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盛迦与宋霁安早已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盛迦的到来令两人都措手不及。
盛怀樱的演技向来很差,这是宋霁安和她相处这五年来所了解到的事,所以她对这件事的诧异并不是演的,她确实不知道盛迦会来。
宋霁安捏筷子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又放松了下来。
她抬头往门口望去,盛迦手里拎了袋不知道从哪座山挖出来还沾着泥巴的人参正递给盛怀樱。
“你、你怎么来了?”盛怀樱肉眼可见地有些紧张,面对宋霁安她能够一点点找机会捉摸对方的性格寻找相处的方法,面对盛迦她能凭借十八年的母女情游刃有余,可是两个女儿同时出现在一起,她只感觉头脑空白,手足无措。
盛迦冲她笑了笑,回答道:“前两天我们打过一次电话,您不是说自己这两天买了鸡和鸭,想做顿好的来犒劳一下自己?我就不请自来,特意来看看您。”
说罢,她还要明知故问地来一句,“您不欢迎我吗?”
这一出让盛怀樱愣愣的,曾几何时,她哪儿见过盛迦这种样子,看起来客客气气的,实际上把人逼得没有拒绝的可能,要照以前,盛迦该直接走进来淡声说一句,“可以不说理由吗?”
于是盛怀樱只能将门让开,让盛迦直直走进来。
可是没有她所想的剑拔弩张的画面,两个女儿虽然看起来对彼此都冷冷淡淡的,可竟然还给对方打了个招呼。
“宋霁安?好久不见。”
而且还是盛迦先打的招呼。
盛迦樱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肘,感觉到一阵刺痛,这才敢确定她没有出现幻觉。
“我去给你盛碗饭吧,”宋霁安淡声说道:“不过我们已经吃了一半了,假如你不介意吃剩饭的话。”
“当然不介意,只要还没结束,就不是剩饭。”盛迦在她对面落座,“这叫赶上热乎饭了。”
宋霁安将自己手里的饭递给她,两人的指尖触碰了一瞬,她们都没有预知这次意外的触碰,盛迦迅速握着碗收回手,宋霁安则蜷了蜷自己的指尖。
盛怀樱困惑地坐在两人中间,她探究地在两人脸上扫过,最终还是忍不住在一片进食的安静氛围中问道:“你们……”
“妈,前段时间我们谈了谈,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们不可能一辈子不见面不是吗?”这一次说话的反倒是宋霁安,她凝视着盛迦,缓缓说:“您也不想一辈子不见盛迦,我也不想您在我们之间左右为难,虽然不至于和解,不过一起吃顿饭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盛迦与她对视,竟然轻轻笑了一声,她的目光比起宋霁安带着试探与挑衅的眼神更深邃些,盛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无论是自己还是宋霁安,都不可能在长辈面前闹得不可开交,让长辈担忧,总得维持着基本的体面。这也是她今天敢直接过来的原因。
“是,她说得没错。”盛迦颔首。
盛怀樱抿了抿唇,她的反应不是特别迟钝,她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氛围还是有些奇怪,可孩子们的事,她不知该如何参与,更不知该如何调节,否则也不至于整整五年只能躲躲藏藏地和双方相处,很少在她们面前提起彼此。
于是盛怀樱只笑起来,起码也是能一起上桌子吃饭了,就算里面有什么问题,宋霁安和盛迦都比她聪明那样多,她更相信她们自己会好好解决。
她连忙把明天还想和宋霁安吃的炖鸭也拿了出来,老砂锅煨出来的鸭汤,香得人几乎要流口水。
盛怀樱的心情显然比原来还要好上许多,偶尔在饭桌上提及自己身边最近发生的趣事,盛迦和宋霁安也不会让她的话落空冷场,竟然吃完了她这五年来最热闹的一顿饭。
整间屋子里都溢满了饭菜的香味,电视里依旧播放着搞笑综艺,窗外的树影憧憧,有风卷进来,格纹窗帘被吹起,盛迦下意识起身走到窗边,如同过去多年般将窗帘收整好。
被窗帘遮盖住的那面墙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进入了她的眼底,那上面依旧挂着她和盛怀樱拍过的照片,那张盛怀樱穿着旗袍的合照摆在正中间,但周围零零碎碎的还多了许多属于宋霁安的单人照片和零星几张盛怀樱视角的与宋霁安的合照。
盛迦细细描摹过每一张上的宋霁安和盛怀樱,她们在定格照片的那一刻或许并不开心,宋霁安脸上大多是强撑起的笑,与她过去每一张照片里生机盎然的模样大相径庭,盛怀樱眼底则满是担忧,透着不知该如何让宋霁安开心起来的无措。
“我来弄就行了,”盛怀樱见她在那里站了那样久,想起窗帘后是什么,连忙说:“盛迦啊,你回来吃饭吧。”
盛迦没有动,她伸手出窗外,轻声说:“下雨了。”
“啊?”盛怀樱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哎哟,我记得社区说这几天有橙色暴雨预警,好像是哪里来的台风可能会有一点儿波及我们这,带来大到暴雨。但也没说是今天啊。”
可仿佛为了证明她的话,窗外的雨陡然大了起来,雨珠打在人手上都仿佛要磕出大片红印,盛迦将手收回来,安慰道:“或许可以等等雨停,说不准只是雷阵雨呢?”
这场雨却并没有这么容易停下来,在下了半个小时之后她们才发现这似乎只是前调,天顶被一道闪电劈开后紧随而来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盛怀樱拍着胸口,吓了一跳,她念叨起来,“景江好久没打过这么吓人的雷了,一一霁安呐,我看你们俩今天还是别回去了,开车太危险了。”
说罢,她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大抵是刚刚的氛围太好,让她也产生了些两个女儿和和睦睦的幻想并且代入,以至于此刻说出口的话这样流畅。
她心虚且试探地看了一眼宋霁安和盛迦,居然没有在她们的脸上看到排斥,这才让她微微松了口气。
“不过咱们家就两间房,这样,盛迦睡我房间,我睡沙发上吧。”她做下了决定,眼底也坚定了些。
比起她们之间或许可能存在的排斥与争端,盛怀樱更担心她们俩都吵着要今夜回家,这只会让她一整晚心神不宁为她们的安全担惊受怕。
但很显然,无论是盛迦还是宋霁安都是懂事的孩子。
宋霁安收拾好了自己手边的碗筷,垂眸说道:“怎么能让您睡沙发呢?我和盛迦睡一个房间也可以,可以打地铺。”
家里的沙发并不是现在常见的宽阔大沙发,而是零几年常见的小沙发,平常坐三个人就满了,拥挤狭窄,她们怎么可能让盛怀樱睡这里。
盛迦也并没有反对,她只颔首,“您睡您的吧,反正今晚我们不会冒着雨回去的。”
盛怀樱这才放了心,三人一同将碗筷收进洗碗机之后她就回房把盛迦以前用过的被子床单拿了出来,她是个很勤快的人,平常在家,无论是盛迦的被褥还是宋霁安的被褥,哪怕两人基本不回来,她也会时不时抱出去晒太阳。
她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之后看了眼窗外,雨没有丝毫会停下来的样子,甚至越下越大,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变成了夜间天气预报,这才令人知晓这场雨原来要持续到明天早上。
大概想起楼下夕阳红的牌室,盛怀樱拍了拍脑袋,拿了钥匙之后就匆匆下了楼。
这几年她和夕阳红的关系好得像忘年交,除了打牌也时常下去帮忙,指望这种天气老太太们会回家那是不可能的,打牌已经成为她们退休后的事业,每天不打满十个小时那是绝对不行的。
盛怀樱担心老太太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和两人交代了一声之后就彻底没了身影。
随着盛怀樱的离去,室内一片寂静。
宋霁安和盛迦面对面坐在桌前,这一次谁也没有说话。
有手机叮咚的声音,是盛迦的手机在响,一条接一条的消息,足以预见事情的急迫。
盛迦看了眼屏幕,拿着手机去了阳台,对面是魏盼略显着急的声音,“小盛总,您现在在哪里呢?沿海地区都被台风辐射,最近的航班全部停运,后天前往内蒙的行程估计只能改成走高速,您觉得可以吗?”
“可以,”盛迦回答道:“不过我现在在景江,景江的雨要明天早上才能停,我直接开到妨令,你们在那里等我吧。”
魏盼连连应好,又迅速给她汇报了一轮工作。
等盛迦挂断电话之后回头,只见宋霁安正深深看向她。
她迎着宋霁安的目光坐了回去,宋霁安指尖点了点桌面,抢先发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霁安,你过得很不好,”盛迦回答道:“你不知道怎么和、盛女士亲近相处。”
“你看起来倒是过得很好,”哪怕盛迦的话不带丝毫情绪,就是最简单的平铺直述,宋霁安依旧有一种被她看穿的羞恼,但她强忍着情绪说道:“我想你今天来,不应该是要来关心我的吧?”
“确实不是,”盛迦指缓缓说:“事实上,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好。宋女士和你很像,她面对自己满怀愧疚又不知道该如何相处的女儿,也喜欢远远地关切,时刻揣摩我在想什么,企图找到能够和我好好相处的方式。”
“在发现她自己可能无法轻易和我交心之后她采取了更迂回的方式,她很怕她自己会哪句话不对伤害到我,然后承接了更多忙碌的工作,这几年我与她见面的次数或许和你与盛女士见面的次数差不多。”
“大概她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而我很有自己的主见,所以她觉得我希望她和我保持一些距离吧。”
可实际上这样的关系是病态且不对的,就如同现在宋霁安和盛怀樱的相处一样,都有很大的问题。
宋霁安闻言微微动容,这五年她最不敢想起的就是宋宁秋,而此刻,盛迦不容她任何抗拒地将宋宁秋这个人铺展在了她眼前。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宋霁安的声音低了些许,她心底隐约已经有了些猜测。
盛迦垂眸,说出了她今天的来意,“合作吧,宋霁安。”
她的话音刚落,宋霁安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大门又咔嚓一声响动起来,盛怀樱嘟囔着走进来,“夕阳红真是越老越不听劝,倔老太太,她不让我留下面,说是看到盛迦和霁安都回来了,让我赶紧回家别管她。”
说着,她微微一愣,诧异地看向盛迦和宋霁安,似乎感受到了她们之间诡异的氛围,“你们怎么啦?”
盛迦先反应过来,“没事,在闲聊。”
盛怀樱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最终干脆走过来在两个人脑袋上都摸了一把,轻声说:“今天看到你们俩,我可开心了。不过妈今天做了好多菜有点儿累,就先去睡了,明天早上给你们做你们喜欢的早餐。”
说罢,她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宋霁安和盛迦都默契地没有在客厅提起刚刚的事,直到盛怀樱走进了房间,两人对视一眼也各自洗漱之后回了另一间房。
客厅隔音很差,反倒是两个房间之间隔了一堵厚厚的墙,说点什么旁边很难听到。
盛迦明天早上还要赶车前往隔壁省,宋霁安更是殡仪馆还有一堆事要忙,她们早早地就准备休息。
盛迦躺在地面,她抬头看着那片被自己和盛怀樱在五年前重新粉刷过的天花板,沉默不语。
床上的宋霁安背对着她,她在看窗外的那片雨幕。
这或许是两人五年来最近的时刻。
过了良久,宋霁安才淡声说:“盛迦,你想合作什么。”
“我在请求你帮助我,而你或许也需要我的帮助。”
盛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们彼此的对立与隔阂或许一时难以消除,可假若是为了两位母亲,那将义无反顾。
盛迦与宋霁安早已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97章 很熟悉的感觉。
“说说具体怎么做,”这是宋霁安给盛迦的回答。
她接受盛迦的帮助,也接受盛迦的请求。
她无法看两位母亲被她们撕扯着,今天夜里盛怀樱的开心溢于言表,那是宋霁安很久没见过的模样。
“宋霁安,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盛女士,也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宋女士。”盛迦躺在地上,她听到了宋霁安在床上略微翻了个身,她知道,只需要这么说一句,宋霁安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夜里两人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雨扰得人有些难以入眠,宋霁安盯着窗外,有些发愣。
或许她其实没有想过盛迦会这样对她说。
印象里盛迦总是一切尽在掌握中,不卑不亢,哪怕那一天在别墅里和她起了争执也是与她针锋相对,她没有想到过盛迦会这样软下了语气来求她。
她不知道盛迦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但是很显然她变了许多。
过去的盛迦无论做什么总要撞得头破血流,像把没被淬炼过的榔头,被她撞触的人会痛苦,她自己也会产生裂痕。
可现在她已经学会了婉转地说话做事,手段柔和了太多太多。
这却反令宋霁安有些陌生和不适应。
她看不出盛迦是否还有裂痕,可她知晓自己的裂痕在哪里,假如她想正常生活,要么靠自己开解,要么靠外力愈合。
前一种这五年来告诉她,她做不到,曾经她天真地觉得勇敢与赤诚能够令她打赢每一场仗,但她跌的那一跟头令她已经失去了勇气和热枕,更失去了自愈的能力。
可如果是为了两位母亲,或许她可以尝试一下和盛迦合作,就像她说的,放下对彼此的心结,互相帮助。
不止是两位母亲在学习怎么做母亲,她们也早就应该学会怎么做新的女儿。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呜呜作响,屋子里静谧无声仿佛两人都陷入了沉沉梦境中,直到第二日拂晓,这场洗刷整个城市的雨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