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家世代忠良啊,就要毁在你的手里了。”
阎妄川却仿佛看不见这一切一样,抬眼看去,刘太后早已经吓的说不出话来,再不见了从前的高傲声势,小皇帝此刻向后缩在龙椅上,看过来的那双目光已经不见了上次见他时候的亲近,而是又惧又怕。
刘士诚大概知道大势已去,颓然立在一侧。
“本王并不意在逼宫,外敌当前,攘外必先安内,如今洋人之祸皆因刘太后与内阁失策,罔送数万百姓性命,今日起,刘太后不得踏足外庭,刘士诚罢其首辅之位,本王会暂摄朝政,待陛下亲政之日还政。”
刘士诚被拖了出去,议政宫内静默片刻之后,不知道是谁先跪了下来:
“臣愿尊摄政王令。”
随后,议政宫内的朝臣陆陆续续跪了下来,这天下毕竟还姓李,李宣年幼,是由太后和外戚掌权还是由阎妄川掌权对多数的朝臣来说或许并无不同,也唯有那些和李家捆绑甚深的朝臣知道押错了宝。
殷怀安看向了那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八岁的小皇帝,他的目光里有惊有惧,他知道今天这一幕或许会在他的心上留下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象,待他长大,阎妄川未必会有什么好下场,这一点,阎妄川也清楚,只是如今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压在他手臂上的人越来越重,走出这议政宫的时候,他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扶着阎妄川,在铺满白雪的御阶上留下了两串脚印。
“随我上来。”
殷怀安扶着阎妄川上了车架,也被人拉着进去。
升了暖炉的车架,还如同上次坐的时候一样暖和,上一次还是他们从狱中出来,被圣旨赦免的时候。
阎妄川几乎是摔到车架的软榻中,脸色是灰败的惨淡,不见了半分血色,神色怆然,半晌竟低低笑出声来:
“阎家先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后世能出我这样忤逆君上的后代...”
他歪在榻中咳的有些坐不住,殷怀安看着他的样子也顾不上其他,坐到了他身边,半搂着将人扶住,拍了拍他的背,就见他按着唇角的手中绽开了一抹血迹,那一抹红色看的他脑子轰轰的响:
“阎妄川,阎妄川?”
凄厉的声音甚至引来外面的询问,阎妄川擦了一下嘴角,一把握住了殷怀安的手腕,敲了两下车窗:
“无事。”
殷怀安紧怕他真的过去了,正想说什么,身边的人似乎再无力支撑一样颓下身子,靠在了他身上,随后他听到了低若呢喃的声音:
“我想睡一会儿。”
他的手腕被那人握在手心里,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鼻息间探了探,有温热的气息才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晕了过去,估计真的是太累了吧,他扶着他的头靠在了他肩膀上,不再言语,只是直到回到王府他都没醒过来。
殷怀安有些慌,车架被停到角门处,他直接用大氅裹住阎妄川就抱了出去:
“快去找太医。”
刚入了寝殿,他就看到了一个束着简单发髻,一身淡青色长裙的女子,想起决战的那天早晨,这不就是跟着黑甲卫一同来的那个怀安将军的嫡女顾云冉吗?
“将人放在榻上。”
顾云冉似乎对阎妄川的情况并不意外,把脉,开药,施针之后给人盖好了被子,这才看向殷怀安,她认得他,这些日子在伤兵营中听说的最多的就是殷二炮。
“他怎么样?”
“身上的伤太多,本应该静养,这样折腾起了烧也正常,服了药大概天黑时能褪下去,退烧后多喝水,我还要赶回伤兵营,药方已经留下,烦劳务必让王爷按时服药。”
顾云冉是个利落的性子,交代完殷怀安就真的留下药方,扯了一匹马赶回伤兵营了。
榻上的人高烧烧的昏昏沉沉,殷怀安索性着人搬了个小桌案,一边看着他一边画图,直到外面的天擦了黑阎妄川这才醒过来,殷怀安立刻起身到了榻前:
“你可醒了,你晕的无声无息的,吓死个人啊。”
在车上一句睡一会儿就直接睡到了这会儿...
“要不要喝水?”
他想起顾云冉的话,去倒了温度正好的水,坐到了榻边,阎妄川浑身又酸又疼,像是被醋泡了一遍似的,想撑起些身子被殷怀安一把给压了回去。
“你快别逞强了,躺着喝吧,顾大夫交代的,你醒来就让你喝水,多喝,快喝。”
说着水杯已经递到了阎妄川的唇边,只是这喂人的技巧太差了,阎妄川才低头,殷怀安就翘起了碗边,水撒了一半,阎妄川还差点儿没呛死,殷怀安想拿帕子给他擦擦,却没找到,情急之下只好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抹了把脸。
阎妄川睁眼就对上了殷怀安那有些心虚的黑眼珠,为了不牵扯腹部伤口,他说话声音有些气虚:
“少爷,我都这么惨了,放过我吧。”
殷怀安...
外面守着的喜平听到动静进来:
“王爷,顾姑娘留了药,吩咐晚膳后服用,您看这会儿上晚膳吗?”
阎妄川点了头,殷怀安索性跟着他在榻上一块儿用。
两人谁都默契地没有提他今天那波澜壮阔的大场面,就像是每天一块儿用膳的时候一样,直到餐后,阎妄川叫了暗卫进来:
“杨栋怎么样?”
“回王爷,杨栋被送到了顾姑娘处,方才传信说血止住了,用心调养,应无大碍。”
“羽林卫死伤几何?”
“死了一人,重伤三人,其余皆是轻伤。”
阎妄川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殷怀安也知道他此刻不估计好受。
“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洋人还在南境虎视眈眈,若是再让内阁与你离心下去,死伤的将士可就不是这几个了。”
殷怀安也无法接受所谓的自相残杀,但是两相其害取其轻,阎妄川摄政是如今最好的办法。
阎妄川沉默了一下才抬起头来,殷怀安盯着他:
“这样看我干嘛?”
“不是让人传话让你留在府里吗?这种情况你也敢出来,还到殿上,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被人看到了,那就坐实了陪我这个乱臣贼子逼宫了。”
真是不知道殷怀安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殷怀安摸了摸鼻子,他自然没敢说最开始出去是想着看热闹的,索性岔着话题出声:
“陪就陪了呗,反正我也一直住在你府上,现在说和你没关系,傻子也不信啊,不如陪陪你,你刚才进来都还是我抱你呢,怎么谢我?”
殷怀安扬了扬眉,他模样生的俊俏,阎妄川想起小时候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除了那震耳欲聋的哭声,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双大眼睛,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多的眼泪,像黄豆一样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小时候好悬没气死他的小哭包现在每晚都睡在他身边。
“哎?怎么愣住了?”
殷怀安在他面前晃了晃手,阎妄川回神儿:
“你想怎么谢?”
“我也没想好,欠着吧。”
阎妄川轻咳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情绪,看到床榻对面新搬进来的桌案出声:
“你在画什么?”
“哦,我想改良一下铠甲,增强一下防御。”
“我看看。”
“还没画好呢,你还是省省精神吧,现在朝里朝外可要靠你了,你要是嘎了,那还打什么呀。”
他现在得看好阎妄川,这人现在可是摄政王了,他那些东西在内阁那过不去,在他这儿肯定是能批的,这么一想他浑身都充满干劲儿。
他忽然看到阎妄川枕头下面好像枕着东西,他扯了一下:
“这是什么?”
阎妄川反应过来立刻伸手去拉,那是一个话本子,两人拉扯之间,忽然里面掉出来了两张纸片,是个插画,阎妄川脸色一变去拿,却不想殷怀安快了一步。
入目是一个山中的亭子,亭中两人,神色迷醉,曲径通幽,朱红点露,殷怀安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
“你,你看这个...”
第32章
古人都这么开放吗?这画真是...既有意境又血脉喷张啊, 最主要的是阎妄川竟然把这种春.宫小画枕在枕头底下?亏他还以为他还算是个正人君子。
殷怀安手里扇了扇那两张小画:
“王爷,您这重伤之下也不闲着啊。”
阎妄川看着殷怀安看过来的目光就觉出了不对:
“你别乱想啊。”
“东西都在这儿了,我还用想?”
这一口锅真是叩的结结实实, 阎妄川只觉得本来就不顺的气更不顺了:
“看看书的名字, 这不是你让我找的那本书吗?”
殷怀安翻看书的封面,《帝帷密事》, 他又看了看那两张小画,微微挑眉看向阎妄川,阎妄川只觉得现在不光伤口疼, 脑袋也疼:
“里面夹着的。”
夹?夹着?虽然光是看这个名字就已经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读物了, 但是显然他还是高估了那位梁武帝的下限,他真能做出来把春宫图夹在书里的这种事儿...
“你到底是怎么看到的这两本书?武帝爷究竟留下了什么?”
阎妄川怎么都不信武帝爷留下的铁箱中竟然会提到这种书:
“而且这书为何会在我府中?”
殷怀安摸了摸鼻子:
“我们可能是他和那位永安王Play中的一环。”
“什么?”
“就是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位武帝爷还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他对那位永安王的爱永垂不朽。”
同为穿越者, 他既好奇他们之间的故事,又十分无奈那位穿越者竟然是这种恋爱脑。
被这事儿一打岔, 今日白天的事儿带来的压抑的气氛仿佛都没有那么凝重了。
阎妄川退烧之后出了一身的汗, 却因为周身的伤不能沐浴,只好让人伺候擦了擦身子,殷怀安退了出去, 顺手顺走了那两张画,这画缠绵又露骨, 且还是两个男人,他看了看放下的帷幔, 本来战场之后他因为创伤后遗症和阎妄川住在一起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是现在忽然就觉得怪怪的。
这两个大男人没事儿住在一个床上,好像也不是很像样,他还是搬出去吧。
但是不待他出声, 一封军报送到了王府中:
“王爷,黔州指挥使曹礼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