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沦陷 第103章

事实上,在得知盛迦想来给她接机的时候这种不敢置信的感觉就出现了。

盛迦这次没有带任何助理,自己开车带着宋宁秋到了一家私房菜馆,这还是付明琅曾经带她来吃过的地方,口味很不错。

宋宁秋多次打量着她,总有些怀疑盛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们的用餐依旧是沉默保持的时间更长,盛迦盯着自己面前的菜,突然就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慧秋可能的离去对她来说尚且令她惊慌失措,难过异常,对宋宁秋而言只会更痛。

“迦迦,你想说什么?”

她片刻的犹豫便已经足够让宋宁秋捕捉,她直言不讳地问道:“从机场见到你开始,我就觉得你有些欲言又止,不要再犹豫了,可以直接说的。”

“妈妈很希望你和妈妈说任何想说的话。”

她的眼底带着期待与鼓励。

盛迦的沉默更甚。

她该怎么对着这双眼睛说出这样残忍的消息。

王慧秋给了她一项太过艰难的任务。

可最终,她也只能缓缓说:“妈妈,王奶奶只剩下一年不到的寿命了。”

第117章 她从未见过王慧秋笑得这么开心。

水杯摔碎的声音在此刻分外明显。

宋宁秋的表情有一瞬间凝滞。

玻璃渣掉在了她脚面上,又哗啦啦地掉落在了地面。

“抱歉,我失态了,”宋宁秋下意识说道:“但是迦迦,你说什么?”

盛迦对这样的眼神太过熟悉,大概她在王慧秋说出这件事时也是这样怀揣着希望地看向对方,期望对方给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

但很可惜,无论她们多不想承认,答案就在那里。

“这是王慧秋王奶奶的诊断报告,半年前她就得到了这份报告,医生推断,她大概只有一年的寿命了。”盛迦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但是她不想让人担心,也不愿意住院,所以将这份体检报告隐瞒了下来。”

宋宁秋深吸口气,沉默着接过。

她快速地在上面扫视而过,随即给自己的助理拨号,那头响了两声之后就接通。

“给我订两张前往云泽的机票,”她快速说道:“要最近的,从首都出发……”

“不用了,”盛迦打断她,“王奶奶不在云泽。”

宋宁秋微愣,“对、对,她现在生病了,在哪个医院,我们去看她。”

“妈妈,”盛迦抿了抿唇,抬头与她对视,撞进了她悲戚的眼睛里,“您知道的,她都不愿意把病告诉我们,又怎么会去医院呢?”

宋宁秋在许多方面都是可靠的代名词,可是唯有在亲情上是她的弱点。

她是在爱里成长起来的人,她周围大多数人都很爱她,长辈、朋友、孩子都会令她时时刻刻感受到爱。

这也令她处理这些亲人朋友的离去时分手足无措。

她总觉得爱是自然而然就该有的,是付出之后就能得到回报的,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盛迦相处得这样如履薄冰,但是她总觉得没关系,可以慢慢来,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治愈盛迦;所以她也很难处理亲人可能离去时带给自己的恐惧,或许总有人说,越是不缺爱的人才越不畏惧离别,可她大概就是那个异类,宋家一脉相承的掌控欲令她难以忍受自己在意的人轻易离去。

宋宁秋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更冷静些,“那她现在在那里?”

“她在去西北的火车上,”盛迦如实回答道:“她说要用剩余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迦迦,你在撒谎,”宋宁秋直白问:“只是去旅行你不会这么欲言又止,她到底做什么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盛迦露出近乎审视的目光。

盛迦被这样的目光所笼罩,不知为何,反倒松了口气,心里多了些隐秘的快意。

过去宋宁秋面对她永远只有关怀备至与小心翼翼,就像盛迦对待她总是很客气像对待偶像一样,宋宁秋对待她也像是捧着个瓷娃娃,带着面具在与她相处,唯恐她不满意。

可是这一刻,盛迦发现她如此喜欢宋宁秋面对她时露出的诘责,这才是两个正常的,有情绪的人该做出的反应。

宋宁秋很快发现了自己的情绪异常,她捏了捏眉心,出于习惯控制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后才放轻声音问道:“迦迦,她到底去了哪里?”

那张面具又戴上了。

盛迦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她回答道:“她说要去登珠峰,现在正在路上。”

“你再说一遍?”宋宁秋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盛迦没有重复第二遍,她就这么直直看向她,甚至没有再说话,却已经在用自己的态度表明她并没有听错。

“你没有阻止她吗?”宋宁秋不敢置信地问。

“我没有。”

“盛迦!”

宋宁秋语气微沉,“你怎么可以不阻止她?”

盛迦说:“妈妈,您觉得我应该阻止她吗?”

“心脏出了问题就该去治,她这么年迈了还要去登顶珠峰,回来就只会是一具尸体,”宋宁秋眉心紧蹙,“你想不到这点吗?”

“可这是她想要的,”盛迦缓声说:“她不愿意待在病房里度过剩下的生命,在医生告知她剩下的时刻起,她或许就已经开始这样打算了。”

“但她如果还留在云泽好好调养,或许能活得更长些,”宋宁秋反驳道:“老人家想一出是一出,可我们不能这样由着她们啊迦迦。更大的医院去过了吗?更好的医生看过了吗?就这么想在刺激中结束自己的生命,你不觉得这件事太过草率了吗?”

这就是王慧秋不愿告知宋宁秋的原因,她太了解这个她从小看大的孩子了,执拗得很,她尊重一切生命,所以她更不能理解有人想通过这样的方法草率地结束生命。

依照宋宁秋的性格,大概王慧秋刚刚出省就得被她找理由拦下拉去医院仔细检查。

可王慧秋已经没心思和宋宁秋再玩这样的游戏了,她的目标坚定极了,她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才是她轻易告知盛迦并且让盛迦来和宋宁秋说的原因。

她知道盛迦一定会尊重自己的选择,并且也只有盛迦能挡住宋宁秋,好好说服宋宁秋。

“妈妈,您觉得这样的日子能延长多久,王奶奶又要受多少罪。”盛迦满脸不认同,她反驳道:“住院,吃药,手术,打针,治疗的哪一项是舒服的,而结果我们谁都无法预知。她不想去,也不愿意去,比起在药和痛苦中度过余生,她宁愿自己死在追求梦想的路上。”

“所以我选择尊重她的选择,她也很希望妈妈您能认同她的选择。”

宋宁秋沉默了下来。

“我没有办法这么轻易认同她的选择,”宋宁秋说:“她现在到哪儿了?”

“我不能告诉您,”盛迦摇头,“您如果知晓她的去向,应该会去阻拦她吧,我不会让您这样做的。”

宋宁秋深深呼吸了两下,她垂下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良久才有些挫败地说道:“她生了病,第一反应是告诉你,有想要去的地方,第一反应也是告诉你,甚至早早猜中了我不会赞同她的想法让你来阻拦我。”

“我才是那个失败的后辈。”

着急与慌乱导致理智脱离大脑也就这么一会儿,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大概率是王慧秋自己设计的一切,她不能奢求盛迦一个小孩去抵抗长辈早有筹谋的要求,更何况盛迦向来对王慧秋格外尊敬。

她依旧无法认同王慧秋的选择,可也做不到逼迫盛迦违背她与王慧秋的约定。

“妈妈,你不是,”盛迦突然就想起来前几天,她面对宋霁安时似乎也这样坚定地脱口而出“你不是”三个字,“正是因为王奶奶太了解你,你们太过密切,她才会这样想方设法让我阻拦住你,避免你们之间产生争执。在她心底,您是很优秀的后辈,是她们的骄傲。”

宋宁秋眼底有了些涩意,她缓了片刻这才恢复平静,对盛迦道歉:“抱歉,妈妈不该因为这件事怪罪你。”

“你可以怪罪我,”盛迦说:“不会有人对情绪能永远冷静理智,说实话,我很开心您也会对我发火了。”

她说出这句话后脸上多了些热意,对她来说这样的话是肉麻的,可想起王慧秋的点拨,她觉得或许对宋宁秋而言,这样直白的话语才最能打开两人的心扉。

宋宁秋撑着额头忍不住笑了笑,这一瞬间她似乎也发现了些什么,“我们把饭吃完吧,你们不愿意现在告知我王姨的去向没关系,但是等她到了珠峰脚下,总得告诉我一声吧?”

说这话时她眼底依旧满是悲戚,可无论是盛迦还是她自己,甚至是王慧秋都知晓,她最终依旧会妥协。

因为所有爱她的人告知她的第一课就是尊重。

尊重不同的想法,尊重不同的人格。

正是如此,她才能培养出同样懂得尊重与理解的宋霁安。

“她会告诉您的,”盛迦轻声说:“她离去前,最想见的大概就是您。”

宋宁秋捧着面前的被子,点了点头,声音发哑,“好。”

-

王慧秋的消息是在第三天之后才传来的,那时她已经抵达了珠峰脚下,她领略完了自己所想要的大漠风光,见到了崇山峻岭,也看过了无垠的荒原,她没有产生任何高原反应,一路顺畅地来到了珠峰脚下,笑着给宋宁秋发来了视频。

彼时盛迦正跟在宋宁秋身边准备宋氏的年中会议,漫长而冗杂的事务令两人脸上都带着疲倦,而另一头的王慧秋正伴着风雪大声向她们问好。

连续几日心情不佳的宋宁秋终究在看到她的笑脸那一刻,彻底放下了对她一意孤行的担忧与不甘,她收起了自己眼底的不舍,如同往常一般同她闲聊,她听到了王慧秋那头剧烈的风声,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象征着这个被工作与责任束缚了一辈子的老人有多快乐。

“宁秋,我现在觉得特别畅快,”王慧秋的声音有些朦胧,山脚下信号并不算多好,她将手机再放近些,在放大的视频里看到了盛迦的脸,便接着说道:“盛迦,安慰安慰你妈,你看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哪里有您说的样子,”宋宁秋忍不住反驳道:“您这是在造谣啊。”

“真的吗?”王慧秋又凑近了些,她像小时候哄宋宁秋那样笑着说:“那是王姨看错了,我们宁秋确实笑得很开心。”

宋宁秋眨了眨眼,她握紧了平板,低声说:“对啊……我在为您开心呢。”

这通电话很短暂,在它挂断后,遥远的珠峰脚下,已然有一队勇敢的人,开始一步步向上攀爬。

而办公室里恢复了它原有的寂静。

宋宁秋盯着屏幕在出神,她的内心并不如她表现的那样平静,因为她知晓王慧秋正在走向一条注定死亡的道路。

可更多的却是释然。

她从未见过王慧秋笑得这么开心。

整整四十年,她印象中的王慧秋大多时候都是严肃的,哪怕偶尔哄哄她的时刻也能用一只手数过来,小时候她崇拜母亲、喜欢付明琅,最畏惧的只有王慧秋,她就像是一块坚硬的钢板,托举着她前行。

“盛迦。”她突然笑了笑,“你是对的。”

盛迦站在她对面,黝黑的眼底满是复杂,最终只沉默着俯身拥抱了一下宋宁秋。

宋宁秋在她肩头轻轻叹了口气,“妈妈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大,会不会令你失望?”

“我也没有我表现出来的那样懂事,思想偏激,行为偏执,您在当初发现我才是您的女儿时,会失望吗?”盛迦反问道。

“不会,”宋宁秋闭着眼睛低声说:“那不是你的错,是我把你弄丢了。你是很优秀的孩子,是长在淤泥里,顶天立地的小树。”

“那您也永远不会令我感到失望,”盛迦回答:“您是我从小崇拜,想要长成的大树。”

宋宁秋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是五年来她们母女最亲昵的时刻,心底有什么地方在松动。

那道她们都想冲破的代表着交心的大门似乎打开了一条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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