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看着苏照霖的模样还以为她的家长会是控制欲十足,处处管教她的类型,这才管出她这样连拒绝都觉得可耻的性格。
可实际上对方此刻看起来过度好说话了。
“她是我姐姐。”苏照霖解释道:“我其实也有点惊讶,她今天好像突然很好说话了。”
几人没打算在饭店门口喝西北风,这件事明显有很大的内情,苏照霖也一副很困惑很想倾诉的样子,于是便转移阵地去了绿意咖啡馆。
店长姐姐不在,和盛迦交接的是另一名店员,今晚难得没什么人,咖啡馆甚至能当成几人的小天地。
这一顿没让徐丽静请,毕竟徐丽静已经请客了快整整一周的饮品了,宋霁安深觉没必要一直让她大出血,这次改成了她请。
苏照霖第一次看到这里的冰淇淋,也是惊叹了好一会儿才下手吃。
等到终于吃完了她才缓缓说:“其实今天我和我姐姐吵架是因为她以为我谈恋爱了。”
“啊?”几人抬起头来。
谈恋爱这种事学校里悄悄进行的其实不少,但是只要不影响成绩闹到明面上,大部分老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有这种八卦一般不说全年级,起码会传的周边几个班都知道,盛迦和宋霁安班级就在二班旁边,她们可从没听过这件事。
“她说她在我的抽屉里翻到了情书,还说我最近的行为很是异常,两周之前她就开始对我进行更加严苛的管教。”
盛迦算了下时间,两周之前,也就是她们在空中餐厅见到苏照霖两人的时候。
“那你谈了吗?”徐丽静好奇问道。
苏照霖蹙眉,“当然没有,每天学习都快累死了,哪里还有时间谈恋爱。”
“她开始每天接管我的上课下课,要求我放学必须回家,让我每天按时给她打三通电话报备。不然她就会疯狂打电话给我,我实在有些受不了了。但是最让我崩溃的是前几天月考出成绩,我的排名到了第三位,她怀疑是我谈恋爱导致学习成绩下降,今天月考总结会我领了奖金之后,她去找了方老师。所以我才会当场和她吵起来。”
很令人窒息的两周,仅仅听苏照霖提及,也能感觉到其中的窒息和难受,特别是像宋霁安这样从小母亲就极其尊重她,家庭生活氛围非常宽松的人,听完只觉得更加难受。
“我其实也很奇怪,为什么今天她会这么轻易让我出门。”
她把下巴撑在桌面上,不敢置信道:“我原本以为我说出那些话,她可能会下车和我狠狠吵一架的。”
“可你还是说了呀,”宋霁安把脸贴到自己胳膊上,看向她,“以前你没和你姐姐吵过架吗?”
“没有,”她摇头,“我……我家庭情况比较复杂,我从小就是姐姐带大的,她对我无微不至,一个人工作带大我,生活里大部分重心都在我身上。”
“她很累很辛苦,我不想和她吵架的。”
苏照霖抿了抿唇,“从小到大,我就不太想拒绝她的要求,想懂事一点,她说什么,我就努力去做什么,但是没想到长大之后还是忍不住反抗她了。”
姐姐对她的好和紧张已经到了一种令她恐惧的程度。
恐惧到今天她已经彻底难以忍受,并不是因为宋霁安她们的话她才学会的拒绝,而是因为她的心中早就有了一团憋闷的火无处诉说,今天遇到了她们之后才有微弱的火苗点燃了一切,燃成了支撑她说出心中所想的烈焰。
当然,她姐姐突然放松了对她的管制这件事并没有令她放松,除了一开始的惊喜之外,现在反而有点担忧,害怕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毕竟她姐姐向来不喜欢在外面大吵大闹,上一次她和姐姐难得去空中餐厅就餐,她姐姐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询问她谈恋爱的事,两人差点吵起来之后,她姐姐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离去。
“你有没有看过手机?”盛迦突然说道:“你们今天在班门口吵,应该会有很多人讨论你们的事,你们班上的同学没有发什么给你吗?”
苏照霖摇头,她从遇见她们开始就没有看过手机,此刻打开之后除了来自姐姐的未接来电,微信消息也挤到了99+,当然,大部分是她关注的和微商的消息。
她们班班级群倒是安静地很,没人讨论起她的事,但她们班上的几个同学却有给她发过来几条消息。
——班长,你姐被方老师请去办公室了,我看到她掉眼泪了。
——在办公室里待了半个小时才出来,但是出来的时候你姐姐挺平静的,不像生气的样子。
——她走啦,方老师回教室看了一下我们这些留下上晚自习的,叹了口气就走了。
只有这三条消息有用,她不怎么在乎地把消息递给几人看,六个人脑袋顶着脑袋一时没有说话。
“看起来方老师应该和你姐姐说了什么呢。”
张静说道:“方老师年纪大了,给人做思想工作确实是一绝,她家就住在我家附近的职工小区里,还是小区居委会组长呢。”
“啊?什么时候的事啊?”苏照霖茫然抬头,她怎么不知道方老师还有这个技能呢?
“害,这个主要是我姥姥也是居委会的管理层,她回来和我说的。”张静回答道:“方老师最近几年进来的小区居委会,据说她以前在妇联干过,当老师之后也还在妇联的调解组兼职,后来老的居委会组长搬走了,就把这边的重担交给她了。听说她特别会调解纠纷,这两三年吧,帮小区里好几个给老头当牛做马还要被欺负的老太太离婚呢。”
“简而言之方老师擅长劝分,”徐丽静帮她总结。
苏照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那方老师不会也劝我姐姐和我分,啊不对,不管我了吧。”
说罢她又反应过来,方老师当了她两年班主任,她还不知道方老师是个多好的人吗。
“你今晚直接去问问你姐姐不就好啦?”宋霁安说:“有些东西还是敞开心扉说最好。”
苏照霖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她和她姐姐就是因为缺少沟通才会变成这样,长嘴确实是个好东西,可惜她和她姐姐过去都没有。
让只会听话和只会发布命令的人去沟通确实有一定难度,而且她只要想到要和姐姐面对面说心里话,就有点尴尬和羞耻,下意识想逃避。
但是苏照霖还是认同几人的观点,她点点头,“那我今晚回去问问吧。”
或许是宋霁安几人的态度鼓励了她,令她做下了这个决定。
几人没有再就这件事发表太多观点,这种事还是得当事人自己去想清楚,两个人之间总有一个人要退让,或许苏照霖的姐姐在今天想通了些什么,准备开始做这个退让的人。
她们的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话题上,宋霁安甚至邀请苏照霖去一起参加马拉松,不过被苏照霖拒绝了。
她体力不行,还有一点呼吸疾病,跑马拉松大概坚持不下去,但是她可以去做后援,找个后援点去送水。学校里肯定也会组织后援会,到时候她可以争取一下申请当后援队队长。
和盛迦她们待得越久她就越自在,这是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自在,一边刷刷题一边聊聊天,伴着咖啡馆里的轻音乐,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平常九点也差不多是她们散场的时间,说要来接苏照霖的黑色轿车按照定位如期而至,苏照霖却已经没有了紧张,她朝盛迦她们笑着告别,然后坦然上了车。
等到徐丽静几人也走了之后,咖啡馆里只剩下了盛迦和宋霁安。
这段时间宋霁安总是等她到下班陪她一起回家。
起初盛迦拒绝过,可是宋霁安决定的事也很少有人能动摇,她坐在咖啡馆里盛迦也不可能赶走她,于是就渐渐放任她了。
等她们收拾好一切之后这条街边的店铺也大多已经打烊,放眼看去只有那么几家店还有几盏琥珀色的小灯。
今天宋霁安没有骑小电动,但是早早联系了刘阿姨,她拉着盛迦坐在门口的公交车站台上等待。
刚刚人多的时候咖啡馆吵吵闹闹,现在人都走了只剩下她们俩反倒显得有点寂静。
头顶的月亮只露出了一半,但亮得很,外头的依旧潮湿粘热,连偶尔吹过来的风都闷闷的。
两人面前时不时有几个晚归的三中学生走过,她们大多在做自己的事情,有的在背课本有的在聊天,也有几个独行侠,伴着月色走在角落里,大步向前走去。
宋霁安手肘撑在膝盖上,用手托着腮静静观察,没一会儿就轻轻哼起了歌。
没什么词,但曲调很好听,伴着她上扬的哼法,整首歌都显得欢快极了。
“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宋霁安突然说。
坐在她旁边的盛迦没说话。
“苏照霖提起她的姐姐的时候,你似乎有点不开心。”
“我什么时候不开心,你还能精准到刻度?”盛迦指尖落在膝盖上,忍不住摩挲了一下。
因为余光时时关注着你啊。
宋霁安在心底暗暗说道。
这么些天宋霁安已经很习惯去捕捉盛迦的情绪了,她并不是没有掌控欲的,她的掌控欲是希望能时时明了她身边所有人的情绪,徐丽静她们什么都写在脸上,甚至不用细心去感受就能知晓。
只有盛迦,如果不仔细捕捉感知,那她对盛迦的情绪只会一无所知。
盛迦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也无法知晓,或许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令她讨厌的事来。
可是她没有这么说,只扬了扬下巴,眉眼弯弯:“那可不,我厉害得很,你们有什么小情绪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是吗?那你觉得我现在情绪怎么样?”
盛迦扭头与她对视。
点墨的瞳瞬间撞进了宋霁安的眼底,她微微一愣,这才收起了笑,认真说:“似乎也不怎么开心,是因为觉得我窥探到你的情绪了吗?”
“不是,”盛迦的眼底倒映着宋霁安的身影,小小一个全神贯注,她轻轻说:“是因为觉得自己很离谱。”
“啊?”宋霁安听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可是盛迦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她抬头看着长街尽头,那里正有一辆车缓缓驶来。
她确实觉得自己很离谱。
离谱到连苏照霖都能成为她短暂羡慕的对象。
因为她感受到了苏照霖的姐姐对她浓郁到极致的爱,奉献身心的呵护,为爱产生的退让。
哪怕有些畸形,她却也还是会羡慕。
羡慕这种不需要付出什么就能得到的爱。
真是离谱。
盛迦在自我唾弃,她压制不住自己的心,胸腔里跃动的东西,这些时日在死灰复燃,勾出她儿时的仓皇和无助。
因为她是求得爱意失败的小孩,她几乎没怎么感受到过亲人的爱意。
她曾经痛苦地祈求盛怀樱多看看自己,叫她妈妈,最后却被她狠狠推开,后腰撞到了桌角。
后来盛怀樱和王健吵架,她被盛怀樱塞进了房间里反锁上房门,她趴在房门上尖叫,稚嫩的声音狠狠骂王健,喊妈妈。
她的房门也被撞击,她听到过盛怀樱死死抱着王健的腿骂他是个畜/生,连亲生女儿都要打,那个混账打不开盛迦的房门,最后骂骂咧咧离开了。
等到脚步声离去,她的房门咔哒一声被打开,她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嘶声抱着盛怀樱,想去摸一摸她红肿的额头,让她不要害怕。
然后盛迦会被她恶狠狠推开。
盛怀樱对她的爱总是若即若离,忽冷忽热,小孩不是小狗,失望的次数多了,心就冷了。
小时候去感受盛怀樱的爱像在玻璃渣里找糖吃,她可以连糖带玻璃一起咽下去,后来发现这样太疼了,她就放弃了。
她和盛怀樱像两匹表面光鲜,背地里苟延残喘的鬣狗一样,有时候互相舔舐伤口,大多数时候却是冷漠相对,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在她听到苏照霖的姐姐如何对她时,她看到了徐丽静眼底的不以为意,看到了宋霁安眼底的不敢置信,可她不敢让她们看到她眼底的羡慕。
她当时在想,如果她是苏照霖,或许她会享受这样近乎窒息的爱。
随即便乍然清醒过来。
可那一刻的情绪还是被宋霁安所捕捉。
“盛迦,你好像确实没有和我说过你家的事。”宋霁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索。
盛迦面无表情地问:“你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