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祖喻吃完饭,电话那头也消停了。祖喻看了下时间,一个多小时了,他再去街上晃悠一圈儿,回去的时候他姑的情绪应该已经可以平静一些。当然了,如果他爸愿意把这群人全部消停地带回村里自然更好,但目前来看这一方案能实现的可能性不大。
所以祖喻又在街上闲逛了一个多小时,才慢吞吞地走回招待所。
房间里,还是那群亲戚,还是那么乌烟瘴气,桌子上扔着几个吃了一半的饭盒,油腻腻地堆在桌上,让这个墙皮发黄、窗帘脏兮兮的破房间越发令人糟心。
如祖喻所料,他姑果然已经比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冷静了许多,当然,也可能是力气哭完了。虽然仍旧泪流满面,但起码不会发出鸣笛一样尖锐持续的长泣声了。
祖喻随手拉过一张破椅子坐下,试图向他们讲解开庭之前有什么流程,他们可以做什么。
“你们留在这里也什么都做不了,还白搭住宿钱,还是先回去吧。姑你回去以后找吴老板谈谈,跟人家道歉,最好能拿到人家的谅解书,这样能争取减刑。如果最后法院真判了他入户抢劫,那可能就是三年以下的......”
话没说完,就听姑姑哭道:“小喻你不能让他坐牢啊,他,他是你弟弟,他今年才二十岁,要是坐牢他这辈子就全毁了,你是大律师,在大城市工作有那么好的待遇,你肯定能帮他......”
祖喻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道:“我当然会尽力,但还是要看案件事实和证据情况.....”
这时候一个看热闹的亲戚忽然站出来不懂装懂了,抱着胳膊质问祖喻:“我看人家电视上有能耐的大律师都是做无罪辩护的,你好歹也是从大城市回来的,又是自己家人的事,让他无罪释放不行吗?”
祖喻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么多亲戚面前这样拂一个长辈的脸面,但那一刻,好像这一路赶来所有的疲惫烦躁积压于心的怒火全都爆发了。
“我只能尽量在法律范围内保障他的权益,不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难道下次他杀人了你们也要说他没杀吗!”
祖喻突然摔了本子起身冲那人厉声道,屋子里霎时鸦雀无声。
“他有今天我一点儿都不意外。”一片死寂之中,祖喻冷声扔下这句话摔门走了,声音因为压抑愤怒而有些颤抖。
第16章
晚上十点,祖喻一个人坐在旧货市场门前的夜市摊子上吃锅贴。夜市里人很多,啤酒瓶叮叮当当,铁板烧滋滋作响,牛杂、煎饺和蒜烤生蚝混在一起的味道可能就是文艺青年们常说的“人间烟火气”。
自打从招待所出来以后祖喻就再没回去过,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晃啊晃,不知怎么就晃到了这个地方。拿出手机看了看,居然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这倒是件很稀奇的事儿。他以为他们一定会电话轰炸他。
当然还有更稀奇的事儿,祖喻打开微信翻了翻,除去几条公众号,居然也一条消息都没有。左翌杰今天也消停得异常。
不过他妈那边消停是好事儿,左翌杰这货突然消停就是有事儿了,祖喻想都没想就甩了个视频过去,果然,没人接。
“帅哥,你要的牛杂面来了。”小吃摊的老板娘将热气腾腾的牛杂面放到祖喻面前,祖喻看都没看一眼,冷冷地盯着手机,继续拨左翌杰的电话。
好在电话还是有人接的,“嘟——”了没两声,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左翌杰明显喝多了的声音,“喂......宝宝?怎、怎么了?”
“你在哪儿?”祖喻没什么语气地冷声问。
“哈哈......”左翌杰没心没肺地笑了两声,大着舌头道,“外面儿......外面儿拉赞助呢......嗝......”
祖喻愣了一下,挑眉道:“怎么突然去拉赞助了?你以前不嫌麻烦吗?”
“拉赞助有提成啊......”左翌杰大概是躲进卫生间了,周围的嘈杂声一下安静了许多,一边拉裤链儿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嘟囔,“......拿了提成,给你买包呗,爱马仕还是LV?”
祖喻不说话了,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左翌杰“哗啦啦”地放水。
“喂——?宝宝?怎......嗝......怎么没声音了啊?”
祖喻沉默了很久,就在左翌杰以为是洗手间没信号的时候,忽然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了祖喻有些沙哑的声音,“......什么大赞助至于你喝成这样啊?”
说起这个左翌杰“嗤”地一声乐了,有点儿不屑地笑说:“嘁,能是什么大赞助啊?咱们本市一破饮料的广告呗,经理还特难说话......哎对,就上次你喝了一口评价说‘跟刷锅水里放了点儿糖似的’那个,哈哈哈哈......”
听到左翌杰没心没肺的笑声,祖喻不知不觉也笑了,脱口而出的话几乎让他以为自己不是祖喻,“那就不拉了呗,咱不稀罕。”
“为什么不拉啊?”左翌杰沉沉哼笑了一声,点了根烟有些倦意地淡淡道,“......拉呗,你不一直希望我对自己的事业上点儿心么。”
“我也......突然想好好做些什么了。”
左翌杰说完这句话后两人便长久地沉默着,听筒里只有他抽烟时轻轻地吐息声。
半晌,祖喻不咸不淡地轻声道:“我可能还有两三天才回去。”
左翌杰平静地“嗯”了一声。
祖喻又说:“差不多得了,拉赞助也不是靠酒量的。”
左翌杰还是“嗯”了一声,习惯性地叮嘱他:“在那边好好吃饭,别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回来给你报销。”
这是左翌杰经常跟祖喻说的话——“别抠”、“给你报销”。
因为祖喻总是为了攒钱买除了撑面子以外一无是处的奢侈品,在伙食方面玩儿命剥削自己。
这也是左翌杰和祖喻最大的分歧点。左翌杰觉得戴着玩儿的东西,屁用没有,买那么贵的做什么?祖喻觉得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别人又看不见,吃那么贵的做什么?
但左翌杰这人有个好处,那就是他虽然不理解,但他不会强迫你改,甚至可能还有点儿纵容的意思。就好比此时此刻出现在祖喻手机上的名为“吃饭红包”的200块钱。他从来不会劝祖喻别买那些没用的奢侈品了,他只会说“好好吃饭”,然后豪气万丈地甩你两百块伙食补贴。
看着红包上“吃饭红包”四个简言意骇的大字,祖喻觉得有些想笑,因为这四个字真是直白又粗糙。
可笑完后他又觉得有点儿想哭,因为全世界可能也只有这个有点儿花心的王八蛋会在意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放下手机,祖喻拿起筷子默默吃他有些软了的牛杂面,大口大口,用力地往嘴里塞,与其说是吃饭,看着更像自虐。正当他狼吞虎咽的时候,面前突然递来一份锅贴。祖喻有些懵地抬起头,看到了小食摊老板娘十分和蔼的笑脸。
“尝尝这个锅贴,我自己做来当晚饭的,不要钱,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啊,谢、谢谢......”祖喻傻傻地看了她一会儿,连忙点头道谢。
“你太瘦啦!多吃一点,男孩子瘦成这样怎么行喽?”老板娘看着和他妈差不多年纪,用带着一些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亲切道。
也不知为何,一碟锅贴突然让雷厉风行、能言善道的执业律师有些不知所措,祖喻用力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再次低头认真跟她说谢谢。
“多吃一点,锅贴凉了就不好吃啦!”
于是祖喻连忙在老板娘热切的注视下夹了一个锅贴往嘴里塞。
“好吃嘛?”老板娘一边干活一边笑眯眯地问道。
“嗯,好吃。”祖喻闷声点了点头,眼泪却忽然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老板娘起初还没发现,等干完手里的活转过头来才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啦?怎么哭了呀?”
祖喻也觉得蛮丢人,可就是忽然鼻子酸得受不了。他抬手抽了两张纸巾按在脸上,尽量语气轻松地嘟囔说:“哈哈没事儿,就是......就是突然有点儿想家了。”
老板娘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在祖喻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拿起筷子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锅贴,豪迈地说:“多吃点,吃饱了就不想家了,囝囝。”
后来祖喻每次想起这件事儿都觉得有点滑稽,也不知道当时夜市周围的其他人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街边的小吃摊上一边泪流满面一边大口吃锅贴的场景是作何感想。
从夜市离开后,祖喻在县城找了家还算干净的酒店住下。第二天一早终于接到了他爸的电话,跟他说他们先带着姑姑回村里了,有什么进展及时通知家里。祖喻总算稍微松了一口气。虽说不情愿,但祖喻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昨天他在公安局了解完情况以后就给公司打了报告,让那边加急邮递了一份公函过来。下午他就拿着材料去申请会面了。
其实祖喻从小就和这个堂弟并不亲近,所以隔着看守所的铁栅栏跟他面面相觑时,祖喻心里也只有一个想法——“看守所的效率真高,头都已经剃好了。”
铁栅栏里的男生瘦瘦小小,总耷拉着肩膀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怎么看都是一个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给人递烟的怂包。祖喻是真想不通,这么一个连聊天儿都不敢看人眼睛的货,怎么就能一年四季的那么不消停。
“为什么偷人家摩托?”祖喻也不想看他了,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公事公办地淡漠道,“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详细地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你。不要说谎,不要有遗漏,你要是跟我说假话,到时候上了法庭我也帮不了你,明白吧?”
而他的怂包表弟抠着指头沉默半天,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哥,你有烟吗?”
要不是中间有道铁门拦着祖喻真想把自己手里的笔记本扇他脸上。
“我不抽烟,而且你以为你的时间很多吗?”祖喻压着火气抬起头来冷声道,“会面时间就一个小时,我也不是闲人,不可能见天儿跑来看守所陪你聊。首先你得知道一件事儿,你目前这个情况属于入户盗窃,轻则三年重则无期,你现在尽快把作案过程跟我交代清楚,我才能想办法帮你争取从轻处理的机会,能理解吗?”
其实他这个情况无期远不至于,但祖喻故意把话说重了一点儿,试图能让他认真一些。他本以为听完这话他没出息的堂弟应该立马就哭得梨花带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他说“哥你救救我”巴拉巴拉种种之类。
结果他说完之后这小子竟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耷拉着脑袋,肩膀畏缩,一副一动不动的死鱼样。
沉默一会儿,丫忽然低着头哑声道:“哥,你别帮我了。”
祖喻愣了一下,语气不变,“什么意思?”
“三年就三年,无期就无期,反正待在这儿和待在外面,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第17章
看着眼前耷拉着脑袋行尸走肉一点儿求生欲没有,满脸只写着自暴自弃的臭小子,祖喻满心的疲惫烦躁以及不耐烦忽然平静了下去。
他合上笔记本往后靠了靠,注视着铁门后面的小平头看了大概三十多秒。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别怕,跟哥讲讲。”虽然还是那副严肃的口气,但显然比刚进门时多了一份微妙的温柔和可靠。
一个“哥”字好像瞬间击溃了里面那个傻子的伪装和防备,两三秒的时间,忽然有眼泪大滴大滴地从陈宝鑫的脸上掉了下来,滴滴答答地砸在他带着手铐的手背上。
“哥,我......我就是想交点朋友,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他们看得起我......”
“哥你从小就厉害,你啥都有,又聪明,成绩又好,大家都喜欢你,你肯定不缺朋友。但我没有,我就是想交点朋友......”
嗯,陈宝鑫交朋友的方法之二逼祖喻是早就见识过的。虽然他和这个不招人待见的堂弟一直不亲近,但也是打小在一个院子里互相看着长大的。陈宝鑫这人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屁本事没有,但不影响他装X”。
从小祖喻就经常看到丫鼻子下面晃着一长条晶莹剔透的大鼻涕牛叉哄哄地站在农村小平房的房顶上冲楼下一起跳房子的小朋友们炫耀他有糖,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地冲人家喊:“你们谁想吃巧克力就过来跟我玩。”
那个年纪的小孩儿哪经得起这个诱惑?当时村里条件又差,巧克力的诱惑堪比现在的麦当劳。于是一群孩子就屁颠儿屁颠儿地围着他要巧克力吃去了。但巧克力总有吃完的时候,糖吃完了,大家便又扔下他继续跳房子去,剩他一个人眼巴巴地在房顶上晃悠。
上了小学丫还是拿这套交朋友,一手插在裤兜里,站在讲台上甩着两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一副睥睨群雄的姿态,“谁想吃雪糕?放学跟我走。”
于是一放学祖喻就能看见丫屁股后面乌乌泱泱地跟着一群小屁孩儿往小卖部涌。到了小卖部卖雪糕的冷柜前,有人想吃这个,有人想吃那个,有人一听有二百五请客专挑平时舍不得买的。十块钱能买几根冰棍啊?于是陈宝鑫又有点儿急了,站在人群后面嚷嚷:“你那个太贵了,挑便宜点的!”
碰上个要面子脾气硬的当场就不干了,也转头嚷嚷道:“请不起充什么大款啊?跟谁吃不起似的。”说罢把手里的雪糕往冰柜里一扔,“嘁,谁稀罕啊!”拍拍屁股背着小书包走了。
而这种事儿通常只要有一个人起了头立马就有人跟着效仿:
“你不吃了啊?那我也不吃了。”
“你俩都不吃......那,那我也不吃了。”
于是最后大家都不好意思吃了,臊眉耷眼地把雪糕放回冰柜里作鸟兽散。最后还是剩丫一个二百五耷拉着脑袋孤零零地走回家去。
祖喻比他大不了几岁,同一个小学不同班,经常有同学跑来挤眉弄眼地跟他说:“哎,听说你堂弟又在小卖部请客呢,他家什么成分啊?”
每当这时祖喻就只想不屑地冷笑,心道:他家能是什么成分啊?他爸一个人辛辛苦苦在外地做苦力打零工,他妈跟你妈一样在山里采山货卖钱。你说他家什么成分?
再后来陈宝鑫升初中,祖喻就去县城里读高中了。不过听说丫还是当年那副没出息的窝囊样,在学校里拿钱交朋友,钱花完了就回家撒泼打滚地问他妈要。
他妈也没什么原则,家里就一个宝贝儿子,男人不在也没人管教,陈宝鑫多哭几声她就心软了。自己省吃俭用一辈子,毛衣都穿成背心了还舍不得扔,自己儿子天天在学校充大款。
确实,这傻X可能也不是想充大款,他就是想有朋友。每次一个人回家的路上看到前面有几个结伴一起走的小伙伴,感觉他能羡慕得掉下口水来。
可他那种拿钱交朋友的交法能交到什么好朋友呢?小学的时候最多请人家吃根雪糕,吃完了“朋友”就没了。到了初中,人家跟他说一句:“陈宝鑫,去帮我们买包烟。”他就觉得自己跟人家是朋友了,动辄兜里拿不出给人家供烟的钱还得挨顿揍。
从小到大陈宝鑫干的那些二事儿祖喻看得太多了,所以眼下,当丫哭得梨花带雨跟他说“我就是想交点儿朋友”的时候祖喻基本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他们干什么了?”祖喻冷声问。
“他们......他们倒也没干什么,就是跟我说如果我敢去吴焰家把他爸新买的那辆摩托车骑出来,他们就承认我不是怂包,以后就带我一起玩儿。”陈宝鑫擦了把眼泪瓮声瓮气地说。
祖喻心里一动,面儿上仍不动声色道:“吴焰是谁?”
“就吴老板家的儿子啊,”陈宝鑫道,“他们家院子的门也是他给我开的,我,我也没想到这算是入户盗窃......”
“当时为什么没跟警察说这些呢?”祖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