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女就那么香吗 第94章

第70章

陪陪她吧,她好可怜,才十五岁就失去了双亲,还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

沈新月只怪自己想象力太丰富,脑袋里立即浮现出一个穿蓝白校服扎马尾的美丽少女。

她走在江边的防汛堤,一路走一路哭,她满心绝望,她再也没有妈妈了。她走进派出所,说“我来自首,我杀了人”,被戴上手铐,关进看守所,等待法庭宣判,对未来充满迷惘,不知是否还有机会活着去一次江城。

她在狱中劳作、学习,染上异食癖,可能还会有同寝的人欺负她年幼……

那些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伤心事早就挖坑填埋,她今晚跟她说了好多,又刨得七零八落,见森森白骨,碎身糜躯。

怎能轻易一走了之?至少得帮她填回去吧!

沈新月踌躇间,江有盈慢慢将她翻转,双手环住她腰肢,下巴颏抵在她小肚子,扬起脸,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眨巴眼。

低头,视线相融,沈新月被她可爱模样逗笑,“干嘛呢你。”

“撒娇。”江师傅诚恳道。

沈新月没憋住笑,双手自然搭在她肩膀,“真是稀罕,你还会撒娇。”

“学习撒娇。”

江师傅搂着人家腰,左右那么晃,“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留下来陪我吧……”

哎呦喂,受不了!

沈新月双手捧起她脸,笑得见牙不见脸,“那你自己晃就好了,干嘛晃我。”

她险些站不稳。

站不稳也好,倒下去压住她,趁机偷亲。

“这样吗?”稍拉开些距离,江有盈身体笨拙摇晃。

欸?来这招,她真的假的!沈新月手掩唇笑得不行,这家伙头顶都冒傻气了!

“说了那么多,我晚上要做噩梦的。”江有盈脸重新贴在她小肚子那,“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求你行行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腿一动,膝一软,沈新月贴着床沿坐下,“那事先说好,只是陪你。”

顿时喜笑颜开,江师傅“嗯嗯”点头,拉她上床,“你快来,我找小时候的纪录片给你看。”

不等人安排,沈新月立即爬上凉席,在自己惯常的位置躺好。

老旧电扇“吱呀吱呀”,左右摇头,风掀起纱帐和她耳边碎发,她扯来凉被稍盖着点腿,比回自己房间还放松,把自己安排得妥妥。

“你还拍过纪录片?”

江有盈搬来笔电,“是别人给我拍的,也不是我一个人,很多人,在少管所时候拍的。”

沈新月明白了,“就是让你坐在板凳,然后拿话筒对着你,准备一大堆问题,每个都像刀子那么尖,句句戳你心,看你痛哭流涕,追悔莫及,从而满足自己卑劣的好奇心,以及那些‘遵纪守法好公民’们的好奇心的破纪录片。”

江有盈惊讶抬头,沈新月说得一字不差。

“也许,可以起到一个警醒的作用。”江有盈继续浏览器搜索。

“你看过吗?”沈新月问。

她摇头,“我不敢看,我都快忘记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她想要她陪。

“好吧。”沈新月泄气,“看看也好。”

十五岁?还是十六岁,十七岁的江满满。

片子有点老了,画质模糊,共有八集,江有盈劝她别生气,“男孩也有,不单单是女孩,四个男孩四个女孩,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选出来的。”

沈新月确实没那么生气了,“如果只有女孩的话,我一定要发邮件好好骂一骂这个该死的导演和制片人。”

是十七岁的江有盈,在片子最后一集,穿蓝色上衣,肩背白色竖条纹,头发理得短短,短薄青茬紧贴着头皮。

沈新月记得她说过,她小时候不会梳头,连简单的马尾辫也扎得乱七八糟,后颈垂得东一绺西一绺。

妈妈走了,没人给她梳头,进去头发剃得短短,倒是正好,不用梳了。

江有盈找来的这个版本没打码,她青涩的小脸完整显现,沈新月时而转头看她,又时而转头看向屏幕。

像,同一个人,当然像。

又不像,十七岁的江有盈脸还没完全长开,手脚细细长长,瘦,腮帮鼓鼓,有点婴儿肥。

她从远处走来,慢吞吞挪到镜头面前,眼睛四处瞟,紧张,无措,得到指令后才乖乖在板凳坐下。

有人喊她的名字——“江有盈”,她背挺得直直,答“到”。

沈新月心里忽一阵揪着疼。

这部纪录片拍得很没水平,就是简单的问答,问她因为什么被关押在少管所,要她大概讲述当时事件,还问她心里有没有后悔。

——“我后悔,我害死了妈妈。”

十七岁的江有盈,在镜头前掩面痛哭。

不忍再看,沈新月转过脸。

身边人悄无声息,已是泪流满面。

她眼中那么深的绝望、无助,狱中岁月她无时无刻不在忏悔,她始终认为那是她的错。

沈新月要合拢笔电,“不许再看了。”

“等等。”江有盈伸手阻拦,“你让我看完。”

她目光哀求,“你答应要陪我的。”

“你自己经历过的,你会不记得吗?还是专程放给我看,想告诉我什么。”

沈新月“啪”一声关砸上笔电,“是不是又要说那些话了,我是一个烂人,我不值得被爱,我很糟糕,我很坏?”

十七岁剔平头穿囚服的江有盈,三十四岁长发及腰穿白色棉质睡裙的江有盈,此刻重叠在一起。

她翻看十七年前的纪录片,看到十七岁的自己,仍无法释怀,不能原谅。

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只,双手掩面哭泣,热泪从指缝中溢出。

也许,她真的很久没像十七岁那样认认真真哭过了,眼泪憋了那么久,总得找机会释放。

那就约定一个期限吧,今晚十二点之前。

沈新月无可奈何,再一次贴近她,紧紧拥抱她,“哭吧,在十二点之前,狠狠哭一场,明天就不许哭吧,好不好?”

“嗯——”她点头,手臂垂下,封闭的自己打开。

顺势拥她入怀,沈新月轻柔抚摸她发顶,直到她身体软绵绵滑下去,在感到安全的氛围里,睡着。

她累了,今天太累了,说了好多话,流了好多眼泪。沈新月帮助她摆正身体,调整了舒服的姿势,然后给她盖上凉被。

她眼皮微微颤动,抓着人手,小声确认道:“你不会偷偷溜走吧?”

“我不走,答应了你,不走。”沈新月把她胳膊也塞进被,轻拍两下,“安心睡吧,有我在,你不会做噩梦的。”

她眼皮还肿着,鼻头也红红,瞧着可怜。

沈新月一肚子气,抱来笔电,网上找到纪录片导演的个人邮箱,开始写邮件骂他。

洋洋洒洒,一两千字,问他居心何在,良心何在?

她们还是孩子,为什么,又一次把她们伤口血淋淋剥开,为什么那*么残忍,若只为警醒,为什么不去寻找那些真正的天生的恶人、罪犯,请问,您以何为标准选出的这八个小孩……

王八蛋!

写完,点击发送。

她或许并不需要导演的回答,只为发泄内心不满,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刷新邮箱,渴望得到答复,最好是关于忏悔什么的。

然后沈新月开始在浏览器搜索这个人,名为“张开”的纪录片导演。

她搜索出一条讣告。

这个叫张开的老头,去年八月脑溢血死掉了,享年五十八岁。

十七年前的那部纪录片,邮件里那么多那么多的“为什么”,张开无法回答。

沈新月关闭笔电,扔去一边,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被痛苦淹没。

邮件不能撤回,懊悔也无用。

她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那是怎样一种心情。

身边人安睡,呼吸绵长,沈新月开始流泪。

没哭太久,她还记得她们之前的约定,十二点之后就不许再哭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当晨曦穿透窗框和半透纱帐,暖洋洋落得满身,沈新月睁开眼。

身边人不知何时苏醒,双手托腮,目光炯炯。

冷不丁对上,沈新月还有点迷糊,不好意思地抓抓脸蛋,“差点忘了,我在你房间。”

“谢谢你陪我。”江有盈抓来她手,贴在脸颊,幸福蹭蹭。

沈新月跟她说了邮件的事,眉间哀愁不散,“我是不是很过分?”

“你帮我出气嘛。”江有盈挪挪,贴近她,手指细细梳理她额发。

“可张开导演去年已经去世了,我骂了他两千字。”

沈新月挫败极了,“像网上那些不讲道理的死喷子,非黑即白的二极管,拿着鸡毛当令箭,一点点可怜的见识,未知全貌就耀武扬威四处讨伐。”

“死喷子可不懂忏悔,他们洋洋得意着呢。”江有盈笑着捏了下她脸蛋,“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回头再写封邮件给他道歉好了。”

“可他已经死了。”沈新月目光哀伤。

道歉也无用,以后每想起这件事,她心里都免不得抽痛一下。

所以江有盈每次想到妈妈,心里也都会这样,免不得抽痛一下。

起床,洗漱,照常工作、生活,但心里某个被烫伤的小角落,视线不经意扫过,目光勾黏起回忆,都会免不得抽痛一下的。

沈新月理解了,决定不再逼迫她想开,就这样吧,有遗憾才是人生。鲫鱼多刺,海棠无香,红楼未完。

“天气很好,每天都很好。”江有盈推开窗,风灌进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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