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另一个原因是成方阳受伤了无法经营,她不能让这样多的压力都由宋霁安承担。常年的昼夜颠倒对身体损害很大,宋霁安现在虽然看着健康,可是她的真实情况还不知道究竟什么样呢。成方阳对她的身体很担心,哪怕知道她现在正处于身强体壮的年龄,也很想找一段更长些的时间让宋霁安能什么都不想的好好休息。
原本她以为宋霁安可能会有些许不赞同,可谁知在她开口说完之后,宋霁安只沉默片刻就说道:“也行,做升级和改装大概一个半月应该可以做到,这段时间我们殡仪馆就暂停营业,最近还有两场追悼会要办,今天开始到下个月,我们都不再接单。”
成方阳闻言微愣,“你怎么好像一幅早就安排好了的样子?”
“升级计划我们以前不是做过吗?”宋霁安回答:“刚刚盘下殡仪馆的时候我们就算过要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需要多少钱,改装时间要多久,现在不过是把以前的计划提前而已。”
“真的吗?”
假的。
宋霁安目光朝前,在心底默默回答。
事实上在成方阳出院之前她也准备趁这段时间给自己和小周小王放个假,顺便对殡仪馆进行升级,因为她未来需要一整个月的空闲时间。
半个月前,盛迦去了内蒙,与此同时是一份邮件发送至了宋霁安的邮箱中。
这份邮件的发件人是盛迦本人。
里面记录的是一份和奥普特家族在北欧进行的天然气开采合作意向书。
具体位置在北极圈边缘靠近芬兰挪威的交界边缘,在那里发现了大面积的天然气田。
挪威本来就是天然气大国,这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好巧不巧,发现拥有天然气的那片岛屿在一堆国人手里,或许该说的更加具体些,是在宋家、付家、孟家手里,这是她们几家闲暇时进行的岛屿投资,不过也没怎么当回事,挪威和芬兰周边的岛屿群本来就不少,她们也不过是恰好买了一大群而已,而且这一大群是绝对远离了北欧的油气带的,否则也不能够被她们几个人拿下。
但事情就是这么巧,在岛屿群的正中间,探测到了大面积的天然气田,不同于别的天然气田上必定有油田,这一块石油资源并不丰富,但是天然气产量却出乎意料的高。
这件事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件好事,但是她们也绝对成为不了北欧的天然气经销商,这相当于手里抱着宝贝却无法使用,北欧不会允许国内的企业触碰到她们的核心利益,所以进行交涉要拿回岛屿使用权的相关人员立马就来了。
对方开出的报价并没有达到她们的预期,甚至可以直白说明,太低了,低到有些傲慢了。
这件事传回来之后,几家商讨,对于这些岛屿该如何处理,最终她们选择了借力打力的法子。
她们决定和老朋友奥普特家族合作,北欧的油气所有权分散在好几家供应公司里,一般天然气接收端会由多家公司合资开发再组成合资企业,并且选择合适的人选作为主要承包商。
而挪威与芬兰的天然气运用早就饱和,每年油气田都能为她们带来无数的外贸收益。
这也是奥普特家族财富如此庞大的原因之一,这种富裕整整持续了三十多年,可事实上,近年来家族内部所掌控的油田几乎要枯竭,她们的威势早就大不如前,这也是希尔达会闯进国内市场的原因,因为对她们来说,不开拓就只能等着被时代所淘汰。
与她们前来洽谈的是奥普特家族的竞争对手,津顿公司,对方的态度很是咄咄逼人与居高临下,商人看重利益,给不了合适的利益那自然不要怪她们联起手来打对方一个猝不及防。
而这中间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要去做——和奥普特家族在这件事上达成合作,并且进行利益划分。
她们手里现在握有奥普特家族最为急需的资源,那她们的野心也随着这件事膨大了许多,她们想要百分之二十的合作开采权,并且每年将其中的一部分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进口回国内。
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但也是她们这一次的最高目标。
而这一次派去进行一轮交涉的是盛迦,她的交涉对象是前段时间割了大血才和盛迦达成合作的希尔达,现在两人的身份几乎倒了过来。
宋霁安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种详细解释前因后果的合作意向书了。
盛迦将这东西发到她邮箱里的目的不言而喻——她在邀请宋霁安同行。
只是宋霁安不明白为什么。
以盛迦现在的身份,她可以找到无数的谈判人才组成专业的队伍,宋霁安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并不是合适的人选。
“你在小瞧你自己还是在质疑我的眼光?”五天后宋霁安和盛迦的通话里盛迦听了她的质疑这样回答。
“宋霁安,你知道有的东西不是短短五年就能补回来的。”盛迦直白说道:“你那十八年的见识、经历、处事手段,我都无法快速达成,那是宋女士和付女士用尽心力一点一点雕琢出来的,你总不至于说才五年,这些东西就都在你脑海里被格式化了吧?”
“这一次不是普通的交涉,我们是第一轮交涉,无论是希尔达还是我,我们都无法真正定下利益分配,顶多是去试探试探对方的底线在哪里而已,所以不可能带专业谈判团队,”盛迦缓声说:“可我不止想做到这些,我需要你的帮助,所以邀请你同行。”
“我?你觉得我能帮你什么?”宋霁安没忍住笑起来,带着点嘲讽,“盛迦,这件事不是玩笑,我这五年一直在做什么,是什么样子你比谁都清楚。”
“那又怎么样?”盛迦说:“宋霁安,去不去你都可以选择,我们起飞的时间就在半个月后。”
说罢,她微微一顿,语气里似乎有些疲倦,“上一次从医院里出来之后,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那么急切吗?这就是答案,我要在这次事件里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这不是全部的实话,电话挂断之后宋霁安在心底猜测。
盛迦像在用一根极细的线在吊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并且用这样半遮半掩的方式,在强逼她不得不走上她的贼船。
其实上次盛迦说的话,宋霁安听进去了,也做了些改变。
她面对盛怀樱时已经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也就干脆的听盛迦的话试一试。
她第一次向盛怀樱主动报备了自己那一天的心情和经历,有好有坏,电话另一头的盛怀樱堪称喜出望外,不断地朗声应着,听得极为认真,直到电话结束。
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更是一种拨开云雾的感觉,其实也并没有这样难,在盛迦出现后,在她终于下定决心和盛迦合作后,早在五年前就应该向盛怀樱迈出的那一步终于被她迈了过去。
没有想象中的压力倍增,也没有想象中的难以启齿,当她不去思考后果地将自己想说的话同盛怀樱说过后,有那么一瞬间她们也像极了一对普通的母女。
这或许就是盛迦说的在盛怀樱面前做个孩子。
母女之间不需要小心翼翼。
虽然宋霁安现在还做不到完全敞开心扉面对盛怀樱,但是她隐约已经看到了脉络,知晓了怎么做。
就如同盛迦说的那样,宋霁安是一个受她认可的对手,宋霁安的透彻和聪慧从来都没有湮没过,她只是需要一只能将她从迷雾中拽出来的手。
于是在两天之后,宋霁安回复了盛迦的邮件。
——把机票信息发给我吧。
那么些许的改变似乎令宋霁安重拾了一点儿当初的勇敢,哪怕她不知晓盛迦究竟要做什么,暗地里还有着什么样的打算,但是这一次,她愿意在未知的情况下向前走去。
盛迦帮到了她,那盛迦的请求她就不会拒绝。
这是她们早就约定好的合作。
-
成方阳住院的这几天小周小王也没闲着,并且早就商量好给成方阳来一场接风洗尘,除晦气的接风宴,地点就定下殡仪馆外的小餐馆里。
宋霁安直接将车停在了餐馆前,用轮椅推着成方阳进去时小周正在开饮料,桌面上正摆着刚刚上来的川菜。
成方阳口味偏重口,基本算是无辣不欢,今天这顿饭小周优选了一家最不正宗的川菜馆,和本地菜色相结合,看起来辣,吃起来是甜的,完美解决了成方阳又想吃辣又不能吃辣的问题,得到了成方阳的多重吐槽。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完,成方阳又宣布了未来将带薪放假一个月的消息,小周和小王欢呼一声,脸上泛起些喜悦,已经在偷偷问对方去哪儿玩了。
两人聊着聊着,小周仿佛突然想起来了些什么,她对宋霁安说道:“今天早上有人打电话给我们服务台,问我们下午你在不在馆里。”
“找我?”宋霁安眉心轻蹙,“为什么要通过总服务台?”
“她说因为你电话打不通,一开始一直占线,后来就直接关机了,”小周回答道。
宋霁安这才想起自己今天早上一直在处理一具遗体,手机关机了,后来开机之后因为这段时间工作量太大,电话接个不停,后来她去接成方阳了,就再没看过手机了。
现在掏出来才发现手机又关机了,大概是打了太多电话没电了。
她将手机充好电,果然看到好几个未接来电的提醒,其中一串没有注明的数字她这段时间很熟悉,是属于盛迦的号码。
几人吃完饭之后还要回殡仪馆里处理后续的问题,而宋霁安还有一具遗体要处理,她进冷室前拨了一次盛迦的电话,不过没有打通,于是只和小周说人要是来了就直接领进会客室里就行。
盛迦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半,她昨天才刚刚结束内蒙的行程,也是一个多小时前才落地的景江。
下飞机之后她径直来了殡仪馆,和小周在前台说明自己是来找宋霁安之后就被对方安排进了一间有一整面透明玻璃的会客室。
小周并不认识盛迦,更不知晓她是殡仪馆的股东,只以为她是宋霁安的客户,于是这件会客室正好面对这操作室内,可以看清宋霁安的一举一动。
盛迦站在玻璃前,目光微顿。
玻璃的另一侧,宋霁安正拿着刷子和粉底涂抹上死者的面部,她的动作柔和小心,似乎每一步都做过千百次,很是流畅,口罩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下垂的眼睛,目光专注。
恰好小周端了茶进来,见盛迦在旁观,连忙说道:“霁安姐是我们这最优秀的殡仪师,工作特别细心,每一次呈现的效果都非常好。”
人离世之后尸体会逐渐僵硬,脸会变得苍白枯槁,甚至还会有尸斑爬上脸,这些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或许都是很遥不可及的事,但宋霁安每一天见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遗体,她只需要用一双手就可以最大程度让她们恢复生前的模样。这也是殡仪馆现在其实并不缺生意的原因,手艺和技术总体还是格外吃香的,指明来找宋霁安的人不算少。
“是很厉害,”盛迦颔首,她的目光却落在宋霁安带着手套的手上,那双手正从工具箱里拿出别的工具,开始给遗体上另一种色彩,她记得宋霁安其实对画画也有些许涉及。
宋宁秋对她的培养是无微不至的,小时候宋霁安对什么有兴趣她都会送她去学,然后让她优中选优,选出她最喜欢的事来。
这还是付明琅曾经和盛迦提起过的事。
“因为普通的化妆手法无法完全掩盖住遗体的气色问题,所以霁安姐一般会采用涂绘的方式来描摹人的面部轮廓并进行修饰。”小周很有眼色地解释道。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中途小周看了一眼手机,说是前台还有事要处理,又给盛迦上了个果盘之后就匆匆走了,只说让她再稍等片刻,宋霁安一台的时间差不多要两个小时,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果然,并没有再过多久,宋霁安就揉了揉发酸的手,然后拿起了内部的对讲机,很快小王就推着车走了进来,然后通过轮轨将遗体送上了车,追悼会明天早上开始,她将被暂时安置在冷室里,等到明天追悼会结束后再送去火化。
人工操作的单向玻璃令宋霁安无法看见对面,她从操作室的冰箱里随手拿了袋葡萄糖,就地坐了下来。
其实一台入殓并不会让人这么累,但最近几天她体力脑力消耗太过,此刻下了操作台,眼前有些发晕。
也是这时,单向玻璃突然唰地一声收起来那层薄膜,后面的会客室内的人露了出来。
盛迦正站在玻璃边,冲她颔首。
宋霁安眯了眯眼,抬手冲她指了指另一扇门,盛迦明白了她的意思,走出会客室后沿着那扇门进入了冷室里。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很多,宋霁安依旧坐在地上没有起身,她靠着墙缓声说:“没劲了,懒得出去,见谅。”
于是盛迦便也干脆坐在了她身旁。
“你找我干嘛?”宋霁安问。
盛迦没有回答她的话,从自己口袋里丢了颗糖给她,“你脸白得和下一秒就要晕了似的,先把体力恢复了再说。”
第99章 宋霁安坐在前行的车里,目光里却含着些许笑意。
宋霁安没有拒绝盛迦的糖。
她看着那张糖纸微微一顿,这是五年前她曾经常用的糖果,那时盛迦每天不吃早餐,宋霁安时不时就会塞几颗到她掌心,不过现在反倒情况倒过来了。
甜蜜的糖果味道在口腔中溢开,宋霁安把脸埋在膝盖上缓了缓,等眼前的那股头晕过去了才说道:“机票订的哪天?”
声音传出来闷闷的。
“四天之后,”盛迦回答:“不过,这次同行的可能还有孟叶冉和东臻。”
这也是盛迦这次特意过来一趟要告诉她的事。
“如果你不愿意见到孟叶冉,我们可以坐单独的航班。”
“不用。”宋霁安淡声说:“真要说不想见,最不想见的应该是你吧?”
可是她都已经能和盛迦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谈话,又有什么理由不想见孟叶冉?
盛迦闻言轻轻笑了一下,“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