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沦陷 第86章

说罢,她站起身来,扣住了宋霁安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这件事你和盛女士说了吗?”

宋霁安就着她的手起身,只觉得腿有点发软,大概低血糖来了,这么点葡萄糖和糖果完全不补上身体的亏空,她眼前又是一片发黑。

“说了,不过没提具体的事,只说我要和你出趟门,”她右手扶住墙,又缓了缓,“她……还挺开心的,什么都没问,就让我们注意安全,玩得开心点。”

盛怀樱以为的是盛迦和宋霁安和好之后相约出去旅游,那确实极为喜出望外,只希望两人能好好相处。

“能站稳吗?”盛迦问。

“可以,”宋霁安摆了摆手,眼前的这阵晕眩已经结束了,她也勉强能自己走了。

两人并肩走出了操作室,外面的温度比里面高了许多,宋霁安僵硬的身躯逐渐软化下来。

“我记得,你以前身体素质非常好,”盛迦看了一眼窗外的暖阳。

“你也说是以前,”宋霁安说:“任何人工作强度太高,都会这样,不过这并不代表我现在的身体素质就不行。”

两人回到了会客室,这里的果盆还没撤,盛迦把它推到了宋霁安面前。

“用一点,”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北欧那边天然气田的具体情况,最近希尔达专项负责国内市场,是被临时调去国外的。”

“为什么?”宋霁安快速翻看着这本厚重的文件。

“因为原本要和我们谈这笔生意的是她姐姐维尔玛,维尔玛这个人,不懂变通,手段狠辣,不会为了利益让步,人还很傲慢,和她谈生意大概很多东西都不能正常沟通。”盛迦说:“所以三家派出了我来做第一轮谈话人,奥普特听说要去的是我就紧急把希尔达叫回去了。”

宋霁安眼底划过一点了然。

她是个聪明人,当初盛迦在奥普特拍卖会上的事她就隐约有些猜测,凭借盛迦自己是绝对不可能精准控制吊灯,孟叶冉也绝对不可能在自家拍卖场上熔断吊灯,就算她敢,但凡被孟老太太发现都会打断她的腿,而在后续这件事查明之后孟家问责奥普特家族就已经印证了她的猜想。

盛迦说完,宋霁安抬眸看了她一眼,“所以五年前在奥普特拍卖会上的做手脚的是维尔玛?”

“是,”盛迦点头,“奥普特和宋家约定,永远不让维尔玛再进入国内,不参与国内的任何项目,并且将她放逐到了北欧。”

“希尔达比维尔玛懂得分辨利益,只要能让她有利可图,那合作就大概率能达成,奥普特家这一辈的内斗,估计这次之后就能落幕了,”盛迦接着说:“奥普特家族自从八年前油气资源枯竭之后地位下降了许多,在很多油电移动基站里合作排名都只能镶边,这一次她们如果成功和我们达成合作,那么恢复往日的辉煌并不是没有可能,所以我们急,她们比我们更急。对希尔达来说,只要谈成了这一单,她接班老祖母的位置基本就成了既定的事实。”

“所以你想单独和希尔达先达成约定?”宋霁安眸光轻闪,“你确定她有这么大的话语权?”

“我不需要她有多大的话语权,但只要她愿意去争取,总能说服家族内部。”盛迦淡声回答。

要她们去直白地和奥普特扯皮是件麻烦事,远不如策反她们家族中的重要成员成为自己手中的武器来得快速,一艘船要快速击沉当然要内外一起发力。

“盛迦,你觉得这件事上,我一个远离了宋氏这么久的人,真的能帮到你们什么?”宋霁安问,她的目光直直地望向盛迦,没有丝毫挪动的想法。

“这也从来不是宋氏的主营业务,”盛迦回视她,态度很认真,“可是不会再有另一个人,我只要随便说几句,就能明白我要做什么。一个默契的搭档或许能够超越一个经验丰富的谈判团。”

更何况,她们也并不是去谈判的,真正的谈判肯定要动用到三家养的谈判团,她们要做的是无限削弱谈判难度。

宋霁安微愣,她别过脸,指尖难以控制地蜷了蜷,手中的文件被她抓得更紧了些。

“好吧,”她轻声说:“但愿你说的是真的有用。”

窗外的阳光被叶片分割得细碎,洒在两人的脸上,谁都看不清对方眼底究竟在想什么。

很突兀的,环境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再有声音响起是盛迦的告别,“那我先走了,四天之后我来接你。”

宋霁安点了点头。

盛迦很快从房间里退去,她低头再次翻阅起掌心的文件,只是这次有些出神。

刚刚那一刻,盛迦给她的感觉,非常非常不对,像是欲言又止,可又有什么未尽的话,让她这样犹豫说不出口呢?

那片沉默里,或许本该有另一段对话,却被两人一起压下了,一个不问,一个也就不说,宋霁安觉得盛迦或许是想解释点什么,可最终她还是没说出口。

她回身从窗户往外看,盛迦已经走出了这栋小楼,穿行在绿荫之下,脊背依旧是笔直的,直到她逐渐消失不见,宋霁安才收回了目光。

-

四天一晃而过,这几天宋霁安处理了不少事,殡仪馆的升级改造要找靠谱的装修队,材料的报价也要根据市场价进行重新计算,还有工费,等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她回家后倒头就睡了个天昏地暗,直到第三天下午才醒来。

这一觉感觉整个人的魂回来了。

虽然升级过程中肯定还要有不少问题需要解决,不过有成方阳在,她基本不用再考虑些什么,可以放心去北欧。

出门前她特意回家吃了顿饭。

这些年她很少主动回家,刚回去时盛怀樱正在楼下打牌,见了她牌也不打了,嚷嚷着要回去给她炖鸡,牌友们纷纷嚷嚷着她赢了钱就走不地道,最终还是宋霁安被人笑眯眯按下作为接替。

整整五年,她的牌技依旧没有丝毫提升,被几位老太太打得溃不成军,等盛怀樱买完菜回来牌室捞她时她已经输了八/九/把了,一群老太太们笑得眼睛缝都找不到了,把钱压在手机下头,摆摆手示意放过她了。

但这一次还是有些不同的,宋霁安的心情不再忐忑,输了也没那么愧疚了,顶多盛怀樱的目光扫来时有些不好意思。

“这次输得有点多,”她主动承认道:“妈,你下午赢的,都被我输回去了,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啊?”盛怀樱冲她摆摆手,笑起来,“这群小老太太就是这样,被我赢了一下午,心里憋着口气呢。正好你来了,可不就欺负你小年轻,我们让着她们,你又不会算牌,她们都是拿这当职业的老江湖了,打不过很正常,以前盛迦也打不过,我都知道的,能让你上就不怕输。”

这还是盛怀樱第一次向宋霁安解释起其中的典故,宋霁安听得有些新奇,心底的那股愧疚也在她的话下消散了许多。

其实这种事,盛怀樱应该早早告知宋霁安的,只是上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是她们母女俩刚刚见面,盛怀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霁安,也怕这些小老百姓的家长里短让宋霁安不喜欢,于是便闭口不言。

可是随着这一小段时间,宋霁安打电话回家的次数多了,人也变得有点人气了之后,盛怀樱对待她的模样也跟着变了些——变得说话闲聊更随意。

宋霁安在这种说话氛围中感到了一丝轻松。

这是一种良性循环,或许再过一些时间,宋霁安可以彻底找到与盛怀樱的相处方式。

盛怀樱想着她们要出远门,朴实无华的母亲怕她们去国外吃不惯,特意做了些能长久保存的小零食给宋霁安捎上,里面有盛迦爱吃的也有宋霁安爱吃的,将背包装得满满当当。

宋霁安没好意思说她们只去半个月左右,带这些可能吃不完,只笑着收下了。

这一晚上,宋霁安直接睡在了这里,第二天早上客厅的早餐香气熏醒了她,这是她第二次在精神身体都没有陷入疲惫的情况下,没有用酒精就陷入梦乡,竟然意外的香甜。

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心底禁锢了她许久的那座山有了松动的意思,还是因为她终于有了要好好生活做出改变的想法,但盛迦有一句话并没有说错——她的事无关外力,将她困住的是她自己。

哪怕她有了一丁半点想放过自己的意思,她状态的改变都会格外明显。

就像此刻,房间外的香气、窗外的阳光和鸟鸣、她睁眼就能看到的叶片,竟然都令她难得的感受到了一丝安宁。

直到盛怀樱的声音传来,“霁安,出来吃早饭啦。”

宋霁安应了一声,等她穿着睡衣走出房门时,便同正坐在餐桌边吃油条的盛迦对上了眼。

她微微一愣,“你怎么在这?”

“下午出发,妈说你在这里,我就直接过来了,”盛迦回答道。

宋霁安没有再问什么,她转头去了洗手间里洗漱。

盛迦这几天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频率增加,令她诡异地习惯了,原本的抵触竟然也开始消散,盛迦这个人对她情绪上产生的影响不似两人再次见面时那样极端,也让她轻松了些许。

“早餐是盛迦买的,楼下最正宗的包子油条,”盛怀樱把她热好的皮蛋瘦肉粥端了上来,“你们等会就走吗?”

“是,我们早上十点的飞机。”宋霁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从景江这边不能直飞挪威,需要转机才可以,她们的航行时间高达十八个小时。

两人吃过早餐之后便立即赶往机场,盛迦的车停在了机场停车场,她们卡着时间登机。

这一次盛迦买的是头等舱,她和宋霁安的位置并排,隔了一段距离,也让这段航行格外地安静,她们几乎不主动搭话。

宋霁安扭头看向窗外,雪白的云在她眼底,熟悉的城市离她越来越远,总令人有些不安。

或是太久没有做过冒险的事,这五年她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除了殡仪馆没有任何的新鲜事,险些也要令她忘记自己以前是个满脑子都会被惊险刺激所吸引的人,巴不得生活不要那么风平浪静。

“宋霁安,”在落地挪威前,盛迦突然开口说了她们这段航行中的第一句话,“我们到了挪威之后要转车,在这之前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一旦到了北部的岛屿,明后两天之内,孟叶冉和东臻她们都会抵达。”

她知道宋霁安说得其实没错,她连盛迦现在都能比较坦然地面对,又怎么会不想去面对孟叶冉她们呢?

可有的道理是这样,人的想法却并不一定是这样。

盛迦和宋霁安之间的矛盾在于她们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冲突,盛迦做的事其实对宋霁安而言是可以接受的,也是她心底要求自己必须要偿还给盛迦的。但宋霁安哪怕知晓这一点,她依旧会在与盛迦重见的那一天爆发激烈的争吵,因为明白是一回事,心情能否调节又是另一回事。

孟叶冉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还同宋霁安认识了这么多年,在她选择参与进来这件事,并且帮助盛迦的那一刻起,她和宋霁安的矛盾实际上就会比盛迦与她更加难以调和,宋霁安完全有权不原谅孟叶冉。

但是以宋霁安的性格,她愿赌服输,她做不到去仇视孟叶冉,可也不一定多想见到孟叶冉。

若是以前,盛迦并不一定能想到这一点,现在她有了些不同,进入公司后看了更多的人,也了解了更多的人性,让她看待事情更加全面体贴些许。

当然,这样的分析最大的来源是她对宋霁安本身的了解。

无论是她还是宋霁安都不是什么完人,她们拥有自己的复杂情绪,宋霁安那天嘲讽一般说出那句话时恰恰代表她并不想见孟叶冉,否则她只会平静地说,那又怎么样?

这一次前往挪威是她在逼着自己面对过去的旧人,面对五年前的那场撕心裂肺。

“所以呢?”宋霁安偏过头,缓声问:“你想说,如果我不愿意面对孟叶冉现在还能走?”

宋霁安看穿了盛迦的想法,就如同盛迦看出了她并不那么平静的心态。

盛迦与她对视,心底的那点担忧突然消散了,她只笑了笑,“都上了我的贼船还想走?我是那种好心的人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遇到孟叶冉心里不舒服或者孟叶冉主动发疯的话,作为合作对象,我有义务帮助另一方解决这些不畅快,”她解释道。

宋霁安闻言眨了下眼,她没有立刻回应这句话,只指向正在快速下落的窗外,两人说话的功夫,她们已经从云层间坠落,机场大坪出现在了她们眼前。

“真的吗?那我提前谢谢你了。”

这是句很直白的话,没有掺杂任何嘲讽的情绪。

按照孟叶冉的性格,她只会当以前的事没有发生过,盛迦这趟行程捎上了宋霁安就代表了盛迦的态度,最近几天宋霁安很是去了解了一通关于孟家的情况,只能说孟叶冉这几年生活得挺水深火热,她已经不会轻易忤逆盛迦的意思了,场面上的尊重她起码会给宋霁安,也大概率不会说什么让宋霁安不舒服的话,唯一需要调节的是宋霁安自己的心态。

如果说她们都是有复杂情绪的人,那么在孟叶冉什么都不为,只为好玩的情况下同盛迦合作,只是想看看宋霁安的笑话并且等待盛迦将宋家搅得天翻地覆,孟叶冉或许就是那个完美切合一切常规情绪的人。

她不会因为成王败寇而产生多余的情绪。她输了她认不认宋霁安不清楚,毕竟孟叶冉没怎么输过,就连她嘴里说的对宋霁安这个别人家小孩的抱怨都是佯装的,她其实没对宋霁安产生过任何不满的情绪,甚至她对宋霁安的优秀还怀有几分欣赏;但她赢了,她一定会觉得对方没什么该抱怨的,技不如人而已。

这是每一个人都能说在嘴里的大道理,孟叶冉并不会为这些事的结果产生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本来她就是在其中看看乐子顺便捞一点利益而已。

但是宋霁安切切实实被她算计到了,她承认,她只要想想要见到孟叶冉就会有股火气蠢蠢欲动,可这股火气又令她觉得自己离变回一个情绪正常的人更近了一步,过去五年她无论是想起盛迦还是想起孟叶冉其实都淡淡的,顶多带点自嘲,那是她心底在逼迫自己不要去回顾伤口,远离痛苦,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去想就不会再受伤。

可现在她会有火气了,这才是属于正常人的情绪,没有丝毫理由,什么成王败寇,什么愿赌服输,在她经历这一切之后,她对孟叶冉怀有不喜和意见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

她抚摸着有力跳动的心脏时并不打算让这种火气积攒太久,实际上,在登上前往挪威的飞机时,她就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处理自己和孟叶冉之间的事。

——趁她没准备,先揍她一顿吧。

打完一拳还没消气,那就再重重打一拳,既然盛迦说有义务帮合作对象解决这些不悦的情绪,那就更好了,那就让盛迦替她按住孟叶冉。

等落地奥斯陆国际机场时已经是凌晨了,寂静的灯光里有专人来带她们前往。

宋霁安坐在前行的车里,目光里却含着些许笑意。

第100章 那你可能是吃药吃出幻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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