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迦从茶楼里走出来时并没有再让付明琅相送,她依旧是那样孤零零一个人踏着夜色离去。
她和付明琅进行了一次短暂的洽谈,直到她自己起身告辞,茹萍才被允许从外面进门。
这是很少有的事,茹萍从十五岁起就跟在付明琅身边,几乎算是对方最亲近的亲信,也是半个家人,很少有事是需要瞒着她的。
原本茹萍也没怎么在意,但在她和盛迦友好地打过招呼擦肩而过时,盛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感觉向来很敏锐,不过她没有回应那一眼,而是径直进入了房间里。
付明琅正在窗边点燃一根女士香烟,此刻神态有些闲散,窗外的景色是特意休整过的,为的就是让贵客能在眺望出去的每一瞬间都捕捉到美好的景色。
那是一条银杏道,如今几乎全是泛黄的叶子,在月光的照映下也仿若闪烁着荧光,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而且闻不到半点银杏果的腐臭味,是纯粹的视觉享受。
很快,盛迦走进了这条路里,她带着黑色卫衣的帽子和穿着牛仔裤,背后背着深红色的书包,双手插兜往前走去,渐渐融进了黑暗中,消失不见。
实在很难从她普通低调的打扮中看出她是一个这样大胆的女孩。
付明琅托腮的手挥散烟雾,突然问茹萍:“你觉得她现在的脚步怎么样?”
“很稳,没有半点虚浮。”
哪怕从专业角度来说,茹萍也无法从那道遥远的背影中看出任何心绪起伏。
“对啊,就是这样才可怕得很,”付明琅笑了一声,“她和我说话不诚心也不恐惧,我想看到的都是她愿意让我看到的。”
“所以您和她刚刚谈崩了吗?”茹萍有些困惑,在付明琅提出可以帮盛迦让王健永远都出不来之后她就被请出去了,而且这是盛迦的要求,后续的谈话她那是一点听不到。
“不,我们谈好了,”付明琅缓缓说:“但是她拒绝了我原本提出的建议。”
“拒绝了?那她想要什么呢?”茹萍问。
付明琅看了她一眼,摇头,“我也不知道。”
事实上盛迦甚至没有答应她的资助,也没有答应未来一定要进入她的公司。
那短暂的时间里,盛迦只向她提出了一个请求。
“如果未来有一件事,可能需要您出面说几句话,不会违背您的良心与道德,但是我现在不能说是什么,您愿意答应我吗?”
这是个很过分的条件,甚至在任何人看来,盛迦面对付明琅时都没有资格提出这个条件,可盛迦眼底却没有丝毫退缩与怯懦,她是笑着说出口的,依旧带着那种狡猾又充满把握的笑容,仿佛笃定了付明琅不会拒绝。
讨厌她的人或许会觉得她心机过深,喜欢她的人大概会极爱她这股游刃有余的劲。
很巧,付明琅就是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典型。
她很喜欢盛迦。
“您一辈子都追求这样那样的刺激,连做慈善都一定要往最战火纷飞的地方跑,您对我这么欣赏这么感兴趣,留个悬念给您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不是吗?”盛迦口若悬河,能将这件事说得仿佛付明琅占了便宜,“我保证那件事不会令您未来的期待失望,至于您说的,让我进您的公司,对我进行资助,不如等那时再说呢?”
“您对我的了解或许在此刻也只是流于表面,或许到了那时您才会知晓,我究竟是个什样的人,值不值得您的资助,配不配得上您的欣赏。”
她只说了这三句话,却已然说动了付明琅,正如她所说,付明琅这辈子见过太多大风大浪了,简单的事无法令她提起兴趣,在本来就对盛迦拥有足够兴趣的情况下,盛迦这几句话几乎将这种对她的好奇拉到了极致,仿若一支蓄势待发的箭,只等着出弓的那一日让付明琅见证她的锐利。
盛迦也很会说话,哪怕提出无理的条件,也能将付明琅稳稳放在主体位置上,狂妄自信并不盲目,不会让人对她有任何反感。
可付明琅也知晓,这一夜已经从她对盛迦自上而下的俯瞰变为了盛迦扭转过后的平等以对,这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说实话,她很期待,所以她答应了盛迦的请求。
盛迦独立惯了,谈清楚了便离去,离去之前还能玩笑着说:“我觉得我和您最好不要联系比较好,被别人瞧见,我可就有了仗势欺人的资本,到时候或许就没这么有意思了。需要您帮助的时候我会主动联系茹萍女士。”
她并不想和付明琅现在有所联系,这话也说得够直白,就差没直接说我暂时把您当工具人了。
可付明琅最终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盛迦今晚展现的狂妄从来都是有分寸的狂妄,当她们双方都明白这件事时,盛迦这样说话就只证明她在明示一件事——我已经知晓了我在您心底可以肆意妄为的底线在哪里。
哪怕这句话和前面相比有些失礼,完全将付明琅当作客体,那也在付明琅的接受容忍范围内了。
盛迦对人心的洞察很厉害。
到了此刻,盛迦今晚所有的目的和试探也都达到了。
真是很聪明的孩子。
付明琅笑起来,她很多年没遇到过这么厉害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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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景江最后的余热都发散完,气温骤降的时候,陆婧掐指一算,觉得应该搞点什么活动来让高三热闹热闹,最后选择二模之后开一场别开生面的家长会。
高三年级一阵鬼哭狼嚎,毕竟过去这个时候按照校历来说,不是一场运动会就该是一场高三年级一同出行的秋游,谁知道这个学期变成了家长会,整个景江一中都已经有整整六年没开过家长会了。
实际上,整个景江一中的成绩都是偏好的,否则当初她们初中也升不上来,一中就是实打实的看成绩录取,和九年义务教育时按区划分小学初中不一样。
陆婧现在能成为省内教育协会会长便是因为她就任这些年,实打实做出来的成绩,有了良性循环。
谁也不知道一向大度的陆校长为什么这次要突然开家长会,但是大部分学生还是忐忑不安的。
盛迦拿着二模兼本学期最后一次月考第一名的成绩和奖学金回到班上时,班上正到处都在讨论这件事。
坐在她前桌的宋霁安见她回来了兴致勃勃问:“一月六号开家长会,当天正好市里有烟花表演,我们一起去看吗?”
盛迦将红包塞进书包里,思索片刻,在拒绝就要脱口而出时,宋霁安却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盛迦困惑地看向她,她却露出洋洋自得的表情来,“现在我可是火眼金睛,你眉头一皱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说着,她见周围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我跟骆岭那边的合同签完之后第一期融资已经开始了,这中途柳弈珊面试过后的运营经理接了一个超级大订单,前天打的钱,我作为大股东狠狠分了一笔。这件事不止我一个人的功劳,你们都帮了大忙,说好回来之后咱们再聚聚,结果一直没时间,这一次我才不会给你拒绝的机会呢。”
盛迦的嘴唇到了干燥的冬日不至于干燥到破皮,但是也算不上水润,轻轻柔柔接触在宋霁安掌心,一双黝黑的眼睛盯着她,令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松开了自己的手背去身后。
“不要拒绝嘛,”宋霁安在盛迦面前胡搅蛮缠已经有了经验,睁大眼睛和她对视,显得自己极为真诚的模样。
盛迦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这次倒是没直接拒绝了,只缓缓说:“那我考虑一下。”
“好耶!”宋霁安小小欢呼一下,“徐丽静和苏照霖一定要佩服死我了,居然能真把你叫出来。”
盛迦撇了她一下,提醒,“我还没答应。”
“我还不知道你?”宋霁安笑起来,“没拒绝就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答应啦。”
她现在调侃起盛迦手到擒来,并且对盛迦十分了解。
对方不是完全铁石心肠的人,这么久以来,盛迦的底线早就被她不知不觉拉低了很多,就连宋霁安撒娇、打闹、逗她玩都习惯并能给出回应。
和一开始认识的盛迦已经完全不同了。
甚至现在的盛迦听了她这两句肯定的话还会好笑地勾一勾唇角,然后迅速收回,再面无表情地回答:“那可不一定。”
宋霁安看在眼里,在心底偷笑,但再开口已经开始了下一个话题,“到时候我妈应该有空过来,我都快两个月没见我妈了,这次终于有机会和她好好见一面了。”
盛迦闻言微顿。
其实这段时间她都没怎么想起宋宁秋,她和付明琅搭上线之后一直处于忙碌中,学习,兼职这两样其实就已经耗费了她大部分精力。
可此刻宋霁安以这样闲谈的姿态再次提起宋宁秋时她才有些恍惚地反应过来,随即将所有复杂的心情都埋进心底。
她没有回应宋霁安这句话,宋霁安陷入即将和母亲见面的喜悦中也没有注意这件事。
比起早就纠结犹豫过无数次,甚至偶尔还会在深夜里描摹的宋宁秋,现在会令她感到暴躁的是另一件事——家长会盛怀樱总是要参加的。
这件事陆婧早就要求班主任们在家长群内发送过信息,盛怀樱会看到的,甚至在刚刚她领了奖学金回来的路上,盛怀樱还发了消息询问她这件事。
盛迦并不想让盛怀樱和宋霁安见面,也并不想让盛怀樱和宋宁秋见面。
她一直在对宋霁安隐瞒家庭情况,除了不想被她发现端倪外,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更恐惧的心情。
哪怕她对盛怀樱总怀揣着复杂的心绪,和盛怀樱相处到现在都一直在磨合,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的母亲。
宋霁安夺走了盛迦的亲生母亲,现在的盛迦,除了盛怀樱一无所有,尽管无论是宋霁安还是盛怀樱什么都不知道,可她还是会对此恐惧。
就是恐惧,这种很少会出现在她身体里的情绪。
她恐惧盛怀樱和宋霁安会有所谓的母女联系,她更恐惧盛怀樱会因此对宋霁安感到亲近。
就像是可能被陌生同类闯入领地的鬣狗,忍不住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对方,也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的家人能否同自己统一战线。
哪怕明知双方或许都没有这个意思,可她还是控制不住,难以控制。
毕竟这已经是她所拥有的唯一的珍宝了。
第49章 因为我的荣光也是你的荣光。
一月初的景江在家长会之前下了一场大雪。
这里近海纬度又颇高,今年这场雪还算来得晚了。
气温到了一月之后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盛迦平常都挺喜欢穿件卫衣,这回出门被盛怀樱勒令换上了棉袄。
“你们就是年轻不把自己当回事,”盛怀樱一边在门口穿鞋一边数落道:“等你老了就知道穿这么点儿年轻的时候要落下病根的。”
为了这场家长会,她特意拿出了自己在网上新买的貂。
盛怀樱的审美比较朴素,总觉得穿貂能显示自己的富贵,她柜子里确实有两三件漂亮的貂皮大衣,不过大多是鲜亮的颜色,这次穿的是新买的深紫色,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反复确认它是否能让自己表现地更稳重些。
过去她很少有陪盛迦去学校的机会,盛迦从小大到大都独立地可怕,甚至从初中开始就比她更有主意,王健进去之后盛怀樱其实对她又怕又愧疚。
那段时间她每晚都会想起盛迦面无表情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地说:“现在是你摆脱掉王健最好的机会,你要下半辈子好好过还是活在他的阴影下生不如死?”
盛怀樱呆呆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谁是母亲谁是女儿,她张了张嘴,想说几句自己不怕王健的挽尊的话,可是谁都知道这是假话。
她为了盛迦和王健对打差点撕下来对方一块肉,对方从此之后便没再敢对她们动手,也基本不着家,可盛怀樱哪怕在心底安慰自己一万次却也早在过去的数年里产生心理阴影。
她并没有赢了一次之后就变得自信,相反她只觉得更加心惊肉跳。
王健哪怕不回来她也在心底崩起一根弦,崩得她时时刻刻想让他死在外面算了,这么一想就是好几年。
可那时她在盛迦的眼底看到了疲惫和失望,是很久以前就对母亲产生的失望,更是这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年龄绝对不应该产生的疲惫,她的心突然就剧烈地疼痛起来。
于是她失心疯一般答应了盛迦,做出了自己这辈子最大胆的一次决定——提离婚,还是起诉形式的离婚,她每天都在胆战心惊王健会回来报复,不过等来的是他入狱的消息。
她近乎不敢置信地顺利离了婚,甚至拿到了自己能拿到的最大利益,女儿房子存款全部都归了她自己,被盛迦拉着去民政局改名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笑着给了她们两颗糖,盛怀樱的离婚手续也是她办的,那个女人拥有她过去幻想过许多次的精气神,喜气洋洋地对她们说:“恭喜摆脱噩梦,加油生活吧。”
她胡乱点点头,哭着走出民政局,她以为能开始新生活了,可事实上并没有。
一直到最近她都在浑浑噩噩地活,她想做一个好母亲被盛迦冷漠拒绝后就也被逃避的想法控制,得过且过了两年。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盛怀樱笑着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前,已经比自己还要高的盛迦,她抬手如每一个普通家长一般,将盛迦塞在衣领里的马尾拿了出来,又替她整理了一下棉袄里的衣领。
“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盛怀樱边走边问:“妈可不想到了那里给你丢人。”
盛迦闻言脚步慢了下来,她依旧不太习惯盛怀樱的亲近,但是也不会抗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