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合作吧,一起杀了盛迦和宋霁安。”她当时在夜色中对孟叶冉这样说道,那双上挑的眼闪烁着冰冷的光,像条潜伏在黑暗中的巨蟒,等待着一击必杀,“作为交换条件,你给我食物,击杀由我来完成,我可以捡宋霁安死后留下的子弹,这样你不要担心我对你放冷枪。”
“理由呢?”孟叶冉哪怕被枪支抵住后背也没有丝毫恐惧,她摸了摸自己挑染的头发,甚至能笑着问:“你完全可以杀了我,再捡我的子弹,然后再去埋伏盛迦和宋霁安,不是吗?”
回应她的是东臻肚子里的一声长鸣。
东臻眼底没有什么情绪,只缓缓放下枪,直白回答:“因为我已经体力不支了,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分享食物,那我杀了你,我也活不下去。”
她仔细观察过了,三人都没有随身携带食物,那就说明她们的食物补给一定是藏在了哪里,平常她或许还能根据她们的行为分析,可现在她已经没有了力气去做这件事,因为这需要她通过徒步追踪来获得数据。
“你和宋霁安谁都不想把枪里的子弹用完,我想问问,到时候如果你们都碰到了我,谁来开这枪呢?”
她唇角难得勾起一抹笑,直白地戳中了孟叶冉最大的隐忧。
假如东臻说的是实话,那她能在双方的互相消耗中捡到一个天大的便宜。
所以哪怕她明知道东臻绝不会想得这么简单,真让自己陷入劣势,说不准那画下的两枚子弹的大饼会在她击杀宋霁安之后立马调转枪口对准自己,那她也依旧愿意选择与东臻合作。
盛迦宋霁安抱团的情况下,她几乎能想到未来如果东臻死了,她会陷入怎样的窘境。
所以她这么多年,第一次伸手握住了东臻的手,并且几乎半扛着已经彻底失力的东臻到了自己的藏粮点,然后慷慨地将最后的那一点干粮分了一半给对方。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合作。
两人补充完体力之后,绕着盛迦和宋霁安找了一个更加隐蔽的角落埋伏了下来。
哪怕孟叶冉完全知晓盛迦和宋霁安的行动路线,她们也没有直白去路上埋伏,毕竟对方敏锐极了,还不如出其不料地随便找一个地方埋伏起来,让对方也能在黑暗中消耗一下体力,这是一场持久战。
两人从凌晨三点等到六点半,终于等来了盛迦和宋霁安的踪迹。
那是一片离空旷的原野只有一步之遥的坡地,除了她们趴伏的这一块,没什么太大的遮盖物,这里唯一的优势是,这是前往火山口通道的必经之路。
盛迦和宋霁安背对背极其缓慢地往前走着,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
大抵在发觉孟叶冉叛变之后,两人便改变了策略,决定离开这片矮坡区域,直接前往火山口追求一线生机。
孟叶冉架好自己的枪,左眼在瞄准镜中静静注视着她们,顺手调节起了焦距。
“第一枪,最好打宋霁安,”孟叶冉在她耳边小声说:“但是她们这个站位要直接打中宋霁安有点难,你可以吗?”
“你在质疑我的准头吗?”东臻声音里透露着些许不悦。
孟叶冉有点好笑,眼底闪烁着些调侃:“好吧小皇帝,我可不敢质疑你。”
“你在笑我?”东臻奇怪地用眼角余光瞟了她一眼,却已经只能看到孟叶冉的侧脸,对方早已扭头看向前方,只有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
“哇塞,你发现啦?”孟叶冉用手抚摸着自己的枪管,压低声音说:“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感知到别人的情绪,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呢。”
东臻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定在逐渐走近的盛迦和宋霁安身上。
“二十米内,我的准头从来不会出错,”东臻缓缓说:“你每一次和我见面都会和我呛声,要读懂你的情绪,太简单了。”
孟叶冉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她在心底默默数着盛迦和宋霁安的距离。
——50米。
两人的身体彻底从山坡间的灌木丛中显露。
——40米。
两人向前踮起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小心翼翼地挪动着,防守得滴水不漏,想要打中宋霁安需要更近的距离。
——25米。
隐约可以看到盛迦身后与她背对背的宋霁安了。
瞄准镜里向她们播报了最准确的距离。
最后五米,东臻一向游刃有余的姿态变得认真了许多,孟叶冉继续在心底数着。
——5、4、3、2、1。
“嘭——”
但比枪响更早一些响起的是孟叶冉的大吼:“盛迦宋霁安!卧倒!”
宋霁安和盛迦展露出难言的默契,在她这一声下迅速趴伏在地。
东臻眼底难得露出些不敢置信来,可还不等她调转枪头对准孟叶冉,对方已经再次喊道:“宋霁安!快!”
她的话音尚未落下,一道裹挟着雷霆威势的子弹朝东臻胸口袭来,与此同时,孟叶冉已经迅速伸手拢住了她握扳机地手,然后使劲按下。
又是一声枪响,整个场地都充斥着不同色彩的烟雾,哪怕天空已经有了一点熹微的光亮,却也令整个场地中模糊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败还令东臻有些不敢置信,她有些怔愣地看向孟叶冉。
她不懂,为什么孟叶冉最终会选择宋霁安和盛迦。
“同盟还是需要一点信任的,我和盛迦宋霁安合作得很好,暂时还不想背叛她们。”孟叶冉冲她笑起来。
东臻却从她的话里领悟到了一点别的意思,倏然间想通了孟叶冉所做这一切的关窍。
她眼底露出了一点懊恼和羞耻。
这并不是因为她的决策出现了失误,而是她想起了自己刚刚和孟叶冉信誓旦旦说的话。
——要读懂你的情绪,太简单了。
这无疑是一句犯蠢的话,她并没有读懂孟叶冉的情绪,也没有读懂孟叶冉究竟想做什么。
她太自大了,太愚蠢了。
可孟叶冉已经不再同她说什么,起身往迷雾中走去。
盛迦和宋霁安趴伏在地上,打完刚刚那一枪后她们眼前五米之外已经没有丝毫视野,全是雾蒙蒙一片。
她们听到了三声枪响。
这和计划的完全不同。
因为忌惮东臻的弹药,所以她们早就决定了将计就计;因为猜到东臻如果要找一个人合作,那必然是孟叶冉,所以她们早就下了钓鱼的决定。
她们三个人都是饵,东臻是第一个饵,她将同东臻假装合作,盛迦和宋霁安是第二个饵,她们将引诱东臻开枪。
引诱她开了第一枪后,孟叶冉趁机制住东臻,宋霁安开枪击杀,盛迦夺东臻的枪维持平衡。
可是孟叶冉显然背弃了联盟,选择了第三条路,她扣住东臻的枪,朝她们这里开了最后一枪,同时消耗掉了所有人的子弹。
而现在,孟叶冉是唯一持有子弹的人。
“盛迦,宋霁安?”雾后传来孟叶冉的声音。
盛迦揽着宋霁安,两人趴伏在地面缓缓后退,直到退出雾气,她们的身后是一片平坦的荒原,每一寸土地都被岩浆腐蚀过,又被尘土掩盖。
她们默契地对视一眼,不再说话,转身便向前跑去。
“你跑前面。”宋霁安推搡着盛迦往前跑。
盛迦的身体素质比她更好,宋霁安绝对相信着盛迦。
夜色里,两人用尽全力朝火山口内跑去。
到了现在,孟叶冉只有一颗子弹了,无论谁死了,另一个人都可以活着去和她较量。
东臻至死都没有说她们埋下的线索在哪里,否则孟叶冉绝对不会再来追杀她们,而是会返回去挖出线索,抱着枪守护,成为绝对的赢家。
只要跑进火山口,再分头,她们就有机会赢得比赛。
少女们的头发张牙舞爪地往后飘,山边的太阳露出一个尖芽,照映在这片沉默了许久的土地上,注视着她们的奔逃。
孟叶冉已经走出了迷雾,她并没有选择往前跑。
她将枪架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对上了瞄准镜。
实际上,刚刚她确实是在逗东臻玩。
东臻的准头,在二十米内。
她的准头,在百米以内。
她对准了宋霁安的心口,哪怕太阳刺得眼眶泛红也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扳机。
依旧是卷挟着破空之势的弹药。
一直跑在前方的盛迦骤然回头,她只来得及回身将宋霁安一把拉到自己前方。
弹药炸开,在她的胸口留下浓烈的蓝色烟雾。
——盛迦,淘汰。
孟叶冉从远处走来,笑吟吟复述着这句话。
宋霁安紧盯着盛迦胸前的烟雾,抿了抿唇。
只有她的眼底能看出她此刻竟然有些恼火。
盛迦没说话,她只缓缓解开了自己身上的防护背心,然后摘下了覆面的面罩。
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出主意带着孟叶冉和宋霁安设计了茱莉亚与东臻时就该想到最后会是她们三人的局。
只有孟叶冉反应最迅速,最冷静,最果断而已,她在劣势中合理运用了一切能运用的手段,让自己成为了优势方。
盛迦和宋霁安尚且不曾从盟友的身份中脱离时,她就立刻预判了后续的局势,并且用雷霆手段给自己争取到了先机。
最后一发子弹用在了盛迦身上或者宋霁安身上都可以,但孟叶冉还是有些遗憾地说:“要是我射中的是宋霁安,那这场游戏估计也差不多结束了吧?”
宋霁安这才回过神来,她很想扬起一个体面些的笑,但是看着盛迦胸前的烟雾怎么也笑不出来,最终也只能认真反驳道:“如果我死了,你只会拥有一个比我更强大的对手。”
“是吗?”孟叶冉看了一眼盛迦,“可这场游戏,真正执着于结果的是我们四个,你们带来的朋友不都是默认为你们牺牲吗?”
她也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她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在这个联盟开始的第一秒就预示着最后不是她们互相残杀,就是东臻与茱莉亚互相残杀,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明智的选择,她并不觉得盛迦和玛莎红月有什么区别,哪怕宋霁安这样说,可她依旧会为没有击杀宋霁安而感到遗憾。
“走吧,宋霁安,就快到火山口了,”孟叶冉昂了昂下巴,那是她们推测的最后一个线索的目的地。
“不,”宋霁安深深看了她一眼,岛上的风不知何时在变大,刮得人头发到处飞散,竟然令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既然已经只剩下我们俩了,那才更应该亮明底牌,”她笑了笑,“我们俩到最后不是也得争个你死我活吗?为什么还要同路走呢?”
说罢,她重新戴好了自己的头盔,越过孟叶冉朝前走去。
太阳已经彻底升起,这轮朝阳那样漂亮,为她在平坦的土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她仿佛一往无前却又踽踽独行的勇者。
她知道,这只是一场游戏,她不该生气。
她从来就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性格。
可是她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