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北境比邻北牧,羯族,从立国以后北境就战乱不止,太祖时期封了四位异姓王,其中焰亲王掌着北境军,守着大梁最关键的北边门户,后来其他三位异姓王的后代渐渐不再从军,留在了繁华的京都,世袭的爵位虽有,不过子孙却已没了先祖的英勇,渐渐没落于朝堂。
唯有焰亲王府从太祖朝至今,代代子孙皆从军,阎家家训极严厉,男孩儿十几岁就不得再继续留在京都,要到北境历练,就是怕安乐窝中磨空了先祖的热血,如此下来,在大梁百姓心中,阎家一门是世世代代的忠烈之后,这等分量是任何的武将都无法比拟的。”
宋玉澜看着那前面招兵处长长的队伍,言语中不乏感叹。
殷怀安心底有有些震撼,所谓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三代,就是因为代代之后变数极大,穷人家或许飞出个金凤凰,而凤凰窝里也会生出杂毛鸡来,细细算下来,谁家的祖上又没阔过?
两百多年,皇帝都换了十几位,皇家的子孙那么多,挑好的继位都不乏出来昏君,但是阎家的男人好像不纳妾,子嗣单薄却代代后人都能继承先祖的铁血忠骨,就连殷怀安都有些佩服,这阎家是不是有什么育儿的秘籍啊?
殷怀安一路上打着阎妄川的名号招了一批兵马。
殷怀安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才在五月初的时候到了松江府,为了不耽误改造商船,宋玉澜着人乘快船前往松江,从松江带回了商船的模型,殷怀安一路上白天剿匪,晚上就着商船的模型设计大炮的位置,待到了松江府的时候,他手中的图纸已经非常详尽完善了。
五月的海风已经暖了起来,殷怀安不再耽误时间,连同跟过来的火离院的人,整日都在船上。
殷怀安忙起来没日没夜的,没了阎妄川给他束头发,殷大人的头发每天都是束的摇摇欲坠,忙起来更是不修边幅,乍一看怎么也不像是朝廷命官。
殷怀安带了一堆的铁匠,工匠日夜在船上,他改了一个涡轮的增压机,将增压机连在了从前的火炮上,然后用新焊的架子将炮火固定在船上。
松江府的港口晚上灯火通明,无数人在船上上上下下。
宋鸣羽跳上了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冲着船上的殷怀安喊:
“吃饭了,先吃点儿东西。”
自从前日传来军报说洋人的水军出现在潮州府后,殷怀安就日夜不停地在船上,恨不得一夜之间将所有的船只上都安上大炮。
殷怀安抬起头,眼底红血丝遍布,他匆匆洗了一把手走到了那简易的桌板边上,争分夺秒地吃着午餐,宋鸣羽看着他这样子有些担忧:
“你不能这么熬着了,再这样下去,你要是倒下了,后面可怎么弄?”
殷怀安满脑子都是阎妄川今早送来的信件,他改道掉江南水军前往漳州,漳州离潮州只一步之遥,阎妄川很可能在那里再次与洋人打上一场营帐。
“我没事儿,我擅长熬夜。”
宋鸣羽这些日子也知道了如今局势艰难,上个月,阎妄川率军在长沙截住了想要顺湘水而到洞庭的洋人水军,那一战双方损失都不小,这还是占了陆地的便宜,殷怀安打服的那一拨长沙山匪在那一战中出力不小,之后洋人似乎放弃了顺水路而上的想法。
而是想着再次如法炮制大沽港之战,想要借着他们在水军的优势,一路突袭大梁江南沿海,阎妄川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点兵前往漳州,殷怀安这两天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大沽港那一战,就算是累到了极致,也很难入眠,哪怕是睡下了也是噩梦连连。
每次这个时候他就会摸出阎妄川的信件,自从这两人分开只能书信往来之后,殷怀安才发现平日里看着正经的焰亲王也是凡俗之人,他会在信中撒娇,会在信中耍赖皮,会在信中口头上占他的便宜。
但是关于战事,还有巡视各地军中困难他却说的极少,像是有意不想让他担心一样,两三页的信件,多是插科打诨,明明见面的时候是个还算严肃的人,但是在信中却总是不着调性,殷怀安也只好当做不知道,两个人就这样在信中报喜不报忧的粉饰太平。
殷怀安吃完饭就招来了喜平,喜平连日都和他在船上忙,此刻也是灰头土脸的。
“喜平,你带上一队精兵到阎妄川那去吧,我已经到松江府了,这里守卫也多,不会有事儿的。”
连日来的急行军再加上到了松江府就改造商船,殷怀安瘦了一圈也黑了一个度,喜平看了看他的样子沉吟了片刻还是出声:
“大人,临走的时候王爷特意交代让我全心保护你,王爷身边的护卫不少,我还是不走了。”
殷怀安揉了揉熬的酸疼的眼睛,面上的疲惫遮掩不住:
“我现在人就在松江府,这里有松江府水军,还有王铁蛋那一队精英在不会有事儿的,洋人能出现在潮州,说明他们已经有意沿着东海沿线而上了,阎妄川很可能在漳州与洋人来一场遭遇战,我放心不下,永安王从荷兰买回来的那几条商船我已经全部改造完了。
船上的火炮我加了增压的涡轮,射程要比从前远出一大截,这一次你主要是要将这八艘战船给阎妄川送去,也别拖了,一会儿你就点兵出发。”
他在路上的时候也没有耽误事儿,他将涡轮需要的组件都详细地画好交给了火离院的人,让火离院的人持令牌去找冶铁司的工匠赶制,等到他人到松江府的是时候,这一批的配件也刚刚好送过来,这两天他熬夜就是为了将涡轮组转完毕安装到商船上。
荷兰的商船快,他最优先改造了这一批,八艘最大的商船虽然不多,但是有长距离的火炮加持多少也能减轻一些阎妄川那边的压力,剩下的他再想想办法。
殷怀安亲自送喜平上了船,他想让他将王铁蛋也带上,但是喜平坚决不肯,他知道王铁蛋那一队人是殷怀安身边最强的力量,他们出身黑甲卫,这一路跟随殷怀安,是殷怀安身边最衷心也最强大的力量,这是他们王爷留给殷大人的,他说什么都不能带走。
殷怀安回去就给阎妄川去了信件,相比之前两人打诨的粉饰太平,这一封信中却几乎全是正事儿:
“我叫喜平带了八艘舰船到漳州帮你了,是永安王从荷兰人手中买的商船改造的,那炮我做了改造...”
他详细说了炮的射程,有附加了好几个图纸,生怕阎妄川不会用。
到了最后他才又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张开了手臂,一副要抱抱的样子。
而就在他写信的这一刻,漳州港连月来的宁静在夜色下被炮身打破了。
数月来,阎妄川在各个河道上下足了兵力,拖着废物的南境军愣是节节抗击粉碎了洋人想要顺长江而下,吞并整个南境的美梦。
如今连月受挫憋着劲头的洋人和阎妄川的水军在漳州港上激战了一日一夜,洋人的舰船在夜色的海水里像是带皮的野兽,露出了腥臭的獠牙,倾泻的炮火声一夜未停。
阎妄川一身银色的铠甲,一如那一日在大沽港一样,江南水军确实缺乏训练,但是如今摄政王亲在阵前,就是再窝囊也能激起些血性。
阎妄川找了最擅长看风向和天气的海中水手,直到第二天清晨海上会有大雾,趁着清晨大雾的时候,他命人用稻草人立在几个商船的船头,然后悄然将战船替换了下来,一夜的激战后,双方所有人都已经到了疲惫不堪的时候。
这个时候拼的就是一股劲,几次交手,洋人似乎也知道对面这位主将在大沽港之战中的勇狠,猜准了他绝对会趁着大雾反击,果然大雾中大梁士兵吹响进攻的号角被吹响了,大型商船裹挟着海浪猛的冲洋人的舰船冲了过去。
大沽一战时大梁水军这种自杀式的打发给洋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大雾中模糊的舰船影子仿佛复刻了那天在大沽港口中疯狂冲杀的舰船一样,那种哪怕我死也要拉两个垫背的打法在当初大沽港仓促备战的时候都真的带沉了两艘洋人的舰船。
如今洋人不想和这种疯子硬碰硬,他们没必要做这种无畏的牺牲,洋人的舰船将炮火对准了那仿佛站满了士兵的舰船,炮声仿佛要席卷天地,但是却船尾改船头,立时开始后退,一边退一边打。
这一退洋人的舰船正好撞到阎妄川提早抽出的水军组成的包围圈中,随着明亮的□□升空,舰船全速前进,围包而上,待洋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全速后退的舰船已经很难停下了。
这一战阎妄川击沉了八艘舰船,击伤了三艘。
阎妄川看着那倾斜在海水中正缓慢下沉的洋人舰船目光露出了些惋惜。
“王爷,王爷北边来了一个船队,架着炮。”
来报的声音有些慌急,阎妄川也变了脸色,倒不是他草木皆兵,而是船队是从北方而来,漳州在潮州以北,从得到洋人出现在潮州的消息后他就立即调兵,他最怕的就是已经有洋人越过了漳州北上。
“看的清是哪里的船吗?”
“雾太大了,看不清,只是能看出像是战船的模样,却又不太像,要比战船小不少。”
“再探。”
没一会儿那打着“阎”字旗的八艘商船出现在了探兵的眼中。
喜平老远就听到了炮火声,心里急的不行,全速开了过来,就闻到这一片海域的风中都还弥漫着未曾散去的硝烟味儿。
“王爷,是我们的船,打着阎字旗,军号也对上了。”
连日急行军加上这打了一天一宿的仗,阎妄川身上血腥气很重,周身都透着难以抑制的疲惫感,他奔出大帐,看向了北方,这个时候,难道是殷怀安来了?
喜平就是以一个惶急的姿态出现在了自家王爷的眼中,然后亲眼看着王爷眼底的希冀破碎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守好殷大人吗?”
喜平看着骤然臭下脸来的王爷,果然,失望的男人最可怕了。
“是殷大人要我来送船的,他改了八艘永安王从荷兰人手中买来的商船,那炮火比从前打的要远出一半来。”
喜平说完就注意到了阎妄川的不对劲儿,因为他看到了他铠甲内衬外露出的一截绷带来,声音立刻一变:
“王爷您受伤了?”
阎妄川没看到想见的人,强撑出的精神也松懈了下来,摆了摆手回了大帐,喜平也跟了进去,问了阎妄川身边的几个亲随才知道,这一路收拾南境军,光是刺杀阎妄川就经历了十一次,其中有一次刺客扮作逃难的流民,还是妇孺孩子,阎妄川不曾设防,被那孩子口中含着的机关吐出的毒钉所伤。
“那毒钉有毒?什么毒啊,解了吗?王爷,您现在怎么样?”
他来之前殷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见到阎妄川之后一切状况要事无巨细地汇报。
阎妄川累的眼皮都撑不起来了:
“啰嗦什么,这不是活的挺好的吗?我告诉你,别去和殷怀安乱说,不然娶不到媳妇。”
喜平...
他看阎妄川脸色实在不好,扶他在帐中躺下了,然后才出去找军医。
“王爷中的是草乌头,这毒又烈又急,是用草乌头的籽炼成的,解毒的办法也简单,就是用草乌头的根,但是那山中没有草乌头,好在王爷身上带了顾姑娘炼制的碧凰丹,好歹能压住毒发,待到了山里找到了草乌头这才解了毒,不过王爷这断时日频繁中毒,受伤,还是要仔细将养才是长久之道啊。”
第56章
殷怀安从喜平走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 就是无论在做什么,心都像是被提在高空一样,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他开始频繁看向南方的方向, 一声鹰啼从远处传来,直直落在了船的甲板上, 殷怀安立刻奔了过去。
这一次糖饼带来的却不是阎妄川那熟悉的字体。
漳州港的海面上硝烟终于消散了一些,阎妄川累极之后也仅仅只是眯了一个半时辰就又撑着爬了起来,他用手使劲儿搓了搓脸企图用这种方式打起精神来, 虽然搓不走周身的疲惫感, 但是也能让白的快出殡的脸看起来有些血色。
“叫孟朗进来。”
孟朗是漳州水师提督,不过这孟朗却不是南方人,祖籍是北方的, 外祖家是商籍,是从江南来往北境做生意的, 这孟朗出生在北方, 后来辗转从军混出了点儿名堂,是东南水师中少有的还算有点儿硬骨头的人。
不同于个头有些矮的南境水军,这孟朗的体格是个标准的北方汉子, 熬了一天一夜一双圆睁的眸子中都是血丝,但是精神却格外好, 他出生在北境,对焰亲王有一种天然的崇拜, 今天这一战, 在他们船和炮都没有洋人好的情况下能占到这么大的便宜,都是因为焰亲王用兵如神。
“死伤如何?”
“刚才粗略清算了一下,我们损了四条船, 都是之前伪装的商船,船上都是稻草人,战死的兄弟有两百多,伤者估计要上千,重伤的有一百多人,您带来的军医此刻已经拉起了医帐,正在救治。”
洋人这一场损失不说惨重,也付出了代价,单算战船和死伤,洋人是吃了亏了。
“王爷,我们要不要乘胜追击?”
孟朗眼睛晶晶亮,他是第一次和洋人交手,之前都说洋人如何如何厉害,他是没看出来。
阎妄川浑身一阵阵地发冷,隐隐有些打哆嗦,他抽出精神撩起眼皮看了看这位孟提督:
“脑子不清醒就出去用冷水洗把脸,追,拿什么追?”
今天能胜,一来是他一直派人密切关注着洋人的动向,紧赶慢赶地在漳州将人截住,二来是老天爷给面子,这计能成八成靠今早的大雾,三来,洋人在水战上占便宜惯了,此刻脑子也不清醒了。
孟朗被他这一身也弄的脑子清亮了几分,想起洋人舰船的速度也恢复了理智。
阎妄川头嗡嗡的疼,他抬手锤了两下额角:
“洋人没占到便宜,不会很快再攻过来,你着人加固炮台,海面上每八海里一艘船警戒放哨,交叉排开,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喜平,将我铠甲拿来。”
阎妄川深吸了一口气,震了震精神站起身,喜平张口想要劝两句,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因为他知道劝也没用,因为阎妄川在战后有巡营的规矩,目的就是要让所有的军中将士都知道,他一直都在,无论输赢,只要他站在那里,这整个军中就有主心骨,哪怕是吃败仗,军中的那股气也散不去。
这套铠甲就是上次殷怀安改好的那副,十分合身,防御比从前的好的多,重量却并没有增重多少,阎妄川用手轻轻摸撒身上的铠甲,他都有两个多月没见到殷怀安了,那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像信中说的那样想他了。
撇开了纷杂的思绪,阎妄川先去巡视了伤兵营,二更天刚过,夜还黑的紧,不过他到的地方兵将们却都一扫战后的疲态,路过的哨兵的时候拍他了拍一看就年纪不大的哨兵的肩膀,目光定定地在他身上注视了一下才略过去,那从来只听说过焰亲王名头的哨兵这一晚脊背都挺的和标枪似的。
回到大帐的时候已经快四更了,天边都擦亮了,阎妄川浑身忽冷忽热的,甚至有些打哆嗦,他进了大帐灌了一碗姜汤之后和衣倒下,没一会儿身上就起了烧,浑身的骨头缝中都像是被醋泡过一样,人半昏迷地陷在梦中醒不过来。
梦里一会儿是硝烟战火,一会儿是殷怀安的脸,零零碎碎的什么都有。
一整日阎妄川睡的昏死了过去,直到暮色再次降临,残阳落到了海平面下面,北边才隐隐有了船只的影子,负责警戒的海上哨兵立刻示警。
“北方有船只,打的是阎字旗。”
喜平立刻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