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并不清楚宋霁安对这些过往是否还愿意提起。
宋霁安接过她手中的礼盒,只笑了下,“替我谢谢她,我收下了。”
她身侧的盛迦抬眼看向她,又很快收回这一眼。
东臻应道:“行,明天我就去替你谢她。”
“你不回国吗?”
东臻摇头,“朱莉亚邀请我去她那儿玩两天。”
“那你呢?”盛迦问孟叶冉。
孟叶冉意味深长地回答:“我在北欧还要留两天,去冰岛解决点事情。”
盛迦点点头,没有过多追问孟叶冉要做什么,但她猜测大概率和维尔玛有关,毕竟冰岛才是维尔玛的大本营。
但她还是提醒道:“如果希尔达的条件你想通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行,”孟叶冉这次没多抵触,只直言道:“我想多玩几天而已,做什么选择,你不早就给我们选好了吗?也没别的选择可做。”
盛迦假装听不到她话语里的抱怨和阴阳怪气,四人下了船,懒得等待别墅等车辆过来,干脆直接坐上了摆渡大巴车。
盛迦和宋霁安坐到了车窗最后一排,小镇悠闲的景致快速划过,在一片沉默中她低声对宋霁安说:“安德斯特岛依旧在你名下。赛琳娜留下了的那条蛇也还在好好养着。”
宋霁安微顿,她扭头看向窗外,突然笑了,“是吗?可它不该属于我。”
“它可以属于你。”盛迦缓缓说:“宋霁安,不要急着拒绝。你没有发现,你其实已经有了些变化了吗?”
起码在她刚刚和盛迦重逢的时候,她绝对无法接受朱莉亚的礼物。
第114章 回应她的是盛迦的拥抱,盛迦将她紧紧抱住。
从挪威回到景江时已经进入八月,正是最热的时候。
挪威的凉爽彻底消失,她们重新换上了轻薄的衣物。
留在阿尼尔斯主岛的最后五个小时,盛迦同希尔达进行了一场长谈,这场谈话只有她和希尔达两人,谈话结束后她和宋霁安便踏上了回国的道路。
宋霁安整理情绪的能力比盛迦想象的要更强。
到她们上飞机的那一刻,岛上的暧昧与占有欲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对视不再是情绪的引诱剂,她们竟然可以堪称平静地坐在临座。
飞机逐渐升起,掠过雪山与欧洲细碎的岛屿,她们在整整十四个小时的航行后看到了熟悉的风景,也到达了熟悉的城市。
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宋霁安和盛迦的鼻尖顿时多了一层薄汗。
魏盼早已得到了她们回程的消息,安排好的车辆在机场外等候,直到坐上了车,她们才终于有了这一长段行程中的第一次对话。
“去哪里?”盛迦问道。
宋霁安收起下飞机之后重新接收信息的手机,看向窗外,报了个位置,“去我家吧。”
她指的是她靠近殡仪馆的那个家。
盛迦垂下眼睑,冲司机点了点头。
车辆平稳地行驶上了滨海大道,最近机场高速联通城区的路线在进行维修,她们许多年都不曾再来过的滨海大道反倒成了现在要回到宋霁安家的必经之路。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
其实从盛迦那天说宋霁安变得不同起,她们之间的沉默便已经开始了。
那句话似乎戳中了宋霁安的心神,令她变得有些恐惧。
封闭心房太久了,她不敢让自己有所改变,那是她自我防卫的手段。
当她在不知不觉中有所改变时第一反应不是窃喜,而是恐惧,她怕自己好不容易重新树起的坚硬外壳就这样消失。
于是她开始退缩,她又忍不住将自己龟缩进了那个壳子里。
可是两人之间异于平常的安静已经象征着她们心底的不平静。
因为离开封闭的孤岛,回到了她们熟悉的环境中,那些放纵变成了一种罪恶,她们烙印在彼此身体上的每一个痕迹都是罪证,至于那些难以计清的吻和情/欲更是罪无可恕的事。
记忆无法被抹除,便只能假装忘记。
回了景江,她们依旧是殡仪师宋霁安和小盛总盛迦,她们之间依旧横峦着十八年的亏欠与整整一年的欺骗,还有五年的分别。
她们真正的问题似乎并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却已经因为盛迦和宋霁安的越界而令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
盛迦坐在车内,她静静凝视着拎着行李箱走上楼的宋霁安。
她并不知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可是她很清楚,假如她不这样做,宋霁安只会离她越来越远。
她们的距离如果在未曾重逢前是负一万米,那她绞尽脑汁找到她与她重逢就仿佛已经走过了五千米,可余下的五千米依旧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路,甚至更为崎岖。
她只能步步紧逼,步步靠近。
直到此刻,她们的关系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宋霁安再也没有了脱身的可能。
车辆长久地驻留在了楼下,香樟树的阴影打在车窗上,宋霁安透过玻璃窗只能看到沉默的车身,她坐在床边有些出神。
她掌心里握着的是东臻递给她的黄蜂玉,黄澄澄的矿石被做成了吊坠,可以看出雕刻它的人十分用心,打磨得格外光滑,想一颗水珠似的。在回来的路上她无数次觉得这已然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可到底还是舍不得丢。
窗外有阳光落在她脸上,一块光斑跳动着,最终停留在了她眼睑之下。
宋霁安垂头看向掌心,最终还是忍不住将玉丢到床上,她向后一倒也陷进了并不柔软的床上,抬手将胳膊搭在了眼睛上,试图掩盖住眼底汹涌的情绪。
因为盛迦那句话,她在挪威就已经算是落荒而逃,再平静的表面都难以掩盖住她内心的慌张,这令她只想快些回家,免得在盛迦面前溃不成军。
承认吧,宋霁安。
你很讨厌现在的自己,你自厌又不想珍惜生活,终日得过且过。
可是这样的你,在怀念过去意气风发的自己。
黄蜂玉的出现像是将她的过去与现在终于重合在了一起,令她不得不去面对那是多么割裂的两个自己。
她强行忽略的记忆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冲破她设下的囚笼澎湃而出。
回想起挪威的经历,只让这种割裂感更加强烈。
因为在那里大多时候不是现在的宋霁安,那是挣脱了束缚后终于敢往前迈出步伐的宋霁安。
可现在她回来了,她失去了能让她勇敢往前走的环境,她只剩下了空茫茫的坠落感,无力又不甘。
有水珠从眼角落了下来。
宋霁安突然有些痛恨盛迦,痛恨她非要再次走近自己,痛恨她非要再将过去的宋霁安翻出,痛恨她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个样子喜欢悄无声息地给人一击,痛恨她为什么要逼自己认清现实,如果她不提起自己的变化,或许自己不会这么快意识到这一切。
可她最痛恨的或许是自己。
她痛恨自己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她痛恨自己被软弱所占据,她痛恨自己消失的勇气。
在挪威和在景江真的有那么大的不同吗?在挪威她们之间的矛盾就不存在了吗?
为什么挪威可以,景江就不可以?
是借口,一切都是借口。
唯一的答案是因为她在重新见到盛迦的那一刻,也在心动着。
年少时未曾完成的梦,在盛迦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膨胀成了贪婪,令她只能努力克制着想得到盛迦的欲|望,直到盛迦替她找到了借口。
看啊,我们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我们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我们可以做我们想要的一切。
于是宋霁安便真的不去克制了,她便真的将一切都抛去脑后了。
她们是两个虚伪的,蓄意欺骗着对方,哄骗着对方的坏人。
现在梦醒了。
宋霁安看到了挪威之行的真面目。
可是她开始怀念过去的自己了。
没有哪一刻令她更想回到过去,变回那个勇往直前的宋霁安。
她不知在床上静静躺了多久,直到门铃声在屋子里重复地响起。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才从床上爬起来,可拉开房门见到的却是本该离去的盛迦。
她应该像宋霁安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遵守两人的约定的。
“你怎么还没走……”宋霁安看着门前的盛迦微愣,心底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不安,盛迦异常的登门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盛迦看向她通红的眼圈,眸光微变,却在乖乖回答她的问题,“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什么?”
盛迦笑了笑,“楼下的太阳太大了,车抛锚,走不了,我只能上来找你。”
“真话呢?”
盛迦的目光认真起来,她抬手触碰向宋霁安的脸。
挪威整整四天的旅程并不是一点改变都没有的,起码此刻宋霁安因为对盛迦身体和气息的熟悉,她甚至忘记了躲避。
盛迦的指尖触碰到了她的眼尾,摘下了那滴眼泪,她注视着她轻声说:“因为不放心,总觉得你好像正陷在痛苦里。”
她在楼下坐了整整半个小时,最终还是做出了另一个按她此刻的计划不应该做出的决定。
人的情感,是不能按部就班的。
这是宋霁安教会她的道理。
她并不知晓自己重新上楼会带来什么影响,会不会与她意料中的发展出现偏差,会不会被宋霁安冷漠地请走,她只是觉得那一刻她该上楼看看。
但在宋霁安开门的这一刻,或许这个决定并没有做错。
宋霁安握紧了拳头,她刚刚干涸的眼泪在盛迦这句话下再忍不住,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你不应该上来的,”她哑声说:“你不上来,说不定我可以恢复正常。”
“你指的正常是变回我们再次见面时的宋霁安,还是变回十八岁的宋霁安?”盛迦反问。
宋霁安咬牙笑了一下,眼泪却越落越凶,她握紧的拳头终于打到了盛迦肩头,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不是在泄恨,只是在嘲笑盛迦的明知故问。
“我变不回十八岁的宋霁安了,”她说。
“那二十四岁的宋霁安该是什么样子。”盛迦问:“起码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她自己或许也不想变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