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头和盛怀樱对视,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紧张和局促不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点心软。
她并肩同盛怀樱往前走,缓缓说:“你是年纪第一的妈妈,做什么都不会丢人。”
“真的吗?”盛怀樱好哄得很,眉开眼笑地说:“好厉害呀。”
是很久以前,甚至可以说十几年之前,盛怀樱还会抱着盛迦唱歌的时候用来逗她的语气。
盛迦颔首:“我也觉得我确实很厉害。”
气氛轻松下来,盛怀樱的紧张也消失许多,她们很快便到了一中,今天只有高三来开家长会,但门口还是堵得水泄不通。
两人走路进门反倒还快了许多,一直到进了学校里这种拥挤才稍微消散了些。
操场上三三两两地有不少学生在绿茵草地上踢球,盛怀樱有些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的几个正在抢球的少女,绿茵草地是假草,哪怕冬天也保持着翠玉一般的色彩,上面的积雪早被扫空,橡胶跑道边聚集了不少同她一般的学生家长,大家大多在为这场精彩的球赛而喝彩。
中间的二十多个女孩有些人来疯,看到喝彩之后狠狠秀了一波球技,令任何人都能感觉到蓝天白云下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盛迦安静地站在盛怀樱身边,等了很久才等到她的喃喃自语,“真好啊……”
说着,盛怀樱扭头看向盛迦,问道:“你会去踢吗?”
“我不会。”盛迦回答:“我不喜欢踢球。”
“可是她们好有活力,”盛怀樱有点羡慕,“我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被这样万众瞩目,不过最后我连高中都没有念完,就被当物品一样卖掉了吧。”
她说起这种悲痛的往事时,竟然也已经不再恐惧愤恨了,哪怕她已经在和盛迦修复母女关系,可这么多年养成的相处模式让她更多的依赖盛迦,这样的感叹她也只能毫无顾忌地说给盛迦听。
可是盛迦听得很不是滋味。
她总能共情盛怀樱的,从小被灌输了满脑子奉献精神的盛怀樱从未想过让盛迦走她的老路,她希望盛迦把书读烂。
这种潜意识盛怀樱自己都没有察觉,她甚至没有怀抱着让盛迦带她冲破牢笼的期盼,从小就只用恶劣的语言持续地催促着盛迦往前走。
这也是盛迦时至今日对她感官这样复杂的原因,人总是复杂多面的,哪怕是大众眼底最普通的女人也有她不普通的地方,某些程度上来说,盛怀樱是个懦弱的好人,她如果有良好的家庭和教育,她也会变成她遥远梦想中光芒万丈的模样。
但是在她为了盛迦同王健对上时,她已经抛弃了自己的懦弱,但她自己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那时的身影有多高大。
盛迦垂头,握住了盛怀樱粗糙的手。
“你今天也可以万众瞩目。”盛迦轻声说。
——因为我的荣光也是你的荣光。
她愿意与盛怀樱共享。
盛怀樱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她只捂嘴笑起来,脸上的鱼尾纹也勾出了几条深深的弧度,“今天我要上台说话吗?”
盛迦无情打破,“估计不会,要上台说话会提前通知家长。”
“那就好那就好,”盛怀樱却松了一口气一般拍拍胸口,“我上台也有点紧张。”
母女俩并没有在这里再待多久便往教室里走去。
盛怀樱除了高一报名的时候来过一次一中这三年一步都没有踏进过,她小时候一中对她来说是天堑遥不可及,此刻在校园里漫步,她忍不住地东张西望,一直走到教室里,被盛迦安置在她的座位上时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平常忍不住多加保养的貂皮大衣袖摆上沾了些许灰尘,她也不在乎,坐在盛迦的座位上掏出湿纸巾帮她擦了擦桌面,然后替她调整了一下堆放的书本,指着这些厚重的书籍有些好奇地问:“这么多书会挡住你的视线吗?”
盛迦把靠近自己的那一摞书一边搬到地上一边说:“昨天班上拖地才把所有的书都搬到了桌面上,平常都是放在桌子下面的。”
书被清空之后视线也舒服了许多,此刻班上已经来了不少学生和家长,有的在三三两两聊天,有的便和盛怀樱一般只坐在座位上谁也不搭理。
事实上盛怀樱确实不是个多热衷交际的人,她的朋友并不多,哪怕是工厂里的同事也没见她和谁往来,这么多年了,她玩的最好的朋友们反倒是楼下的牌友老太太们。
盛迦蹲身在地上收拾着上周因为随手放桌面上被弄乱顺序的课本和练习册,眼前没一会儿就出现了一双运动鞋,她微顿,随即便听到了宋霁安的声音,“盛迦,你和伯母来的这么早啊。伯母你好,我是宋霁安。”
宋霁安的声音依旧如同往常一般清朗,并且情绪显然是更热切的。
盛迦没有抬头,她抿了抿唇,心口砰砰跳动起来。
宋霁安来了,那宋宁秋——
“您好,我是宋霁安的母亲宋宁秋,我听霁安提起过盛迦很多次,十分感谢她在学校对霁安的照顾。”
头顶并没有再发出别的对话,盛迦缓缓站起身,见到了站在她们对面的宋霁安母女。
这一次,她没有如上次那般失态,哪怕见到宋宁秋和宋霁安并肩站在她面前浅笑竟然也平静至极,反倒是身旁的盛怀樱有些发愣地看向宋霁安和宋宁秋的视线令她更不安些。
盛怀樱会对宋霁安产生什么亲切感吗?她会觉得宋霁安长得像年轻时的自己吗?就像付明琅发现盛迦那样像宋煜梅一样?
来参加家长会,那这场见面便不可避免,盛迦曾经也想过要不要策划一场在她掌控范围的见面,从见面的方式到时机都好好规划,可是最终却放弃了这个想法。
越刻意反而越会暴露出她的胆战,也越容易被人察觉,那还不如就这样简单突然地相见。
盛迦不知何时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手揪了揪盛怀樱的衣摆,对方才仿佛如梦初醒,抬手握上宋宁秋伸出的手,可她眼底有些茫然。
不同于宋霁安什么事都会和宋宁秋说,盛迦在学校什么都不会带回家里,她更不知晓盛迦有几个好朋友,在她印象里盛迦向来是孤狼,居然还有好朋友吗?
“宋霁安,”盛迦淡声介绍道:“我的朋友。”
说罢,她如常地向宋宁秋问好,“伯母您好。”
这是盛迦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宋宁秋面对面说话,她曾经规划过许多次该说什么怎么说,可到了现在却一句多余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哪怕宋宁秋冲她温和地笑了笑,再次感谢她对宋霁安的照顾也无法令她放松下心底紧绷的弦。
盛怀樱松开了宋宁秋保养得宜的手,有些局促地将自己的手背到身后。
宋宁秋的教养和宋霁安一脉相承,绝对不会让场面有什么冷场,她如常地温声同盛怀樱客套了几句,直到班主任刘逸冬进来才结束这场短暂对话。
盛怀樱坐回原座,垂下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甚至抬头深深看了看宋宁秋和宋霁安的背影,盛迦因为她的这一眼忐忑起来。
可盛怀樱看完前头又扭头看向了盛迦。
目光很复杂还夹杂着些许愧疚。
她在想什么呢?盛迦在对视中出着神,也在等待着她的开口,仿佛赌徒在等待一场审判。
盛怀樱并没有让她等多久,趁着前面已经开始分发资料的时机,她压低声音问道:“你和你朋友的关系好吗?”
盛迦如实回答:“不错。”
盛怀樱若有所思,她似乎在绞尽脑汁地措辞,她从来就学不会将想法隐藏在心底,什么都表现在明面上。
“那她……会因为家里有钱使唤你吗?”
天知道她找了多久才找到“使唤”这个词,事实上她想问的或许是——欺负。
她对有钱人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八点档电视剧,哪怕她见识不够深,却也能够从宋宁秋通身的气质看出对方绝对不是普通的有钱人。
她既害怕自己乱问惹盛迦不悦,又怕自己不问清楚心底不安,毕竟普通老百姓对有钱人总带着莫名的畏惧和奇怪的滤镜。
可她眼底对于这个问题却又真诚无比,她是真的担心盛迦因为和宋霁安的贫富差距太大而产生不平等或受到委屈。
盛迦许久没说话,那颗悬浮的心在此刻像陷进了细沙中一般,绵绵落了地。
就这样吗……?
盛怀樱从见到宋宁秋和宋霁安开始思来想去了许久的事,原来就是担心盛迦会不会受委屈吗?
等她再开口时,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笑意,“您觉得有可能吗?”
盛怀樱哎了一声,也有点想笑,“我也是担心才多问一嘴嘛。”
但是听到盛迦的回答之后她显而易见松了口气,整个人也放松了一些,拍了拍胸口低声吐槽,“你同学的妈妈自己不觉得,可是和她对视实在有点压力,感觉像个天天坐办公室的老总,动不动就是经手几千万项目那种,真厉害。”
“您看电视剧八点档还有这种认人的厉害能力?”盛迦有些诧异地说。
盛怀樱反应过来捂住嘴睁大了眼,“真的啊?”
说着她声音压得更低,“每天几千万啊?”
盛迦点点头。
其实不止呢。
宋氏重工的日流水哪里可能只有几千万。
盛怀樱刚想再感叹点什么,台上的刘逸冬老师却已经开始催促里教室里的学生们离开教室。
家长会是不允许学生们在教室的,盛怀樱很快就被这件事转移了注意力,她挺直腰背拍拍盛迦的肩膀,承诺道:“放心,我肯定不给你丢人。”
盛迦随着学生群往门外走去,在临出门前,她扭头再次看向盛怀樱,在看清对方的视线依旧跟着自己走动而走动,甚至还冲自己小幅度摆了摆手后她缓缓松开了从始至终都紧紧握住的拳头。
她趴在护栏上想缓口气,身边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楼下走,事实上今天她们来学校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早就可以自行离去,剩下的时间是家长和老师的交流时间。
她扭头,正看见早她一步出来的宋霁安隔着人群在向她招手,随即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宋霁安发来的消息。
——下午等会我们一起去海边吧?还有四个小时烟花就要开始了呢。
盛迦垂眸,过了良久才回复了一个好字。
第50章 盛迦脑子里有些空白。
这一次的烟火大会是市庆。
无论哪个城市都有悠久的历史,景江并不例外,每年小寒这天作为市庆是因为要纪念当初带领整个城市共同度过寒冷天灾挽救了几千万人生命的吴秀珠女士,她曾经是家庭富裕的大小姐,留洋归来后见证了社会的惨状捐出大半家财援助,但她本人哪怕拿着缩水的财富也依旧不同凡响,在后续的四十年间再次一跃成为首富。
后来在一次寒冬中,物资短缺,交通停运,又是她挺身而出,控制住了自己旗下各个商场超市的物价,并且彻底打开了囤积货仓保证了整个城市的运转。
事后政府就将小寒的这一天定为市庆日来感谢她的付出,成为景江的传统,这个习俗已经保留了三十多年了。
吴秀珠也在十八年前去世,她一生无女无儿,自己的遗产最终设立了基金会每年进行几百项捐款。
每年烟火大会都极热闹,虽然这天不放假,但海边还是会聚集许多人,毕竟景江这些年烟花都快玩出花来了,一年比一年盛大,从一开始只燃放二十分钟到现在已经能有将近一个小时的烟花表演了。
从学校里出来后盛迦和宋霁安并没有等到徐丽静几人,她们都不在同一个班,进度不一样,徐丽静和苏照霖早早就出来了,然后干脆地结伴先去那边占位置,免得去晚了除了站海里就只能站马路边上。
三中和一中关系向来不错,陆婧决定开家长会之后三中校长也紧随其后,就是流程不一样,宋易现在估计还在学校里,或许会是她们中最后一个赶到海边的。
两人刚到校门口,便看见了刘姨等在路边,见着两人之后连忙到后备箱提出了宋霁安的电动车。
宋霁安早就做过攻略,烟火大会八点开始,每年基本从下午四点就会堵得走不动路,就连电动车都只能停在离黄金沙滩一公里以外的专用停车坪,更不用说汽车了,根本不被允许开进去。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算算时间估计已经堵起来了,这也是徐丽静和苏照霖更快赶路的原因,乘坐三点半之前的公交车还能快点到,三点半之后那公交车估计能在路上堵一两个小时。
“我帮你们看过啦,现在去黄金沙滩的路已经堵住了,这里有一条小路可以试试。”刘姨拿出手机笑着叮嘱道:“不过我也不确定别人能否发现这条小路。”
宋霁安正在给自己系头盔,她放下头顶的特殊材质面盔,深灰的镜面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就连声音也嗡嗡沉闷了许多,“没事,再怎么多也不会比大路上的人多。”
盛迦也戴上了头盔,头盔的保温效果很好,迎面扑来的冷风都被格挡得干干净净。
“好的,”刘姨颔首,“要是有什么问题要打电话给我,如果要我去接你们得提前一个小时哦,不然你们可能要在冷风里等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