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迦一条条耐心回复过去,有的还给出来点自己的意见。
而刚刚十点多,盛怀樱又给她发了一张菜单,下面是六十秒的语音,盛迦现在才有时间点开。
——盛迦呀,你出去玩要注意安全,东南亚那边不是好多电信诈骗,动不动割人腰子,还很危险吗?可不要和同学走散了,不要一个人出门,最好半天发一次消息给我报平安。要是还有什么钱不够的地方,一定要问我要,咱们不要在同学面前扣扣搜搜的。妈妈前两天厂里发了年终奖金呢,现在可有钱。今年年夜饭虽然就我们俩,不过也算是我们正正经经吃的第一次年夜饭,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加到菜单里发给我。
那张发来的菜单上用水性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十来个菜,大多是盛怀樱这些时间观察到的盛迦喜欢吃的菜,她已经很久没用过笔了,字迹不太好看,但是盛迦仔仔细细地看了下来。
她回答:“不用加别的了,这些就很好。”
盛怀樱的消息很快发来。
———那好,我就做这些,你要是想到别的再和我说[憨笑]。早点睡,明天还要出去玩呢。
盛迦抿了抿唇。
心底突然升起些隐秘的酸涩。
她从来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可是如果有朝一日,盛怀樱知晓了她的选择,大概会很难过。
难得的,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最终只简短地,用她如平常一般的口吻回复了对方。
————好的,您也早点睡。
第68章 她们是一样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人。
盛迦几人的旅途过得很快,她跟着的是一群惯会享受的老饕,加上这趟旅程还有格兰多女士的大力支持,几人更是快玩疯了。
盛迦见到了她前十八年都不曾见过的风景,从湄公河上飘飘摇摇的小船,到马六甲海峡之下与她们并肩而行的海鲸,她甚至感受了一次潜浮,水中她和宋霁安成为了最好的队友,掌控彼此的呼吸,拍下了另一个瑰丽的世界。
从冰冷的海水中再探出头时,面对她们的是一轮壮阔的日落。
几个人取下脸上的装备,就这么漂浮在水面上,静静等待着它落下,晦暗的夜袭来。
那是盛迦几人待在东南亚的最后一夜,她们在邮轮上度过。
盛迦握着酒罐在甲板上吹了很久的风,东臻趁着夜色来到了她的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护栏边,盛迦从未一言不发,东臻却突然问道:“你知道当初付明琅女士为什么要资助我吗?”
盛迦问:“你不是被她捡回家的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东臻拎着酒瓶和她对碰了一下,啤酒泡沫溅在两人手背上,“事实是,这一切是宋女士对外说出的谎言,为了让我这个小说家有一个谁都挑不出错处的过往。而她会资助我,是因为我当初在她前往贫困山区时,我记下了她过来的频率,记下了她每一次都要做的事,记下了她来与去的时间,并且借助我是区里可怜女孩的身份看到了她放置珍贵物品的地方。”
“然后我谋划了两个月,偷了她的东西,一个人逃出了村子。”东臻此刻脸上甚至有了些笑意,“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比起接受她的帮助,更愿意去做小偷小摸,以付明琅女士的身份地位,我如果有所求,只要合理,那大概率会答应我。”
盛迦点头,“确实很好奇。”
“因为在那之前,我见过很多来我们这里作秀的人,他们带着物资和摄像头前来,我们的苦痛成为了他们的荣誉,我的求救从来没有被回应过,甚至等我后来长大了去网络上搜索,还有残留的信息在说我是贪得无厌的小人,因为我重复向好几波前来支援的人发出求助,可那时我才五岁,他们录制了我的影像传入网络,我成为了和村里那些被长辈们千娇百宠却还要在镜头前装出贫困模样的男孩的对照。”
“我很想离开村子,没有父母在村子里很难过,很小的年纪我就要去捡垃圾求生,对村里任何想收养我的人家都极为警惕。谁知道我会不会某一天就被卖给人贩子了呢?我谁都不信,所以我决定偷走一个人的贵重物品自己离开。但是我当然没有成功离开,付女士在我即将独自渡河时及时发现了我,和我进行了谈话,了解了我的经历,甚至认真倾听了我的要求,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当作一个成熟独立的人来对待,不是什么小孩,更不是什么无依无靠的孤女,我拥有来自己的第一个倾听者。于是她带走了我。”
“从山区的捡破烂的小孩变成付明琅女士尽心培养的天才少女,是不是很传奇的经历?”
海风吹起东臻的发丝,又黑又密,一点都不服帖地在头顶张牙舞爪,就如同她这个人,沉静又张狂。
盛迦把罐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
“付明琅女士在我们离开安德斯特岛前,让我多和你接触接触。”东臻直白回答道:“于是出于好奇和基础准备,我向她索要了你的资料。”
“要和你交朋友,起码也得和宋霁安一样真诚吧,”她眸光轻闪,“我既然看了你的过往,那肯定不能让你吃亏,还不如坦诚一切。”
盛迦没有说话,对于付明琅会把自己的资料给她身边亲近的人看这一点,她早有准备,本来就不会多生气。
但是东臻的行为确实很合她心意。
并不是因为交心,而是因为东臻在剖开自己,告诉盛迦——她们是一样为了生存能不择手段的人。
宋霁安和她交友的方式是像水一样融入她的生活中,而东臻用直白到仿佛烟花钻进脑海中炸开的方式告诉盛迦她们是同一类人。
盛迦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只问:“当年造谣你的导演们怎么样了?”
“有的穷困潦倒,有的四处求人,有的退圈了,有的求到我面前来忏悔认错,最后被我打发出去,叫了狗仔来让他那狗一般的模样上了头条。”东臻并不介意展露自己的恶毒,指节扣住栏杆,冲盛迦笑了笑,“你说奇不奇怪呢,当年影视圈子里男导演占半边天,为了有流量什么缺德事都能做,老了老了还能被说一句德高望重。”
“但现在不同啦,已经大换血啦。”东臻说这里时,声音轻得不像话,眼底却满是晦暗不明的情绪,大概也是想起了自己当年受过的委屈,“十三岁开始,我给我的书物色了好几个有实力的女导演,付女士注资,还拉了孟家一起投资,她们一个个都成名并且有了响当当的地位,真好。”
“真好。”盛迦附和了一句。
东臻问:“我很好奇,如果我的回答不是这样,你会是什么反应。”
盛迦勾了勾唇,手里的易拉罐精准丢进了垃圾桶里,她拍了拍东臻的肩膀,一边往前走一边回答:“我会因为听了个窝囊的故事,气得一晚上睡不着觉的。”
东臻在原地笑出声来,她冲盛迦摆摆手,“行,那你现在可以睡个好觉啦。”
这是盛迦在东南亚度过的最后一晚,她和东臻的这场对话除了对方无人知晓。
第二天,几人就分道扬镳,宋霁安、盛迦还有孟叶冉原路转机回了景江,茱莉亚直接坐了私人飞机回北欧,东臻则飞去了骆岭,那是付明琅现在的暂居点。
热带地区的温热带不回北方,下了飞机前她们就已经换上了厚实的棉袄,嶙峋的山向她们展露出分明棱角,到处都银装素裹一片。
冷空气铺面恶来,刘姨开了车来接两人,孟叶冉则直接上了孟家派来接她的车,北方今年下了几场大雪,飞机很难今天飞回京津,她便准备直接走高速回老宅。
刘姨先送了盛迦回小区,宋霁安趴在车窗边和她告别,笑着说:“盛迦,今年我和我妈都在景江过年,年后你来找我玩吗?”
“有时间,我一定上门拜年。”盛迦如是回答道。
宋霁安眉眼弯弯,冲她打了个响指,“那我可等着你啊,会给你准备好新年礼物的。”
说罢,她完全不给盛迦拒绝的时间,眼疾手快摇上了车窗,并且让刘姨快走。
盛迦拎着行李站在原地,等她的车驶出视线范围才慢步走进小区。
虽然到处都是雪,但小区里年节氛围颇重,大概夕阳红和她的老姐妹们一同布置的,她们组成的物业委员会向来热情似火,小区门口大喇叭放着好运来,卖货的小贩在门前摆了一长串摊子,盛迦甚至还在中间挑了个红色的醒狮小挂件,小区里更是张灯结彩,路灯上头都被挂了红灯笼。
她走到单元楼下时,夕阳红恰好出门,见着了她之后眼睛一亮,“盛迦你回来了啊?你妈昨天晚上打麻将还念叨着你今天回来了呢。”
到处都是烟火气,仿佛盛迦这几天做了一场充满冒险和纸醉金迷的幻梦,现如今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世界。
她一步步踏上台阶,拿钥匙打开了房门,屋子里一股飘荡的鸡汤香气,听见响动,快一周没见的盛怀樱烫了个时兴的泡面头,穿着围裙拿着锅铲就走出来了,见到盛迦脸上咧开一片灿烂的笑,“盛迦,你回来啦,再等等就能吃饭了,暖气温度你要是想调高点就自己调啊。”
盛迦站在门前,眼见着她匆匆忙忙又回了厨房中,她脱下自己的棉服,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去厕所里洗了手之后便也进了厨房。
厨房的洗菜台上还放着几盆没摘的菜,她熟练地坐到角落的小板凳上,捧着盆子摘菜。
盛怀樱乐呵呵地笑,给鸡汤里增味。
“哪儿用你一会来就干活呢,菜我晚点摘也行。”
盛迦应了一声,但还是三下五除二就把菜摘好放到了菜台上。
“对了,茶几上我给你切了个冻,你等会记得吃了,”盛怀樱提醒道。
盛迦这才看到了家里多了许多新物件,大多是小小的,却又颜色鲜艳的东西,就连摆梨的盘子都换成了金色的,小巧又精致。
原本显得有些昏暗的家,在这些物件的陪衬下竟然显得有些明亮温馨起来。
她站在沙发前有一瞬间的出神,这才端起梨,拖着行李箱,和盛怀樱说一声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盛迦回家之后最主要的计划是把落下的学习进度补上。
成绩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桌面上还有她离开之前堆积的一摞习题。
后续两三天,她便一直窝在房间里刷题,找回手感,盛怀樱对她的学习帮不上什么大忙,便每天换些花样给她做补菜。
盛怀樱的工厂今年放假时间长了许多,小年夜前两天开始,能一直放到正月十五,盛迦不在家的时候她已经把过年要用到的材料买好,怕在家影响到盛迦学习,盛怀樱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起床去楼下找夕阳红吃早餐打麻将。
时间就这么过得飞快,迅速到了大年三十,新年夜。
第69章 成为她们单独的秘密。
今年过年大概是盛迦过的最有年味的一次。
她对以前的许多年记忆都很模糊,大多是她一个人锁住房门在窗边发呆,烟花会散开在黑色的夜空中,震耳欲聋,门外许是盛怀樱看电视的响声,又或许是空无一人的寂静。
再早些,王健还没有被愤怒的盛怀樱打出家门时的年节,没什么回忆的必要。
那些记忆在她脑海里是全然的一片灰色,但到了今时今日,盛怀樱系着围裙将一盘又一盘菜笑吟吟地端上桌,是彩色的生动的画面,热气腾腾的饭菜令空气都带着温馨的香气,这一切仿佛覆盖了过往她懒得回想的苦痛,让一切都宛如裹上了一层琥珀色的蜂蜜。
“最后一个菜,上齐咯。”盛怀樱拿出手机给菜拍了个照,笑着说:“等妈发个朋友圈。”
过去总是得过且过的盛怀樱不知何时又重新激发了生活的乐趣,最近朋友圈都丰富了许多。
盛迦遮住自己的脸,轻声说:“我就不入镜了。”
盛怀樱点点头,拍到了盛迦的手和那一桌子饭菜以及自己笑容灿烂的脸。
拍完之后她就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红包递给盛迦,“今年的红包哦。”
盛迦见状接过,在手里掂的那一下有些诧异,迎着盛怀樱热切的目光打开之后,里面竟然放着一张平安符和八百块现金。
“前几天你说要去东南亚,我去寺里给你求的,后悔没早点给你求,”盛怀樱被她这么盯着,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唇,“妈今年的年终奖可厚实了,就想着给你包个大红包。”
盛迦摩挲着红包磨砂的表面,认真看向盛怀樱,“谢谢你,妈妈。”
盛怀樱微愣,只觉得心尖弥漫上酸意,眼眶不自觉泛红,她用指节擦拭了一下眼角,低声说:“和妈说什么谢谢。”
两人慢悠悠吃完了饭,是难得和睦且从容的一顿饭,盛怀樱偶尔在手机上和自己的同事们聊聊天抢抢红包,盛迦的手机也响个不停,去年她交了太多新朋友,不提宋霁安徐丽静苏照霖宋易几人,就是东臻红月孟叶冉几人都给她发了新年祝福。
盛迦一条条回复过去,突然接收到了一个视频提醒,是来自于宋霁安。
她微微一愣,看了一眼正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等厂里第二个大红包的盛怀樱,匆匆去了阳台上接通。
“盛迦!”对面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是宋霁安红通通的鼻尖。
景江的冬季外面怎么也有个零下十度左右,她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头上戴了一顶毛茸茸的白色帽子,正挥舞着穿好的几乎有烹饪蛋糕的防护手套那么厚实的手套,笑着对她说:“我在你家楼下,下来放烟花吗?我买了仙女棒哦。”
和她一起说话的还有几个熟悉的声音。
“盛迦,下来玩嘛。”徐丽静大声说道:“这么久不见面,趁着过年还不下来!”
“今年我们可见不着宋易了,”苏照霖也说道:“她下半年要去参加艺考,估计只有最后一个月在学校呢。”
她们一人一句的声音几乎掩盖过了外面喧嚣的烟花声。
“苏照霖?你姐姐让你出门了?”盛迦有些诧异地问道。
“我姐姐早就不是以前的姐姐了,”苏照霖笑嘻嘻地说:“现在我和霁安出来玩,她可放心啦。”
宋易把手机摄像头对准自己,“盛迦,你到底下不下来?再不下来我们仙女棒都快放完了。”
盛迦趴在窗台边,远远的就能看到她家后面那四个在雪地里闹腾的身影,她托着腮,难得露出些懒散来,“我应该没有不下来的权力。”
“当然没有,”徐丽静扬了扬下巴,“今晚我们的目标可是在你家这里堆四个大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