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她选择了盛迦,可这不代表她问心无愧。
八月末,景江的酷暑几乎达到顶峰。
旺芬殡仪馆经过半个月的升级改装,里面的绿化做得更好了,几个场馆也做了些扩容,当然,最重要的是火葬设备还有宋霁安的遗体入殓室做了一次彻底的升级,连空调都换了单独的8匹大功率空调。
成方阳直呼自己从来没这么富裕过。
宋霁安回来没几天就重新上手了新工作,因为成方阳终于有了投广告的资金,精打细算之后她将旺芬殡仪馆的广告投进了几家医院的大坪公告上。
效果并没有太显著,不过知名度起码提上去了些,现在她们的客户大多还是来自于中心医院的分配。
不过因为这半个月她又招了几个有经验的殡仪师,顺便还招了几个会开车力气大的搬运员工,她们的到来让殡仪馆能接手的客户比往常增加了三倍,还减轻了宋霁安的一部分工作,起码自从宋霁安回来之后已经整整一周没加过班了。
成方阳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排班,对坐在一旁的工位补觉的宋霁安说:“今天下午有位大客户上门,指名让你和我一起去接待,就想排你的班,你还记得这事吧?”
宋霁安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虽说她这几天没加班,但是工作量也不少,新来的几位殡仪师姑娘很专业,但是成方阳一次性接待的客户并不少,还有好几位是车祸后被送来的,遗体需要拼凑才能完整,巨大的工作量不可能单独一位殡仪师能完成,大多时候都需要几人配合。
宋霁安基本这段时间从早到晚就没个休息的时候。
她并不知晓自己是因为同盛迦的心结解开了些许还是这段时间过于疲惫,总之她回家之后大多数时候倒头就睡,只有极少数的一两天需要靠酒精来助眠。
今天这么一会儿的清闲,主要来源于昨天就和成方阳约好并且付了定金的这位大客户,对方点名要由宋霁安负责遗体,并且希望详谈,定金付得更是大手笔。
成方阳对对方的重视程度一下拉到顶格,立马给宋霁安重新排了个班,替她将今天下午的所有工作都推了。
成方阳的手机在下午两点准时响起,她看了眼联系人,拍了拍宋霁安面前的桌面,“师妹,人来了,我们去门口接一下。”
宋霁安点点头,她握着桌面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拎起自己脱下的外套。
口袋里的手机似乎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了眼,是自从说让她相信她之后就整整一周不见人影的盛迦发来的信息。
手机正锁着也看不到发来了什么,成方阳在门口催促道:“咱们快点儿,别让人久等了。”
宋霁安应了声,将手机又丢了回去。
盛迦要真有什么急事大概会直接打电话,既然发的是消息那估计晚点看也没事。
她披好外套朝成方阳走去。
殡仪馆外热得离谱,刚一踏出门便是近乎灼烧的热浪扑面而来。
两人踏着阴凉处一路走到了大门口,只见一辆宾利驶来,随即从车上下来了个宋霁安从未想过会在此处见到的熟人。
甚至她们一周前还一同在挪威的小岛上。
——东臻。
东臻坐在副驾,她下车后只冲宋霁安点了点头,随即便恭敬地走向后排。
能让东臻这样恭敬的人不多,但宋霁安已然猜出了这一次前来的大客户究竟是谁。
后排车门打开,五年未见的付明琅从后排走了出来。
她戴着墨镜,令人看不清神色,只在走近宋霁安时朝她伸来手,温声说道:“霁安,好久不见。”
宋霁安沉默了下来。
若说见到东臻孟叶冉这些旧友,她心情只是有些不平静,那再见付明琅这位从小就对她格外宠爱的长辈时,她就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了。
又或许该说,她不知道自己该亲昵还是疏远。
五年前付明琅在得知盛迦的真实身份后选择了帮助盛迦,这是一件很好的事,起码令盛迦的委屈和痛苦有人知晓,也让宋霁安的负罪感少了许多。
但是再见到付明琅,哪怕对方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曾经夺走盛迦一切的人,还有没有资格像过去一般与她交谈。
可付明琅并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她没有放下自己的手,宋霁安不可能令长辈就这样遭遇冷场,顶着成方阳诧异的目光,她抬手握住了付明琅的手。
这只手在她小时候拉过,在她少年时拉过,而在她长大之后,这是第一次握住。
依旧温暖且充满力量。
“我们进去谈吧,”宋霁安缓声说:“付女士,好久不见。”
付明琅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往里走的路上成方阳一边给付明琅介绍园区,一边偷瞄宋霁安,而宋霁安却在与东臻并肩而行。
这一趟她察觉到了无论是付明琅还是东臻,脸上的神情都不算好,尤其是付明琅,哪怕戴着墨镜,可宋霁安还是能感觉到她全身溢满的疲惫,显然发生了什么事。
“谁去世了?”宋霁安直白的向东臻问道。
付明琅活到这个年纪,许多事早就看开了,能让她露出这幅神情的人大概率是对她很重要的老朋友。
东臻闻言诧异地看向她,“盛迦没告诉你吗?”
听到盛迦的名字,宋霁安心头一紧。
如果是需要盛迦告知,那代表着这个人她和盛迦都认识。
“她这一周都没联系我,”宋霁安回答道。
“也是,她这周忙得要命,现在还在西北没回来,”东臻眉心紧蹙,“我们先进去吧,付女士会告诉你的。”
宋霁安抬头看了一眼付明琅的背影,捏了捏自己的指尖,让心底的那抹慌乱稍微压下些许。
很快几人便到了会客室,付明琅坐在宽阔的沙发上,从自己的肩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她取下自己的墨镜,露出了微红的眼睛,看向宋霁安,缓缓说道:“死者叫王慧秋,她死前指明希望由宋霁安女士处理她的遗体,并在旺芬殡仪馆举行自己的哀悼会。哀悼会结束后她要选择火化的形式,骨灰要求做成黑胶唱片。”
宋霁安愣住了。
她指尖轻颤,突然问道:“您说,死者是谁?”
“王慧秋,”付明琅重复道:“宋氏重工联合创始人之一,前执行副总裁。”
宋霁安当然知道这是谁,她只是有些不敢置信罢了。
王慧秋在她心底向来是位威严的长辈,不近人情是她的代名词,可从小到大也是她护宋霁安护得最密不透风,因为她是她好友宋煜梅的孙女。
越长大,宋霁安去探望王慧秋的次数便越少些,她无法时常前往云泽,也有些惧怕对方。
这是属于小辈天然对长辈的畏惧。
直到她身份曝光的那一年,她离开前甚至不敢同王慧秋告别,也认为自己再没有资格同对方告别。
顶着那样尴尬的身份,何必再去让老人家为难。
可现在再听到王慧秋的消息,竟然是死讯。
而付明琅短短一句话已经足够让宋霁安清楚,哪怕她自以为离开了宋家,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不再打扰那个世界的人,可无论是付明琅还是王慧秋,其实依旧对她的生活有过关注。
她们并没有在她离开之后便认为她不再有资格做她们喜爱的小辈。
相反,她们在包容着宋霁安做出的选择,她们从未打扰过她,只这样默默关注着她。
宋霁安垂下头,有些失神的问:“那她,是怎么去世的呢?”
“她去爬珠峰,死在登山的路上,不怎么痛苦。”付明琅缓声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那……宋宁秋女士呢,”宋霁安低声问。
王慧秋的离去对于她来说都如此难以接受,她无法想象宋宁秋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她啊,做了准备,但还是很难过。”付明琅感叹一声,回答:“王慧秋死讯传来的时候,她挺冷静的,和盛迦一起飞去西北接她回来,估计明天才能到。”
“这样啊,”宋霁安点点头,突然发觉自己的脸上竟然也有些湿润,她抬手摸去,原来是眼泪。
场面一时沉寂下来,哪怕一直没插上话的成方阳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滞,这并不是一个问话的好时机。哪怕满脑子都是疑问,她还是率先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出神的宋霁安,让她方便擦拭眼泪。
“霁安,我以为你会怪我,”付明琅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在宋霁安未曾注意的时刻,她一直在细细端详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可实际上你眼底对我没有一点怨怪。”
“不,我不是神,我是人,我其实怪过您,人在无措且痛苦的时候总要找些目标来转移,但是那些头脑发热的情绪冷下去之后我只发现了一件事,”宋霁安哑声说:“您的选择让我很庆幸,如果盛迦真的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那才是这件事最大的悲哀。”
“而且您除了替盛迦隐瞒真相外,也没做什么别的事。”
很冷静的态度。
如果是以前,付明琅看到这样的宋霁安一定会夸一句她已经能够无比出色的管理自己的情绪,可现在她心底却只觉得颇为复杂。
“原来是这样,”付明琅笑了笑,“我应该更早些来和你说抱歉。我对你很抱歉。”
她选择了盛迦,可这不代表她问心无愧。
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她只对宋霁安感到抱歉。
就如宋霁安所说,在那种境况下,她如果在发现了真相后不选择盛迦,那这孩子就太可怜了些。
付明琅对盛迦欣赏且共情,她共享了她的秘密,也共享了秘密背后的痛苦,她无法看她孤立无援,在她做下选择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做好了被宋霁安怨怪的准备。
她其实并不强求宋霁安理解这件事,因为理解这件事对宋霁安来说也是对伤口的撕扯,付明琅倒宁愿她将怨怪发泄在自己身上,将自己当作能够转嫁痛苦的对象。
可宋霁安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理智。
这种理智才最危险,令人连逃避现实的机会都彻底失去,只能来回被撕扯。
但真正的结并不在她这里。
她看向宋霁安泛红的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道:“慧秋就交给你了,霁安。”
她眼底露出一抹更为明显的疲惫,从王慧秋遇难开始到现在,她已经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过眼。
宋霁安颔首,尽量收整好自己的情绪,她轻声说:“好。”
第119章 可能你犯蠢的样子也挺感人的
王慧秋的遗体在第三天才运达。
宋宁秋与盛迦亲自去接,带了专机保护被冻僵的身躯,她的心脏本就老化肿胀,登上高原之后这种症状加剧,但她忍着不适,强行登山又坚持了整整两天,最终死在了登顶之前。
陪伴她上山的几个夏尔巴姑娘收下了她的巨额酬金,带着她的遗体最终登上了山巅,随后又将她带了下来。
盛迦与宋宁秋连夜赶去了尼泊尔处理后事,整整经过两天才辗转回到景江。
机场里刘梦律师早已在等候,王慧秋的遗体会率先送往旺芬殡仪馆,至于盛迦和宋宁秋则会在稍后再坐车前往。
付明琅和宋霁安今天一早就已经在殡仪馆进行准备。
宋宁秋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疲倦,她穿着一身黑西装,坐在车里一言不发。
这几天,她整个人都显得平静得过分,办理交接、感谢夏尔巴人、递交遗体回国的申请、增加专机运输,甚至还请了当地负责丧葬事宜的人替遗体进行了防腐工作。
但谁都知晓,她的精神正紧绷到极致,她一眼都不敢看王慧秋发白僵硬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