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拍卖场上,我并不愿意。”
盛迦回答得极为坦然。
付明琅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拍卖场上,又或者是拍卖前的宴会上会来多少人呢?”盛迦回答:“各界名流,还有数不清的记者,在这种宴会上曝光宋家的孩子抱错将近十八年,太高调了。”
她未尽的话付明琅听懂了。
这会造成无与伦比的舆论浪潮,任何处于舆论中心的人都会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无论是盛迦还是宋家大概率都并不想成为被人这样议论的对象,当然,这些人里,也有许多盛迦在意的人是她并不愿意高调曝光的另一层原因。
更何况,这是奥普特的拍卖会,根据孟叶冉告诉她的信息,盛迦早已拼凑出了奥普特这一回来到中国举办拍卖会的目的,这是她们家族决定打开中国市场的翘点之一,喧宾夺主可不好。
正是因为懂了,付明琅才忍不住满意地笑笑。
她很喜欢盛迦看待事件的透彻,这确实不是一个公开真相的好场合,而付明琅选择带盛迦,更多的也是为她可能的回归提前造势,今晚她甚至打算将盛迦介绍给自己的考朋友们认识,以为她提前堆积人脉。
她可以接受盛迦的恨意和想夺回自己一切的心情,但当她发现哪怕如此,盛迦依旧保持着冷静与人性,并未被恨意冲昏头脑时,那种欣赏几乎要溢出眼眶。
她忍不住拍拍盛迦的肩膀,夸赞道:“好孩子。”
盛迦垂眸,平静地在飞机上吃下了最后一口羊角面包,她冲付明琅说:“东臻和我说您很少这样夸人,是我的荣幸。”
在上车之后,付明琅又吩咐司机转了个弯,目的地从她们即将下榻的酒店直接转向了当地的中心商圈。
上次在安德斯特岛付明琅就发现盛迦很适合穿女士西装,身型高挑,背脊笔直,哪怕没有受过礼仪训练,也能将西装穿出一股挺阔锐利的风采。
两人七拐八拐地进了商场末尾的一家工作室,它的招牌极为低调,但能在寸金寸土的金融中心顶层租下这么大的一间店铺足以证明它的不平凡。
茹萍熟练地替两人推开了门,里面正趴在桌面上给衣服量尺寸的女人下意识抬头,见是付明琅眼睛亮了亮,连忙走进来打招呼,“付女士,你终于来啦?前段时间你在我这里订的衣服一直等着你来接呢。”
付明琅点点头,“这不是就带衣服的主人来了吗?”
说着她让出了身后的盛迦,“去试试你今晚的礼服。”
老板忍不住围着面前的少女转一圈,“确实得真人来一趟才行,您给我的尺码现在估计在这位小姐穿上之后还要再修一修。”
说罢,她便推着盛迦向前走,从自己的橱窗里拿出了一件暗红色的女士西装来。
盛迦举着西装,回头冲付明琅扬了扬眉。
付明琅端着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刚刚端给她的香槟举了举,笑着说:“上次看你穿红西装就觉得很不错,没有比这更衬你的颜色了。年纪轻轻的小孩当然要穿得水灵些。”
盛迦没有对她的话进行质疑,等她走出来之后老板又拿着别针和线在西装上修改了一下,很快便变得更为合身起来。
付明琅或许没说错,少年人穿红穿紫总是很合适,老板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连声夸赞起来。
两人并没有在此久留,盛迦穿着衣服和付明琅一同上了车。
“最近是思虑过度瘦了点?”付明琅上车之后打趣道。
“估计是准备高考累的。”盛迦回答道。
付明琅给老板的尺码都是盛迦最新的尺码,需要提前一个月订,这一个月以来显然盛迦瘦得很快,否则按照这位老板的手艺,那基本是不会出什么需要修改的误差的。
付明琅的手短暂地在她手背上覆盖了一下,安慰道:“放轻松。”
盛迦微愣,听见付明琅接着说道:“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紧张的,就算你不表现得这么优秀,我也依旧会是站在你身后的长辈。”
“我知道,”盛迦难得冲她笑了起来,“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我才会心无旁骛地准备高考。”
“看来你对自己的成绩很自信?”付明琅打趣起来。
盛迦此刻的笑容便显得有些自得和骄傲了,“非常自信。”
付明琅被逗得大笑出声来。
恰到好处的俏皮显然有助于增长长辈对晚辈的喜爱值。
盛迦看向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很快她们便抵达了酒店。
现在离下午的宴会还有两个小时,盛迦到了自己的房间后才打开上飞机前调成飞行模式的手机。
信号球旋转了两圈,几条信息跳了出来。
大多是宋霁安的。
她发来了一份做好的海姚攻略,附带一份来会人员名单。
——看来我们下午抽空去逛逛的计划泡汤了,不如等拍卖结束之后我们再一起在这里好好逛逛怎么样?后面的名单你可以看一下,今晚付女士带你来,肯定会向你介绍不少长辈作引荐,有点准备更好嘛。
盛迦没有点开那份攻略,也没有点开那份附带的名单。
她关掉了宋霁安的对话框,走进洗手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丝丝凉意令她的头脑更清醒了一些,在这样无人的时刻,她再也没有掩盖自己眼底的执拗与锐利。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盛迦,你没有回头路了。”
她静静凝视着自己,并没有过多久,便转身回到了屋子里,直到下午四点半,茹萍敲响了她的房门,提醒她时间到了,该前往拍卖场了。
晚上的车显然比下午去机场接她们的车高了一个档次,s级迈巴赫缓缓驶来,这里离拍卖场并不算远,不过四十分钟,便到达了位于城郊的拍卖庄园。
这里是孟家旗下最大的拍卖场之一,还兼顾葡萄酒庄的功能,此刻庄园门口宾客云集,如果向来爱看点玛丽苏小说的张静赵佳意在这里,大概会直拍大腿说小说照进现实。
奥普特的拍卖会是比那场付明琅开在骆岭的拍卖会更加盛大的存在。
孟家最大的拍卖场含金量很高,光是地下停车场就建了整整八个,付明琅的座驾直接开到了晚宴楼旁,前来迎接的工作人员很是恭敬地替两人打开了车门。
付明琅回头安抚地看了一眼盛迦,向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盛迦顺畅地挎住,在迎面铺来的闪光灯里,陪伴着付明琅走完外面的红毯,进了宴会厅,那些刺得人眼花缭乱的相机不被允许进入大厅,盛迦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些。
刚一进门,旁边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盛迦?”
盛迦偏头,就见茱莉亚正握着小蛋糕,笑着冲她打招呼。
“茱莉亚?”盛迦松开揽住付明琅的手臂,按照北欧的礼仪,和茱莉亚紧紧拥抱了一下。
茱莉亚今天穿了件镭光银的上衣和喇叭裤,她并没有选择高跟鞋,而是方便走路的软底马丁靴,干净利落的打扮,却又因服装的颜色而格外亮眼。
“我和我母亲一块儿来的,”茱莉亚说道:“奥普特家族隔着波罗的海把请柬送到了我们家,正好我母亲也看中了其中的一件拍品,就把我捎过来了。”
“前两天看嘉宾名单我就知道你会来,一转眼半年没见,也没见你给我发一条消息。”
盛迦微微一笑,“因为我怕打扰你。”
“得了吧,你就是单纯不想联系我而已,”茱莉亚直白地打破了她的套词,黝黑的眼睛眨了眨,“东臻都和我说,你偶尔还会和她探讨一些小说上的事,你不怕打扰她这个大忙人,怕打扰我?”
“好吧,今后有机会,我会多多打扰你,”盛迦可不打算被她揪住小辫子,立马应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付明琅轻推了一下盛迦的背,温和嘱咐道:“反正时间还早,你和茱莉亚去玩儿吧,等会儿我再叫你也不迟。”
付明琅和奥普特财团的负责人之间显然还有一些私密的话要谈,这并不合适带上盛迦,有熟人茱莉亚陪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这场宴会的熟人又何止茱莉亚呢?
孟叶冉和宋霁安没过一会儿也离开各自的家长来到了宴会大厅中,并且迅速通过了茱莉亚醒目的套装锁定了两人的位置。
这并不是什么能商谈合作的商业晚宴,更何况,她们几人的家庭在各自领域中早已是绝对的甲方,在自身没有什么寻求合作的意向的前提下,大多是别的企业或个人前来讨好这一堆瞩目的富二代,以期求得一些发展的机会。
对于宋霁安几人来说,并不是十分喜爱这样的场合的,但因为有了交好的朋友在现场,反而能把这场宴会当成小型的聚会。
四人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待着,她们选择了包成圆角的沙发,坐得满满当当,没有任何让陌生人插|入的缝隙。
她们找了几杯刚酌上的香槟和蛋糕铺开在桌面上。
宋霁安吃了两块就饱了,她吐槽道:“这就是我不喜欢来参加这种晚宴的原因,根本吃不饱啊。”
孟家出品的蛋糕绝对是价格昂贵精美的,可再如何精美,奶油吃多了也会腻。
“我建议孟和她奶奶提出我们的抗议,下次孟家再承包晚宴可以把中国其余的美食也放上菜单。”茱莉亚也懒洋洋地说道,显然对这件事也并不如何满意。
“我提过呀,”孟叶冉笑了,“我甚至以前还加过北京烤鸭和饺子呢,结果没有哪场拍卖会的出资人愿意点这些气味厚重的菜,大部分都选择了蛋糕甜品。”
“那下次我来办可得加点自己喜欢的,”茱莉亚嘀咕起来。她家底蕴丰厚,祖辈都喜欢收集非洲中东还有拉美的古物,甚至开了好几家私人博物馆来存放这些东西,她的嘀咕并不是说说而已。
“你加了,别人也不一定愿意吃,尤其是这种后续可能还会被追踪拍摄的场合,”宋霁安环视四周,进入宴会厅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时常在网络上出现的明星名人也逐渐出现在了会场中。
妆容精致,穿着不同品牌华丽的礼服,这是娱乐圈在晚宴中最大的标签。
大多明星前来参与更像是奥普特用来提升自己的知名度的一种手段,毕竟她们家族今日选择的拍品,最便宜的起拍价便在七千万以上,是顶级昂贵的物件,而受邀的大部分明星,哪怕有些红透半边天,也很难参与其中。
但这是一种互利多赢的状态,所以也不会有人提出任何问题。
“要我说下次办晚宴应该做出一点革新,”孟叶冉扫视了一眼场内,玩闹似的笑着说:“应该提醒女士们不必穿高跟鞋,也不必穿过于正式的礼服,舒适便捷就好。毕竟,对我们来说,拍卖会上的拍品只要卖出了优秀的价格,对方就是穿着拖鞋裤衩,我都会觉得她格外可爱。为什么呢——”
她拉长了声音,看向坐在一旁,今夜没怎么说过话的盛迦,盛迦冲她扬了扬眉,到底没扫她的兴,接着说道:“因为你们资本家只看钱和结果,对于对方的鞋跟与礼服并不在乎,也绝对不会觉得失礼。”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们都默契地认为高跟鞋像新时代的刑具,大多女性在社会氛围下穿上它并且引以为荣,可对她们来说这什么都不是,也并不希望有更多女人喜欢上穿高跟鞋的感觉。
孟叶冉家主营娱乐产业,她了解更深些,从小便很不喜欢每年报纸上网络上报道的哪些女明星在哪场宴会上,穿着哪一件礼服大放异彩,毕竟许多宴会都在秋冬举办,而她所看到的大多是女明星为了这件“美丽”的衣服冻得瑟瑟发抖,但男明星却可以穿着西装三件套保持他们的“风度”。
甚至孟叶冉的姐姐第一次隐姓埋名参加某场娱乐圈的晚宴时,因为她穿着足够保暖的常服与皮鞋,而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小男明星偷偷嘲讽“上不得台面”、“不守规矩穿得不像个正常的女明星”。
这才是她想做出革新的根源。
她的语气是玩闹的,可心底想做的事可不玩笑。
几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眼底的意思,默契地举起了手里的香槟杯,尽在不言中。
盛迦咽下酒液,突然说道:“或许你可以和东臻多聊聊,说不准你想做的事能实现得更快呢?”
孟叶冉眼睛一亮,她大剌剌地搭住盛迦的肩膀,“快说说,东臻给你说了什么秘密,让你能对我提出这种建议。”
“你自己去问,”盛迦推开她的手,她略微勾了勾唇。
“好嘛好嘛,”孟叶冉摆摆手,指控道:“你这是明明知道我和东臻不合还要我去求她,东臻给了你多少好处啊?”
“你知道了要给我双倍?”盛迦用极为无赖的反问堵住了她的话。
在孟叶冉还要说什么时,宴会的另一头走来一位陌生的女士,她环顾一周后精准地找到了她们的位置,俯身对坐在这里的女孩们说道:“付明琅女士和宋宁秋女主想邀请盛迦小姐和宋霁安小姐过去聊聊天。”
盛迦和宋霁安应了声好,两人拍了拍身上的外套抚平褶皱,便跟了上去。
闲谈被打断,但孟叶冉和茱莉亚可没有起身的打算,她们随便动动脑子都知道盛迦和宋霁安被叫去做什么。
与其被拉着见长辈,脸都笑僵,她们宁愿待在这里吃蛋糕。
可茱莉亚却忍不住一再地盯着盛迦和宋霁安离开的方向看,惹得孟叶冉都不得不挑破她视线的失礼。
“你在看什么?”
茱莉亚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有些奇怪地说道:“你不觉得今晚她们俩的交流有点少吗?”
孟叶冉蹙眉,“有吗?我没感觉啊。”
茱莉亚自顾自接着说:“而且她们现在站得也没有原来那么亲密了,难道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