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奇怪,酿造了无数复杂的情感,给自己制造了无法挽回的困境,却没有能力解决一切。
失去一切的人痛苦,得到一切的人也不快乐。
宋霁安抬头看了一眼天,酸涩的眼眶里有什么将要溢出。
她只是突然想起自己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在她面前那样强大的宋宁秋竟然也会泣不成声地抱着她一句句说对不起。
“霁安,对不起,真的真的很对不起,”宋宁秋说:“盛迦这十八年,受了太多太多的苦,我无法给予她任何补偿,唯一能做的只有实现她的心愿。”
在盛迦和宋霁安之间,这是她第一次选择了盛迦,因为愧疚,她决定放弃宋霁安。
宋宁秋无法再让盛迦受到丁点委屈,哪怕自己痛彻心扉,要强行亲手撕裂自己和宋霁安的母女关系。
宋霁安窝在她怀里,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游离,心口疼得一抽一抽,想抬手去抚摸宋宁秋狼狈的脸,就像宋煜梅去世时那样擦干净她的眼泪说一声妈妈别哭了的力气都没有。
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许多事。
她明白了盛迦为什么会接近她,她明白了盛迦为什么不接受她的表白,她明白了每一次自己靠近盛迦时,原来盛迦都那样厌恶自己。
可她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她可以接受现实,她可以接受妈妈的安排,她在知晓真相的那一刻已经对盛迦满怀愧疚。
她这样爱着宋宁秋无法看她难做和痛苦。
她这样追求公平的人无法忍受盛迦因为自己遭受这样的不公。
但仿佛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她还是忍不住来问一问盛迦。
到了这里见到盛迦的那一刻,这个问题有了答案,盛迦的回答哪怕与她内心所想不同,可也在印证着这个答案。
哪怕走到了绝境,盛迦也依旧轻轻托起了她,想用这样的话让她往后的人生不至于钻进牛角尖里,一切苦闷都有发泄的出口。
“你太小看我了点,”宋霁安眨了眨眼,眼泪真的落了下来,她的气息却很平静,“被恨裹挟的人生才是最痛苦最没出息的人生。更何况妈、她让我带走了许多东西,我投资过的产业,景江的别墅,还有银行卡里的余额,全部都留给了我,足够我过很富足的生活。”
手表滴滴答答走到七点零九,宋霁安站起身来,她在盛迦肩头拍了拍,“盛迦,希望我们今后不会再见了。”
“这一年我送你回了那么多次家,看了你那么多次离去的背影,现在轮到你看着我离开了。”
说罢,她不再犹豫地转身向下走去。
在她离去的那一刻,学校里的感应路灯骤然亮起,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她也再不用隐忍克制住自己已经崩溃的情绪,任由眼泪落下,她可以痛快地哭,她可以在离开之后发泄自己心底一切的不甘和恨意,可在这之后,她依旧是宋霁安。
骄傲的、潇洒的、不为痛苦所裹挟的宋霁安。
黑暗被驱散,红色的塑胶跑道和绿色的草坪映入眼帘,盛迦坐在原地,凝视着她的背影向前走。
依旧是挺直的脊背,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步伐,她走得很稳很稳,仿佛在用力诉说她从未被击垮,紧接着,她逐渐变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了盛迦的眼前。
盛迦紧扣住水泥坐台的边缘,她垂眸,在宋霁安刚刚落座的地方,发现了两滴落下的水痕,她下意识伸手去抚摸,却在指腹触碰到粗糙的地面时指尖轻颤,仿佛被什么灼伤一般,又迅速收回了手。
这是年少的盛迦与宋霁安见过的最后一面,她掩藏起自己的一切情绪,深刻地目送她的离去。
内心那些丝丝缕缕的余温想祝愿她今后的人生一帆风顺,可又突然想起自己没有资格祝愿她。
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祝愿她未来的人生,只有盛迦没有这个资格。
不知过了多久,盛迦的手机在安静的操场里响起,她看了一眼上面的来电显示,接通后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盛迦小姐,宋董让我来接您。”
盛迦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向她说明了自己的定位。
很快便有车来到一中门口。
副驾上走下来一名女人,她恭敬地冲盛迦颔首,“您好,我是宋董为您聘请的生活助理魏盼,明天您有一场举办在京津的宴会,宋董特意让我们来接您。”
盛迦点点头,坐上了车。
魏盼却从前面拿出了一块平板递给她,眉眼弯弯地说:“今天是高考成绩出来的日子,宋董早早就接到了电话,她让我们恭喜您,七百一十二分的景江市状元,甚至可能是省状元。”
盛迦对此并没有什么惊奇,在高考结束之后她就已经大概估算出了自己的总分,但她此刻又打开了手机,微信群里尚且不知晓发生了什么的徐丽静正将盛迦和宋霁安的成绩一同发进群内。
丽静丽静,超级努力:[图片][图片]这你们不请客吗?一个是市状元,一个是市榜眼,你们班主任老刘脸都要笑烂了吧?未来咱们预定的计划可不能变,我这辈子飞黄腾达就等着你们了。
宋霁安的名字紧紧排在盛迦后面,七百零八分。
盛迦低头再次扫过徐丽静说的这段话,最终只沉默着关闭了手机。
魏盼第一次和盛迦接触,见她看到自己的成绩也没有多喜悦,有些诧异道:“您……不开心吗?”
盛迦说:“没有,我们走吧。”
说罢她扭头看向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逐渐消失,这一次她或许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再回来了。
第86章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合作。
曲盘源是景江新开的赛车场,听说老板财大气粗,买下了这一片的荒山修了盘山公路,拿到政府的许可证之后这里就成了整个景江甚至整个东江省最热门的赛车路线,道路曲折复杂,难度系数极高,但每晚这里也都灯火通明,四处都弥漫着喝彩与欢呼,记录一项又一项地被打破时绝对是尖叫声响彻云霄的时候。
就像现在,孟叶冉从车里走出来,围绕包裹她的便是令她耳膜快破裂的呼声,因为她刷新了这里上一名赛车手留下的最快记录。
副驾走出来一名黑发绿眼的女人,在喧嚣中冲她理了理自己的发丝后,竖起了大拇指,“太厉害了,孟。”
孟叶冉把手套摘下来丢给了一旁等候的服务员,穿过人群往自己的休息室走去,她是这里的顶级会员,排名也一再刷新,按照规矩最楼顶的休息室属于她。
当然,不按规矩休息室或许也属于她,毕竟这家赛车场背后所谓的大老板本来就是她那热爱户外和刺激的姐姐,前些年她在纽约上市的公司还真没亏钱,甚至还让年轻的股东们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她姐一回国,立马在景江买了片山建赛车场,主要是好不容易赚到钱之后特别想挥霍一下实现自己的梦想。
结果就是又被孟老太太骂了一顿,最终还是孟叶冉出面调停的。
自那之后她姐姐对她感激得惊天动地,时常邀请孟叶冉前来,孟叶冉来玩了几次之后确实有点上瘾。
她踩在厚重的地毯上穿过长廊,女人便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等终于进了休息室,孟叶冉从酒柜里顺手拿了瓶白兰地撬开,高强度的赛车运动之后她的精神有些亢奋,急需用点什么来平复。
“冰岛阿尼夫家的,试试?”孟叶冉将酒倒进高脚杯里递向女人,被拒绝。
“赛车运动后可不适合喝酒。”女人摆摆手,“这种行为容易消耗自己的生命。”
“你想找盛迦?”孟叶冉于是只自己喝了一口,缓声道:“她最近确实在景江,但是你想联系她可能找错人了。”
“为什么?你不是一向和盛迦交好吗?”女人有点诧异,她问道:“五年前宋家发生的那件真假千金的大事之后宋董放弃了宋霁安,让盛迦回到了宋家,在那之后你不是就和她走得很近了吗?”
“是,”孟叶冉颔首,“我和她确实有些交情,但她不想让人找到她,那谁都没办法找到。”
女人露出一股狐疑,显然很不相信。
紧接着她凑近了孟叶冉,压低声音道:“是吗?可是五年前那件事,我和她也能算没见过面的朋友了吧?”
孟叶冉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手里的酒杯放下之后慢条斯理地说:“这话你自己去和她说啊。”
女人眉心轻蹙,似乎有点为难,她要是能和盛迦说上话,那还来找孟叶冉做什么?
五年前奥普特集团内斗导致在孟家的拍卖会上吊灯坠落,唯一的伤者就是盛迦,彼时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指责都聚焦到了孟家的场地安全问题上。
后来孟家为了证明清白,调查到孟家拍卖场的临时工作人员被奥普特家族的人买通,故意用硫酸腐蚀了吊灯令其坠落,意欲破坏奥普特进军国内市场的计划。
事情调查清楚之后孟家该道歉的道歉,进行完人员纠察之后便直白地向奥普特家族反向发难。
而当时这场拍卖宴的详细过程都被公开,奥普特家族闹了个大笑话,进军国内市场的计划理所当然真的被元凶给破坏了。
这位元凶便是女人愚蠢的表姐——维尔玛奥普特。
当时负责国内市场的却是女人自己——希尔达奥普特。
孟家的人又不是吃干饭的,怎么可能完全发现不了这种事,可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是孟叶冉,她了解奥普特家族的内部情况,虽然奥普特家族富得流油,可实际上彼时奥普特家族完全不具备进军国内的市场的条件,因为在这之前奥普特家族就已经将大部分资产洒进了美洲的金融公司里,并且大大跌了一跤,卷进了一场规模极大的金融诈骗案中,资金链里很难在那种时候拨出款项来。
这件事奥普特瞒得很严实,孟叶冉知晓是因为孟家和奥普特在国外的影视制作有许多合作项目,深入交流后虽然她眼界没那么精,但是孟老太太时不时将她带在身边教导,孟老太太拥有一双火眼睛睛,通过零碎的信息早就拼凑出了事情的全景,并且还和孟叶冉嗤笑过奥普特家的老太太老年真是糊涂了。
积攒许久的内部矛盾因为这一次事件彻底爆发,希尔达家的祖母,也是奥普特的掌权人为了转移矛盾决定临时开拓中国市场,并且将希尔达派过来负责。
可是希尔达知道,要想很快拥有成绩,单靠奥普特给她批来的资金绝对难以做到,甚至连她们要开拓什么市场在她到达中国时都没吵清楚,形同儿戏。总部资金链暂时周转不开,她来这里就是被祖母派来承担家族怒火的,只要她失败了,什么家族矛盾放一边,所有人只会责怪她的无能。
希尔达极其不想做这件事,可是和她为了争权已经斗了两年的姐姐因为祖母把这件事交给她做,气得眼睛都红了,忮忌不已。她是有苦说不出,维尔玛还要进来发疯使绊子。
天知道孟叶冉把这件事铺在她办公桌上时她多惊讶,恨不得回去拽着维尔玛的领子骂她是不是有病,她的大姨不应该给她起名“强而有力的保护者”,应该叫她“脑袋空空的愚蠢莽人”。
但是那时希尔达脑子转得很快,维尔玛这个傻子不知道祖母真正偏心的人是她自己,可是希尔达知道,她不怨吗?肯定怨啊。在这里她肯定短时间做不出成绩,祖母为了显示她对这次的事很看重还特意从自己的博物馆里拨了东西过来拍卖,希尔达相当于被架起来了,顶着各方不知真相的人群的注视。
可是维尔玛那次做的事却相当于给她递来了一只替罪羔羊,希尔达不想进军中国市场,那就干脆顺水推舟顺维尔玛的意将这场拍卖会破坏掉,并且最后让孟家将维尔玛揪出来,一举两得。
于是希尔达和孟叶冉有了一场她措辞许久并且想好割让多少利益的谈话。
“如果您愿意和我合作,在孟家和奥普特明年的影视合作上我愿意割让我能支配的四分利益,并且保证,除了吊灯坠落,不会有任何人受伤。”这是她想的条件。
可是出乎希尔达的意料,孟叶冉那时只手里拿着一根通话笔,笑着对她说:“就这么简单?什么都没发生,仅仅是吊灯坠落,你表姐能受什么惩罚?”
祖母偏爱一直是希尔达心底的一根刺,她对维尔玛心底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服,所以她问:“那您怎么想呢?愿闻其详。”
孟叶冉转着通话笔,漫不经心道:“当然是要让她的吊灯恰到好处地砸到重要来宾啊。”
她接着分析道:“吊灯坠落顶多是一场安全事件,只要没什么人出事,我们孟家又找到了罪魁祸首顶多道个歉了事,你们奥普特家没有造成严重伤害,就算知道是维尔玛做的,你又确定你的祖母会因此而放弃她吗?顶多只是给她降级吧?要是再偏袒一点,那也就是斥责她几句,让她反省。”
她说得很对,甚至希尔达可以确定地说出了这种事,只要没有造成无法挽救的损失,她祖母哪怕知道是维尔玛做的蠢事也顶多是把她骂个狗血淋头。
可是真要出点事,砸伤了哪位贵宾,谁又担得起这个责任呢?
奥普特在国内没有根基,这一次她们不是真心进军国内市场不代表今后也不会,究竟砸到谁才可以不影响未来她们进入的路上出现一块拦路石,也不会得罪人呢?
她也将自己的犹疑问出了口。
那时,孟叶冉掌心的通话笔里传出来了一个声音,令她悚然一惊,这才惊觉她们的交谈全程落在另一个人耳朵里。
“我。”
那头的女声极为短暂地吐出了一个字。
孟叶冉将通话笔笑着递给她,“是,并且我要说,你唯一的选择也只有这位。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合作。”
希尔达并不知晓对面是谁,等她接过通话笔时对方也已经挂断了电话,但是她盯着孟叶冉的眼睛还是忍不住赌一把,秘密同孟叶冉签订了来年奥普特与孟氏的部分她能掌控的合作中的利益分配合同,更何况,孟叶冉显然是有备而来,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在拍卖会现场一名少女被坠落的吊灯砸中,孟家找到了奥普特家族在拍卖会上做出手脚的证据,并且将矛头直指维尔玛,不过这个矛头并没有公开公布。而在祖母还没有缓过神时,付家和宋家也一同开始向奥普特施压。
半个月后,宋家进行了一场晚宴,宣布了被吊灯砸中的少女——盛迦,才是宋宁秋的女儿,而宋家原本的女儿宋霁安属于错抱。
这件事传得议论纷纷,可是最对此感到棘手的是奥普特一家。
事实上,宴会上无论砸中谁都很麻烦,可是维尔玛偏偏砸中了最麻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