她跟谁结婚,有没有结婚,如果五十五岁时是单身状态,那么从五十五岁开始,她每月可以领一笔养老金。我前段时间问过了,有效的,妈妈找的人很可靠。”
李笃淡淡地:“哦。”程文静今年五十二,只剩下三年她就可以真正意义上地退休了。
方规看向李博士,意外发现她没有一点沮丧的迹象,“怎么办,你的反派计划好像破灭了耶。”
“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李笃说得坦荡,要的直接,“我想圆圆有些东西只属于我,一些特权独属于我。”
第91章
李博士欠嗖嗖地说些不着五六的话好对付,无非是打上一顿或两顿的事儿,可如果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心积虑冷不丁一两句表白戳进心窝窝,那就很棘手了。
方规气沉丹田,目光雷电般射入李博士眼睛:盯.jpg
——你说了句好难接的话,撤回快撤回!
李博士不仅没撤回,反倒知难而上,慢慢凑过来。
方规:盯.gif
李笃眨眨眼,不被她摇头晃脑的动作影响,意志坚定目标清晰,越凑越近。
李博士有双和梁教授挺像的眼睛,通透、干净,无论亮处暗处,总有一抹属于不染尘埃的清澈反光,人群中就像鹤立鸡群般醒目。
方规很喜欢干净的、亮晶晶的东西,如果它们还长在一双又浓又黑形状像燕子翅膀的眉毛下面……
哎,更好看了。
鼻息扫在唇上麻麻的,方规“啊”怪叫一声,突然想起什么弹跳起身,头也不回冲进楼梯间:“程文静,账本呢?我要看账本。”
“什么?”程文静的声音由模糊到清晰,身影出现在二楼楼梯口,“账本吗?等一下我找找拿给你啊。”
盘点莱晔厂的账目遇到了意料之中的麻烦。
杂乱无章,乱得出奇。
实质上的家庭作坊没有完善的财务管理很正常,进出账想起一笔记一笔。资产负债表,那是什么东西?哦,你说电脑文档啊,咱不懂。
支出和收入存在大量现金交易,包括员工都有一部分是市场临时招募的日结工,何况其它零零散散的支出,每一笔如实记录在册,不可能。
同样的,非公交易产生的收入也没有全部记录。
看起来草率,实际经营活动中并不少见。至于是否违反工商管理规定,对于一家入不敷出的小工厂,不重要。
程文静找到了开厂以后头三年的账,方规翻了翻,前两年记的多半是大额支出,收入一片空白。
“真厉害啊。”
“这哪是开工厂,这简直是在做慈善,助力地方经济发展。”
“怪不得算命的说程文静中年落魄,中年少女抱金闹市,不抢她抢谁啊。”
“招待,招待,这到底招待出什么名堂了我不理解。”
第三年终于有一些零散收入,对比莱晔厂的业务,数字小得可怜,算下来不到总支出的四分之一。
要知道莱晔厂做的是非标定制件,这种业务一旦上路,利润上限高得没边。
就拿火锅店那套传送装置来讲,合同单价一米四百八十二,单材料成本不到八十。当然算上材料损耗、人工、设计、开模等基础成本,再平摊到没单子时的空转,不至于数倍净利润——但它的合同总额在方规这周经手过的合同中只能排中等梯队。
没道理前两年三年一笔大的订单没有,忽然发力,做工厂又不是生哪吒,总归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翻完前三年的烂账,方规眼前只剩下笔记本内页的道道横线,一会儿,横线变成了波浪线,字迹打飘。
“啊,看不动了。”
方规仰面躺下。
“太可怕了,程文静怎么能做到三年如一日当老魏的榜一大姐,花一整年开拓市场积累资源我勉勉强强接受,三年撒出去只收回来四分之一,程文静应该看清老魏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啊。她是嫌钱多烫手吗!”
李笃中间偷瞄了两眼,私以为她家陛下对程文静还是口下留情太善良,没说程文静就是心甘情愿给老魏当肥羊,宰了一刀又一刀。
“当年就不该把遣散费一口气给她,应该像妈妈那样帮她存个定期买个保险什么的。”
方规没想追着程文静“打”,否则牢骚应该发给程文静,让她惭愧得抬不起头。
事毕于今不溺于往,无论有没有员工或工人愿意搏一把买股分红,也只剩下后面几个订单的蛋糕大家分一分,程文静既然决定抽身离开,这厂子没有未来了,那么遂事不必再谏。
可是这一笔笔烂账看得她怄火,头顶滚滚巨雷。
“婚姻、家庭有这么可怕吗?给人下了降头似的。刘素娟那样的我感觉算‘百里挑一’,程文静这……啧。”
方规猛地坐起来,将账本卷成望远镜,从洞里看李博士,“你看刘素娟再看程文静,快说你学到了经验教训李博士,你保证不会跟她们一样。”
李笃盘腿坐在地上,挺括精致的风衣早被随手扔在一旁。她家陛下在自己头顶抓出一座风格别致的鸟巢,当然也没放过她。
圆圆看账本捶胸顿足的时候,捶的可不是她自己的胸,跺的也不是她自己的脚。
李笃拨开单筒望远镜,问:“什么经验教训?”
“脑子啊,钱啊。”方规攥起拳头敲了敲脖子,“统统焊死在自己脖子上,自己手里。千万不能给别人,再亲近的人也不要。”
“分情况吧。”李笃说,“妈妈不是还给程文静留了养老金吗?”
“不一样。”方规摇摇头,“妈妈那是给员工的福利待遇。”
李笃挠挠耳朵,抽空想了想为什么她要从刘素娟和程文静的经历学经验教训,没想明白。她继续想,圆圆为什么不纠正她的称呼?
宋晓梅,李小兰,名字里都有「xiao」,是不是意味着圆圆也同意宋晓梅四舍五入等于她妈妈。
李笃点头,“嗯!”
“我想看去年和今年的账本。”方规说,“其实单看那几份合同,算下来今年应该是盈利的,先别想老魏卷款跑路的事儿,今年业务明显做起来了。”
程文静说今年开始才跟成兴走动得多一些,是因为老魏把她家底败光了,她只好亲自上阵找业务了么。
话说回来,老魏跑路的操作也够迷幻的。
方规噔噔跑回楼梯口,“程文静,你好了没?已经快十点啦!一会儿厂里工人该闹了!”
程文静急忙应声:“好了,快好了。马上,还剩一点了!”
李笃看着她多动症似的转来转去,不觉一只手支上膝盖,托起了下巴。
程文静倒是没让方规失望,也没让她俩白等。
决定和老魏离婚,断舍离得干脆彻底。
除了自己一盒贵重首饰和一堆包,给老魏买的手表、腰带、相机甚至烟酒茶叶、渔竿等能在二手市场换钱的东西通通装箱。
“开厂那年,老成想让老魏代接一个业务,先垫资。我算算我们家所有钱,还差一点儿,老魏想贷款,我没让。不敢贷。”
程文静独自收拾了一晚上,满头大汗,但看得出她心情舒畅,气色甚至都比去火锅店前明亮。
她拿出几贴膏药给自己贴上,胸中残留的块垒不吐不快:“老魏就拿这事儿跟我说道,时常跟我说那种的业务可遇不可求,那时候不咬咬牙拼一把大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后面就是要走很多弯路,要自己慢慢去铺路,我都信了,我也觉得对不起他。
“嗐,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这些年,里里外外我都替他操持了,从我口袋出去的钱都进了他口袋,就没见他往我口袋塞过什么。早年还嫌我不生孩子,不给他们老魏家留后,我呸!”
程文静声情并茂的觉醒感言反响平平。
方规听了前两句,听到“不敢贷”就去翻箱子了。这事儿她有印象,好早之前听林可晴林爽讲了。
李笃更对让圆圆抓耳挠腮一晚上的眼瞎心盲无脑扶夫妇自白毫无兴趣,穿上风衣竖起衣领牢牢挡住耳朵。
“我刚联系了几家公司,武溪镇炀什么机械的杨总有想法接手,他说你确定要出,他超速吃罚单也会在二十分钟到达莱晔厂。我跟他初步谈过价格,虽然不能解决今晚全部资金缺口,但价码合适,卖掉不亏。杨总这边成了的话,还差六万。”
方规从箱子里拿出三块手表放上酒箱,九成新的钓鱼装备则放在两箱酒中间。
“程姨你把这些拍照挂朋友圈卖了,也不用挂很高的价格,总价就挂六万。”
程文静一愣:“我朋友圈……都是老姐妹。”
方规说:“你挂上去,保准有人买。”
圆圆神情不无玩味,李笃反应过来了,头抵头过来用气声问:“你想拿这个激老魏出来?”
方规打了个响指,冲李博士竖起大拇指。
老魏卷款跑路是铁打事实,可他一走走俩月,程文静跟他基本上每天都有交流,突然装死销声匿迹,疑点重重。
而且,总不能这么痛快放过他。
程文静没听到俩人的悄悄话,正忙着选角度拍照发朋友圈。
方规往外看,“对了,外面停的那辆吉普是不是老魏的?也挂上去。按脚脖子价处理。”
程文静嘴上嘀咕着“就算有人要,一时半会儿也给不到钱”,动作却很快。
十点半,方规放下手机,“杨总出发了,我们也出发吧。”
“如果杨总不接手,我来也可以的。”快到工厂时,李笃转过头,“有些设备和材料我拿去研究中心应该也能派上用场。”
“没必要。”方规说,“跟你那地方规格不搭。”
李博士的研究中心走的前沿高端路线。工厂的机器她看过,别说*精密了,性价比只追求价格,支撑不起纳米级别的精细化工艺。
而且给别家做定制件的材料李博士要来干嘛,为了几碟醋专门去包饺子吗?
李笃说:“做点小东西应该用得上。”
“杜绝撒币从点点滴滴做起。”方规语重心长教导李博士,扒着驾驶座问程文静,“你手机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关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