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 第4章

很干净,很软,这就是左翌杰对祖喻的第一印象。在没见过祖喻发疯的时候。

“嗨,你是左翌杰吗?”祖喻笑着对他说。

不得不说,尽管左翌杰自己就是学播音的,但当时还是被祖喻一口标准的不掺一丝口音的普通话狠狠惊艳了一把。要不是后来祖喻要回老家过年,他根本猜不到祖喻是个外地人,还是那么远,方言那么晦涩的外地人。

正当左翌杰神游于“童话般的第一次面基”时,这头祖喻也打完了电话,一边皱着眉头去翻手边堆成小山的卷宗,一边疑惑地看了眼左翌杰,道:“你站在这儿干吗?”

左翌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奉上自己亲手倒的开水,又绕到祖喻身后给他捏了捏肩,道:“哦,给你倒了杯水。”说罢又扫了眼祖喻乱成一团的办公桌,感叹,“今天这么忙啊。”

祖喻有点疲惫地叹了口气,“可不么。”继续翻翻写写地忙了起来。

左翌杰一边欲言又止地给祖喻捏肩,一边在心里谨慎地组织语言。还没等他编出一个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地外出理由,祖喻就轻轻拍了拍他给自己捏肩的手,道:“行了别捏了,你出去玩会儿吧,我这儿还忙着呢。”

左翌杰睁大了眼,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请求还没说出口呢就被批准了,不由惊讶道:“真的呀?”

祖喻挺纳闷地回头看他,“什么真的假的?”

“你真同意我出去玩儿呀?”左翌杰二逼似的问道。

一看他那表情祖喻就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了,无奈道:“我说让你出卧室,去客厅玩儿会儿。”

左翌杰:“......”

“那你想什么呢?”祖喻面色不善地看着他,“大晚上的你想去哪玩儿?”

左翌杰干脆实话实说了,“那什么......谢锡冉刚叫我出去喝两杯。”

祖喻脸色直接肉眼可见的彻底阴沉了。他从满桌子杂乱的文件中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又“哐当”一声把手机扔回了桌子上,抱着胳膊靠在座椅里冷冷地看着左翌杰道:“现在马上九点了,你要出去跟他喝酒,喝到几点?不打算回来了是吧?”

左翌杰立马有点怂了,支支吾吾道:“不是,我也没说非得去啊,我没答应他呢。”

祖喻没好气道:“没打算去你提这事儿干吗?你不就是想去吗?”

被祖喻连着咄咄逼人地噎了两句,左翌杰也有点儿来气了,冷声道:“对,我就是想去,怎么了?你要加班儿我又没事做,我出去跟朋友喝两杯怎么了?犯法了?”

刚才那一通电话本就打得祖喻心血不畅,现在被左翌杰一刺激立马就在爆发的边缘游走了。

祖喻火气上头的时候说话特别难听,逮什么说什么完全不过脑子。就好比现在,他红着眼冷笑着说:“是啊,你可不是没事做么?每天除了打游戏什么都不会,拿着一屁用没有的野鸡文凭干着一月六千连你自己都养不起的活儿还挺洋洋得意,还有心情出去喝酒。你没事做你怪谁?怪我吗?”

虽然祖喻说得全对,虽然这些左翌杰自己也心知肚明,但任谁被自己同床共枕的人迎头来这么几句,心里都不会太舒服。这不是左翌杰第一次见识祖喻这张嘴,也不是左翌杰第一次这么生气。听祖喻说完,左翌杰眼睛也红了,面无表情地看着祖喻冷声说:“对,我活该,但我乐意,管得着吗?我就乐意干一月六千的活儿,我就乐意下班儿没事儿跟朋友出去喝点儿啤酒,这些全都不怪你,但也跟你没什么关系,懂吗?”

说完左翌杰就走了,不一会儿玄关处传来了门被大力摔上的声音。

像一只松了线的木偶,祖喻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下来,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一叠叠杂乱无章的文件久久没说话。正当满屋子寂静的时候,他扔在桌子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祖喻眼神空洞地瞥了来电显示,没有接。手机一声接一声地响,祖喻面无表情地看。直到无人接听自动挂断的前几秒,祖喻才接起电话放到耳边。

手机那头传来他妈压低的声音,为难地犹犹豫豫道:“小喻,你也别生你爸的气了。”

祖喻说:“我为什么不生气,这是你们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儿吗?”

他妈不说话了,祖喻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着,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声道:“这是第几次了!我说了那笔钱是我拿给我姐开店的,他转手就给了姑姑家那个废物点心!那个傻逼兜里没钱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是他妈天皇老子生的,有了俩臭钱指不定要怎么跟人显摆呢。你们不是爱替他兜着吗?行啊,他要转天再进了局子你们自己想办法捞他!”

他妈默默听他发泄完,低声道:“人情就是这样,你当时上学的时候,你姑他们家出了钱的......”

话没说完,祖喻更怒了,“我上学的钱是全家全村几百块几百块凑出来的,更何况早就还清了,是,就算当时我欠他们家几百块的人情,现在你们少说往他们家砸了万把块钱进去,没够吗?”

这回他妈终于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祖喻粗重的喘息。

“妈,这事儿没下次,我打钱回去是让你们好好过日子的,不是养活别人家的白眼狼的。”克制着火气说完,祖喻顾自挂了电话。

......

左翌杰下楼后其实也没去别的地方,坐在小区里的健身器材上抽了根烟,给朋友回信息说:“有事,下次吧。”

朋友回了个OK的手势。

就在左翌杰百无聊赖地坐在那个硬得挺硌屁股的健身器材上准备点下一根烟的时候,一个头挺大的热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忽然窜到了他的腿边,吓得左翌杰立马蹦了起来。冷静下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只牵着绳儿的大金毛,金毛主人就站在旁边。

金毛主人大概也才看到他,立马歉意道:“不好意思,天太黑了,没注意到这里有人。”

这都什么事儿啊?左翌杰心里长叹了口气,摆摆手又坐了下来,淡道:“哦,没事儿。”

那金毛的主人还是个挺热心的主,跟他指了指对面有亮光的地方,道:“这边路灯坏了,昨天报了物业还没修,你去那边坐着吧。”

左翌杰心不在焉地翻着手机,随口敷衍道:“哦,没事儿,我就习惯黑着。”

那人突然低低笑了两声,居然还不走了,牵着狗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我去,什么情况?左翌杰愣了愣,不禁将目光从手机中拔了出来,转头看了这人一眼,虽然黑乎乎的啥也没看清。

没等他开口,金毛主人突然道:“你是下午四点主持交通之声的广播主持人吧?我听你声音有点儿耳熟。”

“啊......”左翌杰茫然无措地张了张嘴,发了个没什么意义的单音,竟有点不知如何应对。

这都能认出来?身为不露脸又没什么关注度的交通广播主持人,这体验还挺稀奇。

而这人似乎天生是个自来熟,虽然没得到左翌杰的承认,但他似乎已经完全认定自己没认错了,热情地拉着左翌杰道:“我特别喜欢你的声音,你的每期节目我都在听,还有你推荐的歌单也特别有品位——”

话没说完,只见两人头顶“滋啦”闪过一道亮光,紧接着那盏失修已久的路灯居然就这么“滋啦”“滋啦”的亮了,明晃晃地打在两人头顶上。

左翌杰愣了,金毛愣了,金毛主人也愣了。

“呃......”左翌杰有些尴尬地看着身边这个似乎只比自己大一点儿,扎着一截小马尾,看起来很有艺术气息的男人,故作镇定地说了一句:“谢谢啊。”

小马尾看起来也自然不到哪儿去,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去目视前方,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刻左翌杰就忍不住想啊,你说人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躲在暗处有黑暗打掩护的时候,行为就是比光天化日走在众目睽睽之下时放肆得多。怪不得现实满地社恐网上都是社交花呢。

就在左翌杰准备站起来假装打个哈欠,自然地道一句晚安,然后逃离这尴尬之地的时候,谢天谢地,他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宝贝老婆”。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左翌杰第一反应就是:祖喻如果不是打来电话和他说分手的,应该就是磨好刀准备问问地址来砍他的。

果然,左翌杰面无表情地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那边就传来了耳熟能详的那一句:“在哪儿呢?”

OK,看来是来砍他的。

但接下来的对话却不是左翌杰预料之内的。

左翌杰还没回答自己在哪儿,就听见电话那边祖喻波澜不惊地说:“你要是在楼下的话,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个小区门口的鸡蛋灌饼。”

“哦,知道了。”左翌杰道。

“嗯。”祖喻挂了。

第6章

头顶回光返照的路灯还在“滋啦”“滋啦”地闪啊闪。

左翌杰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跟一旁的小马尾打了声招呼,“那什么,我先走了啊。”

小马尾显然也看到了左翌杰的来电显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佯装自然道:“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啊。”

左翌杰愣了愣,也不知作何回答,于是啥也不是地“哈哈”了两声。

......

楼上,祖喻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发了会儿呆,回过神来的时候视线落在了那杯左翌杰给他端来的温开水上,水里还泡了几朵疏肝解郁的玫瑰花,花枝招展的鸟样非常有左翌杰的个人风格。

祖喻也知道自己刚才出于迁怒对左翌杰说得话有点伤人了,所以很有风度地率先低头,打了个电话跟左翌杰“求和”。祖喻给自己找台阶的方式一向晦涩又婉转,别扭得仿佛拐了十八个弯,但好在左翌杰每次都能精准地get到其中精髓,并好脾气地接受他算不上道歉的道歉。

果然,电话挂了没一会儿,左翌杰就没心没肺地拎着俩鸡蛋灌饼上来了。

左翌杰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祖喻正贤良淑德地系着围裙坐在厨房的小吧台前举着一雪糕棍包馄饨,见他回来也没说什么,自然地伸手去接左翌杰手里的鸡蛋灌饼。

结果左翌杰突然把手往身后一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说话。

祖喻的手尴尬地在半空停了一瞬,接着无力地垂了下来,整个人突然长长叹了口气。

“对不起。”祖喻说。

左翌杰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着啊?”祖喻无奈地说。

左翌杰皱起了眉头,严肃地看着他,凶巴巴道:“自觉点儿!”

“唉——”祖喻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我快饿死了。”

“那行吧那行吧......”左翌杰十分没劲地把鸡蛋灌饼递给了他,不太高兴地把身上有点发潮的半袖脱了甩到沙发上,转身大步往卧室走了。

“等等。”祖喻说。

左翌杰有点不耐烦地回头看着他,但还是很听话地停了下来。

“你过来。”祖喻啃着鸡蛋灌饼头也不抬地说。

“到底干嘛?”左翌杰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站过来点儿,”祖喻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平淡道,“我又不打你。”

左翌杰皱着眉头,狐疑地往他那边又挪了一小步。祖喻放下鸡蛋灌饼,抬手压着他的脖颈让他低下头来,在他喉结下边儿轻轻亲了一口。

亲完又把人往旁边一推,拿起鸡蛋灌饼接着啃,淡定道:“没事儿了,去吧。”相当事不关己的感觉。

但那一下就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左翌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那个鸡蛋灌饼味儿的油嘴印子,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直接开启了无比幽怨的控诉模式:

“现在知道我好啦?知道打一棒子再给颗糖啦?不是祖喻你自己想想你刚对我说的那些是不是挺过分的,这也就是我心理素质好,刚要是换我给你来这么两句你早受不了了。是,我是赚得少,但我赚多少就能给你花多少,我一月赚三千能给你花六千,你好好想想,在钱这事儿上我跟你抠门儿过吗?上次你生日的时候巴拉巴拉巴拉(此处省略八百字).......”

八分钟后——

“还有什么叫我除了打游戏什么都不会?什么叫我拿一屁用没有的野鸡文凭?你当咱们市广播电台是好进的么?野鸡文凭怎么了,咱水平在这儿摆着啊,你别总拿你那套价值观衡量所有人,这世界有聪明的就有笨的,有勤劳的就有懒的,知足常乐豁达开朗也是种美好品质啊......”

在左翌杰滔滔不绝地抱怨声中,祖喻沉默地啃完了两个鸡蛋灌饼,还包了三十多个小馄饨作为俩人明天的早餐。至于左翌杰具体说了什么,他确实没注意听。

祖喻把包好的小馄饨放进冰箱,逮了个左翌杰停口的空隙,抬起头来真诚地看着他道,“确实,以后咱们都注意吧。”

看着祖喻认真的眼神,左翌杰觉得自己苦口婆心的教化起到了一定作用,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顿折腾下来已经有点儿晚了,上床以后两人什么都没做,直接关灯睡觉。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片黑暗之中祖喻不太舒服地翻了个身,困顿地拍了拍左翌杰的胳膊,道:“腰有点儿酸,帮我捏一下。”

左翌杰已经快要进入梦乡了,听到祖喻召唤自己,还是迷迷瞪瞪地伸过手来,边捏边说:“今儿可什么都没做,你腰酸不赖我啊,绝对是加班儿加的......”没捏一会儿就胳膊搭在祖喻腰上睡死了。

“啧。”祖喻不咋太满意地瞥了他一眼,再次长长叹了口气。又翻了个身,突然觉得左翌杰胳膊这样压着也能缓解一些,不一会儿便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左翌杰刚到单位就发现播音员休息室里挺热闹,便随口问道:“有什么好事儿这是?”

跟他关系挺好的小李立马凑过来兴奋地说:“哎,你别说,这回真有好事儿。”

左翌杰不太在意地笑笑,拧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道:“说来听听。”

小李说:“台里跟XX视频合作,办了个主持人大赛,海选自愿报名,咱们也能去。”

“你想去啊?”左翌杰笑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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