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 第21章

“......那你怎么不早给我打电话啊?”祖喻问。

“我以为你没多久就下来了呢,”左翌杰小声嘀咕,“哪成想您大过节的加起班来了?”说完不自在地偏过头,状似专注地盯着玻璃门外光秃秃的两颗枯树。

一时间祖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尴尬的气氛中傻站了快有一分钟,最后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弯腰接过左翌杰手里拎着的纸盒,顺便将他冰凉的手揣进了自己兜里。

左翌杰明显愣了一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而后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牵着手走出门去。

离开写字楼,拐进一条横穿公园的小路,地铁已经停运了,还得再走一段才能走到主街好打车的地方。

这条小路夏天时绿树成荫,总是挤满跳舞下棋的老头老太太,而眼下除了他们再无半个人影,光秃秃的树枝在好一盏坏一盏的路灯下显得越发稀疏零星。

祖喻承认,他确实有些被感动了。这种情况下左翌杰还能主动来找他,无异于在他找不到台阶下烦躁得想跳楼的时候把梯子送到了他脚边,还站在楼下兜住了他。

于是祖喻清了清嗓子,大度地率先打破沉默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谁知左翌杰愣了愣,突然急色道:“哎哎先说好,我可没有跟踪你啊!我追下楼的时候就看见你在路边站着,正准备喊你你就上了出租车,我这是......”左翌杰词穷地顿了顿,“总之这不算跟踪啊!”

这话在旁人听来似乎没什么毛病,但“跟踪”俩字儿到了祖喻耳朵里就怎么听怎么不顺耳,好像他要去干什么似的,没完了还!于是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儿感动立马打着弯儿飘着移地消失不见了,转而被死灰复燃的烦躁代替。

“谁说你——”谁说你跟踪我了?!

祖喻本能地想发火,好在开口的瞬间又悬崖勒马,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闹了一晚上,眼下好不容易有回暖的趋势,他不想再跟左翌杰吵起来,只能闭上嘴憋屈地看着天空翻白眼。

左翌杰看到祖喻脸色不善地开了口,又看到他闭了闭眼一脸恼火地扭过头,也知道自己大概又踩人雷区里了,可又不知道到底是哪句踩了他的雷,故而一时之间再没找出个合适的话题。于是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原本回温的气氛还是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祖喻又有些后悔了,干嘛总对左翌杰这样词严厉色呢?又不是养儿子。

就这样各怀心事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着,来到一片空旷的草坪前,左翌杰忽然拉着他的手停下了。

“哎......”左翌杰指了指前方灯火通明的新贸大厦,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小时候这是A市最高的建筑,那会儿大家都说新年的时候对着它许愿能实现。”

这曾经是A市的第一批高层建筑不假,但能不能许愿就有待考证了,不排除是当年哪位机智母亲随口编来骗小孩儿的。而即便当年它曾是A市最高的建筑,在如今高楼林立的城市中也早就失去了“最高”的殊荣,泯然众楼矣了。

祖喻顺着他的手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大厦,又低头看了看表,忽然转身面向大楼,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眼振奋道:“艹!那我要嫁给有钱人——!”

此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12点,远方不知哪里传来了钟声,日期已经来到了新年的第一天。

左翌杰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一跳,呆呆地转头看着他。

祖喻承认自己是故意的,也不知怎么了,今天这口气似乎一直堵在心口怎么也顺不下去。

而左翌杰和他对视一眼,忽然也转过身去双手合十,比他更大声道:“艹!那我要变成有钱人——!”

像是被一颗飞来的篮球狠狠击中了胸口,祖喻愣住了。

没错,他那么说是想故意气左翌杰来着。他不是不记得他们今天是因为什么而大吵一架,也不是不知道那句话在左翌杰听来会是什么滋味儿。正是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这么说,因为这样说最能给对方造成伤害。

其实一直一来他都是这样啊,他性格比左翌杰坏多了,他斤斤计较,他睚眦必报,别人伤他一句他必然要绞尽脑汁地回上十句,甭管对方是有意无意。

可即便如此,那一刻左翌杰还是毫不犹豫地兜住了他,在他有意行凶、言语伤人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兜住了他。换做别人大概早就不干了,而左翌杰的回答是——他要变成有钱人。

就在他看着左翌杰的侧脸怔怔出神的时候,左翌杰似乎也在沉思着什么,呆呆地望着远处早已不再辉煌的陈旧大厦,下意识地捏紧了祖喻的手,用旁人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我说真的,你稍微等等我吧,别跟别人跑了。”

那一刻祖喻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回到家,祖喻发现离开前留下的一地狼藉已经被左翌杰收拾干净了,只剩一摞破碎的碗碟还堆在垃圾桶里没来得及扔。街边的餐厅都已经关门了,也没有外卖配送,为烛光晚餐精心准备的蜡烛只剩一根尚且完整,于是两人就在这一盏烛光下分吃了一整个蛋糕,又喝了左翌杰精心挑选的红酒。

最后红酒都喝完了,蛋糕还剩下一小块,左翌杰将脑袋靠在沙发坐垫儿上有些晕乎,而祖喻翻出蛋糕盒里附赠的一小把蜡烛,不辞辛劳地把它们全插在了蛋糕上。

眼见那本就不大的蛋糕差点儿被戳成筛子,左翌杰忍不住抬起头劝道:“点两根意思意思得了。”

祖喻摇头,坚持把蜡烛全都点亮了,然后虔诚地闭上眼睛,手掌合十。

“你干嘛呢?”左翌杰不明白地看着他。

“我重新许个愿。”祖喻道。

左翌杰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祖喻被烛火映亮的侧脸,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祖喻是在干嘛了。

祖喻这人就是这样,后悔也不会说后悔,抱歉也不会说抱歉,算计起来像个圆滑世故的大人,别扭起来像个青春期没过去的小孩儿。

祖喻睁开眼的时候听到左翌杰轻声问,“这回你许什么愿了?”

祖喻回过头,“希望——”下半句吞没在了左翌杰覆上来的唇齿里。

周遭的空气都淹没在他须后水淡淡的香味里,混合着红酒和奶油的气息。祖喻顿了顿,伸手去捧他的脸。恰逢一滴温热的水珠划过指尖,渗入指尖贴合的缝隙里。

他觉得左翌杰大概是喝醉了。

于是祖喻没再说下去。闭上眼,带着他一起向后倒进柔软的地毯里。

希望——

希望咱们都不后悔今天的决定。

第29章

“人年轻的时候这个世界总是告诉你要奋斗啊,要有追求,仿佛很多事你做不到就没法在这个世道继续活下去。于是渐渐的所有事都被赋予了它本不该有的重量。”

“小升初考砸了大家说你以后可怎么办啊?本科不能顺利毕业了大家说你以后可怎么办啊?毕业了收入不够高又说你以后可怎么办啊?感觉每一件都是要死的事儿。”

“于是所有人都像屁股后面有狼撵似的玩儿命狂奔,想要早点抵达那个更好的未来,都想着将理想和热爱暂且放一放,待到山花烂漫时有的是机会。结果绕了一圈儿下来才发现人其实没有那么多以后,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哪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儿?就算小学毕业在路边卖西瓜你也能活得好好的。”

“额......等一下,”宋颉忍不住打断了他,“这是自我介绍吗?”

“不是啊,”左翌杰十分坦然,“这是我的人生感言。”

“我们现在要录你的自我介绍。”

“啊,不好意思扯远了,”左翌杰重新看向镜头,“大家好,我是A市广播电视台交通之声广播栏目的主持人左翌杰。”

短暂的元旦假期过后,生活便又回到了紧锣密鼓的工作中。下午一上班,主持人大赛的摄影组就来到了电视台。

彼时离左翌杰进播音室还有一段时间,鉴于上午没什么事儿,已经整理好了下午要念的听众留言和歌单,于是待摄影组长枪短炮地潜入播音员休息室时,拍到的就是左翌杰吹着茶手捧一本《中国风水学》认真拜读的场面。

摄像头怼到脸上来的时候左翌杰还没反应过来,举着茶杯挺懵懂地问摄像大哥:“这是干嘛呢?”

一个颇为耳熟的笑声从镜头后面传了出来,扎着小马尾的宋颉从五大三粗的摄像大哥身后走了出来,故意逗他道:“突袭,看看你们有没有认真准备比赛。话说你这看得是什么?”

镜头移到了左翌杰手中的书上,左翌杰低头看了看,立马一脸惊悚地把书撇了,还十分嫌弃地将捧过书的手在衣服上蹭了好几下。

“不是,这不是我的书,我平时不看这个......”左翌杰认真解释,周围哄堂大笑。

这真不是他的书!他手多欠呐!干嘛非得把人小李扣在桌上的书拿起来瞅两眼?从他捡起书到摄像组进来前后也就十几秒的事儿,就给拍进去了。这段儿要是剪到节目里回头再让台里领导看见不得把他脑袋薅下来骂啊?上班时间研究这些个,不妥妥的败坏台里形象么?

“这还没开机呢吧?”左翌杰试探地冲着摄像机摆了摆手,坚持解释道,“这段儿不往节目里剪吧?那我同事的书,我就拿起来看了一眼。”

宋颉捡起被他扔得远远的《中国风水学》,点点头,“嗯,刚看到236页。”

左翌杰:“......”

再然后,就有了开头那段长篇大论的人生感悟,好好一个自我介绍,也不知怎么就给心不在焉地扯到那儿去了。

后来摄像组又录了两个左翌杰上节目时的工作镜头,宋颉说:“作为唯一一位进入40强的广播栏目主持人,给自己喊一句加油口号吧。”

“啧,”左翌杰不太乐意地看着他,“多庸俗啊。”

宋颉无动于衷。

于是他随口敷衍道,“那就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呗。”

奈何部门领导知道摄影组来了也赶到了休息室,此刻正远远地站在门外,一边做作地“咳嗽”一边不满地给左翌杰使眼色。左翌杰只好又硬着头皮说了些“让大家看看我们广播电台主持人也不是吃素的!”之类很丢脸很抓瞎的中二语录......

一直盯着摄像机显示器的宋颉皱了皱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道:“别紧张,就是简单录个选手的赛前介绍。”

左翌杰非常平静:“我没紧张。”

宋颉:“那怎么眼神飘忽不定的?”

“因为我领导正给我举着提词器呢,我看不清。”

宋颉扭头一看,只见广播部门的负责人高举着一张a4纸费劲地踮着脚尖,纸上一行加粗大字——[夸一下部门],大字下面挤着一行不那么大的——[夸得不好扣奖金啊]。

这两天祖喻发现了一件怪事儿,每天晚上吃完饭总能看见左翌杰在厨房背着手走来走去,嘴里絮絮叨叨,外快不赚了,游戏不打了,故事大王也扔去一边儿落灰了,中邪了似的。借着倒水的机会凑近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人家念叨的是:牛郎恋刘娘,刘娘恋牛郎,牛郎夜夜恋刘娘,刘娘年年念牛郎......

“刘娘知道你对她这么一往情深不?”祖喻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缺物种。

左翌杰淡定地把手中的纸卷成筒敲他脑袋,依旧踱来踱去嘴中不停。

“怎么突然练起这个来了?”祖喻纳闷地举着杯子,“您六月份也要参加艺考?”

“屁,主持大赛你忘了?”左翌杰终于停下来打理他了。

“哦哦,对。”祖喻恍然大悟了一半儿,又道:“不是,海选不是已经......”说罢他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眼睛越睁越大,吃惊道:“我去?海选通过了?!”

左翌杰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半晌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羞涩地挠挠头说些什么,只见祖喻瞪成鸭蛋状的眼睛一点点地弯了下来,一手吃惊地捂着嘴,一手激动地在他背上表演无实物版打地鼠,力道很大的那种,“卧槽!很可以嘛!怎么突然这么谦虚啊?还捂着不讲?赶紧说说吧别憋坏了!”

看祖喻高兴地在原地跳高,左翌杰也乐了,“我这不是怕下一轮就让淘汰了丢人嘛!”

“海选的时候你就这么说!这有什么好丢人的啊?”祖喻不可思议地围着他转圈儿,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可以啊左翌杰,那你是不是要上电视了呀?哪个台啊?几号播啊?几点呐?”

左翌杰伸手将祖喻洋溢着兴奋地脸扭了过去,“快别看了,不够丢人的,基本功都快忘干净了。”

“这有什么的?多练两遍呗!”祖喻小手一挥抽走了左翌杰手中打印着绕口令的纸,“我看看!是这段儿不?牛囊念牛娘——”祖喻爽朗地念了半句......默默把纸放下走了。

而左翌杰......左翌杰已经笑晕在垃圾桶。

日子很快来到大赛正式录制那天,早上5点起来被拉去化妆,在化妆间待了一小时,左翌杰也算明白哪些是亲妈的孩子哪些是后娘养的了——瞅,那几个自带造型师的都是有经纪公司管的,他们这些排着队由一个造型师统一往脸上铺粉的都是散养的,连化妆带造型,平均每5分钟就能化完一个。

等上好妆和32个选手一起坐进候场厅里,左翌杰才算真正感受到比赛的氛围了。大屏幕上正在转播台前演播室的画面,由xx视频的当家名嘴作节目主持,7个专业评委,150个大众评审,数十个摄像头往台前台后一架,所有人都精神了。

主持人正在介绍比赛规则,左翌杰聚精会神地听着。简单来说,规则是这样的:第一轮比赛,选手分为8人一组,一共四组,小组之间从大屏幕上抽题进行综合能力比拼。大屏幕上的题分为3种:10分的基础题,答对加十分,答错不扣分;20分的难度题,答对加二十分,答错不扣分;以及30分的风险题,风险题难度不确定,答对加三十分,答错扣三十分。小组成员依次选题,小组成绩后续将作为每个选手的基础分,可能将对后续的个人竞赛产生关键性的影响。

“那选对队友很关键啊!”坐在左翌杰旁边的选手恍然大悟道,说完水獭似的直接身子,隔着人山人海对远处另一名认识的选手低声喊话,“哎袁海,咱俩一组啊!”

没等他张罗完,台前主持人又发话了,“请每位选手打开手中由橙子多巨好喝独家冠名赞助的趣味橙果汁,查看自己瓶盖儿上的数字!数字相同的选手为一组!”

左翌杰一脸懵逼,原来入场时发的果汁儿还有这功能啊?

“唉我去......随机分组的啊?”水獭哥们儿失望地坐了下来,看了眼自己的瓶盖儿,凑过来问左翌杰,“我4号,哥们儿你多少啊?哎???哥们儿你橙汁儿呢?”

左翌杰:“......我喝完扔了。”

水獭:“......”

好在现场把瓶子扔了的除了他没有别人,很快就确定了他也是第四组的人。等分好组以后这节目的内幕就更明显了,刚自己带了化妆师的基本都在1、3组,散养的都在2、4组。可这个水獭君似乎愣是一点儿没察觉,还在远远的跟人1组的袁海喊加油呢。左翌杰靠在椅背上悄没声儿地打量这人,越看越觉得这不就是他们单位的小李分李嘛?

所有选手来到台前的答题席位上坐好,主持人道:“由橙子多巨好喝独家冠名赞助,xx视频独家播出的妙语生花主持人大赛现在开始!第一轮,综合能力大比拼,请第1组参赛选手选题!”

大概是为了博流量,这次台里和xx视频主办的主持人大赛明显比以往的类似节目娱乐性更强,赛制严不严谨另说,趣味性反正是够了。

起初选手们为了保险,都选10分、20分的题回答。题库确实够“综合”,有抽到生僻字的、有诗词填空的、有绕口令的......总之五花八门什么都出现了。不知不觉几轮下来,有人发现4组之间的分数已经拉开不少了,后面就算抽到的题全答对也未必能追回来。于是分数远远落后的散养选手中有人开始心急了,试图靠30分的风险题逆风翻盘!

最先吃螃蟹的是2号散养组的一个小青年,孩子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黑框眼镜,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大声说:“我选30分的风险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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