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过来倒不是来报备什么的。
“宋易明年退役,我准备把她叫过来负责律所的安保,说起来明年我们自己做个安保服务公司吧?工作环境我就不说了,我们每次和妇联的领导一块儿下乡有的地方那民俗彪悍得嘞,再不带保安随行,你信不信明年医药费估计都比安保费高。关键我们要受了工伤,那也上不了庭啊,那手断了还好,要是腿断了可怎么办啊。”徐丽静说起来,连连感叹,“你就说前两周,我们去找那个被亲叔叔扣下做苦工的孤寡儿童,我们和妇联的领导劝了五次,后来那位领导真是女人中的女人啊,直接抢了小女孩就想走,她亲叔叔带着一群村民过来差点给我们砸死在车里了。要不是我车技好,硬生生开着面包车出来,那你就要在医院里见我们了。鬼知道这些基层的领导们平常过的原来都是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啊。”
妇联向来也会和有相关方向的公益律师团队进行各类合作,不过走盛迦这头的关系,徐丽静更快得到了这个机会而已。
这个案子过两天就要开庭了,徐丽静有把握打赢,这小女孩就是直接去孤儿院都比再回那村里好。
盛迦闻言并没有反驳她的建议,宋易假如愿意回来,再拨钱开安保公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确实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倒是也可以请别的安保公司,但是有信得过的自己人,自然是更优的选择。
反倒是徐丽静闲聊起的这个案子令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盛迦若有所思,随即说道:“如果你想继续走下去,单纯的一个律所是绝对做不到你所构想的目标的,如果要扩大影响,或许有另一个人我可以推荐给你。”
“谁啊?”徐丽静好奇起来。
“东臻,”盛迦吐出了这个名字,“你去联系她一下吧,假如能说服她,应该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东臻这几年完全是被付明琅当继承人培养了,自从盛迦回了宋家之后和东臻见面次数不比孟叶冉少。
她已经很少产出剧本了,但是影响力依旧还在,内娱的导演在她的影响下早就换了半壁江山,她自己的个人娱乐公司下更是人才济济,俨然成了一大资本之一。
以她个人的经历,大概率会赞同徐丽静的想法,律所实力有了,该到了掌握更多话语权和喉舌的时候了。
徐丽静记下了盛迦说的,随即换了个话题,“对了,上次我终于和霁安见到面了,她变化有点儿大。”
“不过从那之后,基本已经找不到她人,”她吐槽道:“她的殡仪馆事务比我的律所还繁忙,每天不是在收尸就是在去收尸的路上,电话也基本打不通,你们不是见面了吗?你们没和好吗?”
以徐丽静朴实的价值观在知晓向来最冷静理智的盛迦和宋霁安早已见面之后,她觉得两人都是这么聪明的人,应该会把什么都说开。
可事实和她想的截然相反,有的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也想象不到盛迦和宋霁安互相攻击大吵一架会是什么场面,不过她也没有插手朋友们之间的事的想法,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而远在景江的宋霁安最近确实很忙。
自从盛迦投资之后殡仪馆的经济危机勉强算解除了,也确实如盛迦所说,在不用疯狂压榨精力和脑力去补账之后她本人闲散了很多,但是闲散之后带来的就是大脑的放空,其实不止盛迦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处理她们之间的关系,就连宋霁安自己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处理。
如果说她离开宋家是初心,那不代表现在她就会想回去了。
有的事对于她而言,没有那么轻易解开,有时候她都会近乎自虐地想,盛迦替代她受了十八年的罪,那她也应该这么在浑浑噩噩里走过十八年作为补偿才算互不亏欠。
但是盛迦和她一通争吵让她直面了她这五年一直逃避的一个事实——宋宁秋会很伤心。
盛迦起码还会时不时和盛怀樱联系,可是当初宋霁安的决绝离开,令她再也没有去联络过宋宁秋,甚至该说她不敢去联络宋宁秋。
她有时候不知道该称呼她为妈妈还是宋女士,好像两种称呼对于她来说都不够妥当。
盛迦有一句话并没有说错,是她们两个撕裂了宋宁秋。
甚至不止宋宁秋,她们也撕裂了盛怀樱,让两个明明该拥有两个女儿的人到了此刻却只能与女儿们若即若离。
宋霁安闲下来时就会时不时想起这件事,所以她干脆便更多往外跑些,再次用忙碌填充自己。
成方阳资金运作很得当,虽然暂时没有人员增加,但是起码外包团队的工资能发出去,而她们也终于有钱买点广告了。
紧接着就是有源源不断的订单前来,宋霁安工作量激增,她每天在入殓室里待的时间已经突破八小时往九个小时走,要不就是到处走帮忙接人。
忙有忙的好处,忙起来了,有些事就不会去想了,至于盛迦所说的,不会再继续遵守她的要求这件事她也没有太多在意。
不过在周三,她收到了自己无法拒绝的邀请——来自盛怀樱的消息,问她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第95章 宋霁安不想让自己成为打碎这一切的人
周六宋霁安抽了一晚上回家。
在她和盛迦各归各位之后,其实她面对盛怀樱的时间并没有那样多。
可是她忘不了和盛怀樱见面的那一刻,她离开宋家之后无处可去,也不知该去何处。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盛怀樱,所以她只想着在下面偷偷看一眼自己的亲生母亲。
楼下的夕阳红见她提着箱子魂不守舍过来问她怎么了,以为小姑娘是要寻找什么帮助。
宋霁安沉默良久,最终才轻声问:“您好,请问盛怀樱住在这里吗?”
“诶?你是怀樱她女儿吗?”夕阳红好奇地围着她转了一圈,最终拍了拍她的肩,“不在家,出去超市买菜了,你要不要到我家坐坐?”
宋霁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家棋牌室,里面热火朝天地在搓麻将。
并没有给宋霁安什么准备或者推辞的时间,夕阳红迅速将她拉进了屋子里。
大家甚至没有时间来抬头看她一眼,到处都是清脆麻将磕碰声,宋霁安不知是进是退地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直到夕阳红给她递来一杯温水。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她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说宋霁安是盛怀樱女儿并且没有半点诧异。
宋霁安并不是第一次来这小区里,早在她和盛迦合作把她的伯伯们送进监狱的时候宋霁安就去过这栋楼的对面。
但她是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这座小区究竟是什么氛围。
“怀樱和我都说了,”夕阳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你和盛迦被抱错了?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会回来,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回来,不过每天都在准备着等你回来。”
“是吗?”宋霁安微怔。
她以为……她以为盛怀樱或许不会想见到自己。
这也是她不敢过来的原因。
“对啊,”夕阳红点点头,“你倒是比盛迦那个冷冰冰的孩子看起来脾气好多了。”
但是她的话音刚落,牌室里就有另一位老太太嚷嚷着肚子疼,要去一趟洗手间,同桌的老太太们纷纷骂她赢了钱就想走,不过也没将人留下来。
“夕阳红,三缺一了,你看怎么办?”有人问道。
“我不上牌桌,今天输了小两千了,再上桌连给财神菩萨上香的钱都没有了,”说着她就把目光挪到了宋霁安身上,“会不会打牌啊?”
话题跳动幅度太大,宋霁安没有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随即她就被推上了牌桌。
“这是怀樱的新闺女,你们让着点她,输了让怀樱结账,”夕阳红叮嘱道。
“这?这不好吧?”宋霁安立马就慌了神,她和盛怀樱都没见过几面,怎么可能接受这种事。
同桌的几个老太太闻言也都在她脸上看了看,眼底泛起些亮堂来,“这姑娘鼻子眼睛和怀樱长得还挺像的,一看就是她女儿。”
“没事没事,以前怀樱想跑的时候盛迦那丫头也替代过她来搓麻将,”她们接着说道:“小孩玩输了按四分之一算钱,我们打得不大,就一两块而已。”
宋霁安被逼上牌桌,不得不和几位老太太过招,等盛怀樱从超市里回来时她已经在牌桌上走了四轮。
当然,宋霁安这种小年轻是绝对下不过老谋深算的老江湖的,连输四把大概激发了她的胜负欲,连那些忧愁的事都没有心思再去想,第五把在她的精密计算下——她没有赢,但起码不再是那个点炮的人了。
宋霁安暗暗松了口气,再一回头,已经不知道盛怀樱在她身后站了多久。
盛怀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仿佛面前坐的不是十八年没见过的女儿,而是出了远门后刚回家的孩子。
“霁安,和我回家吧?”
于是宋霁安真的乖乖跟着她回了家——回了那个充满盛怀樱和盛迦记忆的家。
盛怀樱给她利落地下了一碗面,宋霁安坐在餐桌前难得的手足无措,最终只缓缓拿起筷子,低头的一瞬间眼泪却难以控制地落下。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她慌乱地擦掉眼泪,低声说:“抱歉,我不会打扰您很久的,刚刚输掉的那几把钱晚一点我补给您。”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叹,盛怀樱托着下巴,细细端详着她的脸,“为什么不打扰呢?我是你的妈妈啊,或许我需要经过很久才能接受我的女儿们被抱错,又各自回家的现实,可是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孩子。”
“说实话,这十八年我和盛迦走过了许多困难的路,我以前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如果没有盛迦我大概会丧失所有生活的希望,所以我很爱她,也很依赖她,她的离开对我打击很大,”她接着说:“可是霁安,你和我长得真的很像,以前我和你只见过寥寥数面,没有仔细看过,可是现在细看,你与我年轻时长得真像,但是你不一样,你比我有朝气,比我有本事。我觉得母女之间的亲情,就算我们前面没有见过面,也可以慢慢培养,对不对?”
血脉与生活,都是亲情的来源。
宋霁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盛怀樱并没有选择说任何场面话,她无比直白地说明了两人现在的现实——她们是陌生的,没有感情的母女。
宋霁安看着面前的那一墙照片,她知道对于盛怀樱来说盛迦的离去也是切肤之痛,她点点头应下了盛怀樱的话。
可无论是她还是盛怀樱都知道,她们心底都有难以言说的心结,想要培养感情没有那样容易,哪怕盛怀樱每一次都笑脸相迎,可她也依旧会在深夜里对着盛迦的照片叹息不已。
盛迦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了宋霁安,而盛迦原本没有带走的东西通通被盛怀樱好好收整了起来,就连那张木桌子都被盛怀樱搬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她自己亲手给宋霁安又打了一张,与盛迦那张是完全不同的颜色。
一对性格完全不同的母女要想磨合好实在没有那样简单,直到有一天,宋霁安悄然听到了盛怀樱在同盛迦通话,那是一种全然放松的,偶尔还会带出点责备的熟稔语气,那一晚上盛怀樱哼着小调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看得格外开心。
那是与面对宋霁安时完全不同的模样,不是那样成熟又温和的母亲,更不是时时刻刻都小心翼翼关照着宋霁安的情绪的母亲,她可以自在的笑,可以诉说自己的生活,也可以抱怨最近遇到的烦心事。
就像……就像她曾经和宋宁秋那样。
也是那一天,宋霁安决定还是要暂时搬离这里。
她自己的情绪堆积太多,盛怀樱为了顾及她也要压抑自己的本性,她每一次都会熟稔地招呼宋霁安吃饭,给她留钥匙,把自己每天要去哪里告知,这些寻常的事上看起来盛怀樱仿佛有无限的动力,可整个家却也只有她的声音,宋霁安只应声一两句。她很想如过去一般在盛怀樱与她闲聊时能抛出新的有趣的话题,可那段时间她的状况太糟糕了些,前期她在努力回馈盛怀樱同等的情绪,不过很快就被对方叫停。
大概是因为宋霁安的强颜欢笑太过明显,连收整都有些艰难,盛怀樱后来叹着气认真对她说:“霁安,你不想笑可以不笑,不想说话也可以不说话,不要强迫自己做这些。”
于是宋霁安就真的乖乖听话,不再逼迫自己,她只做安静的聆听者。
而等每次盛怀樱也出门了,这个屋子便清冷得有些瘆人。
宋霁安自己做下了令自己痛苦的决定,她或许还太年轻,太高看自己,无法真正做到完美地控制住心底的无措彷徨还有抑郁。可她发现她想看盛怀樱笑,想看盛怀樱过得开开心心,想看盛怀樱不用时时刻刻都小心翼翼,在她面前戴上温和的面具,仿佛她除了是一个为了补偿宋霁安的温和母亲,什么都不是。
她明明见过盛怀樱充满烟火气的一面,她见过盛怀樱穿着貂,挽着盛迦,两个人走在街道上,她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快活得很;她也从夕阳红这群老太太嘴里听到过盛怀樱平常的模样,她输了牌要小声抱怨,赢了牌要笑意飞扬地将纸币压进桌垫下,她平凡普通,却又活得兴致勃勃。
宋霁安不想让自己成为打碎这一切的人,所以她大学之后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毕业之后更是直接搬去了郊外。她希望自己的远离可以让盛怀樱不用再顾及她,可以和盛迦想什么时候通话就什么时候通话。
盛怀樱觉得她有些倔强,在宋霁安毕业后执意搬出去的那一天,她难得的不再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而是有些束手无策地说:“你这个小娃娃就是倔,和我住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搬出去你怎么照顾自己?读大学就算了,反正学校能吃食堂,那你现在呢?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吧?”
这是整整五年,盛怀樱唯一一次对她说的重话,也是宋霁安这五年来最开心的时候。
她终于在盛怀樱脸上看到了她曾经很想看的那种自然,假如她一直待在盛怀樱身边,用这样一潭死水的情绪去影响她只会消耗掉盛怀樱的精神。
所以她觉得自己做这件事没有问题。
不过每周盛怀樱还是没忘记叫她回家吃饭,宋霁安有时候是真忙,抽不出时间,有时候就是单纯的逃避了,她发现自己其实有些畏惧回家,但是一个月起码也还是得抽一天回去。
回过神来时宋霁安已经走到了门前,她揉了揉自己的脸,将那些疲惫和困倦通通收起来,然后敲开了门。
门很快就开了,是穿着围裙的盛怀樱打开的,里面空调开得很凉快,桌面上的饭菜正冒着热气,见着是她,盛怀樱连忙一把接过了她手上的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招呼她进去坐好,甚至还拒绝了她去厨房搭把手的想法。
“你坐着就行了,”盛怀樱笑着说:“我在这里,哪里还需要你做这些?”
宋霁安坐在原地,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让盛怀樱一个人忙活,去一旁接了两杯水,又默不作声地把饭盛好。
这顿饭吃得一如往常,盛怀樱下意识嘘寒问暖,提起宋霁安最近的日常,宋霁安作答。偶尔盛怀樱会分享点儿她最近的生活,宋霁安也会好好扮演一个听众。
饭到一半,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盛怀樱嘴里念叨着:“估计是楼下的老太太闻到饭菜香上来了——”
等她打开大门看到外面熟悉的身影时,嘴里的话变成了一声惊呼:“盛迦?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