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沦陷 第110章

一周后盛迦收到了来自希尔达的阴阳怪气的邮件,大致意思是感谢盛迦的慷慨大度让她沉寂多年的姐姐终于又像磕不碎的石头一样重新得到了老祖母的青睐,得到了同她竞争的机会。

盛迦把这封邮件转给了孟叶冉,本意是告知她该办的事已经办好了,但结果却得到了孟叶冉的哈哈大笑。

“你知道我已经多少年没见过希尔达这么阴阳怪气了吗?”她在电话里说道:“永远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实在让人很不爽快。这件事,多谢你了。”

“这是你们的事,”盛迦在电话另一头声音嗡嗡作响,显然正在户外,甚至可能正在开车,“我现在唯一需要问的是你们什么时候能达成合作。”

“放心吧,花不了多久。”孟叶冉给了她肯定的答复,“顶多下个月初,合同一定给你签好。”

这回反倒是盛迦有些诧异,“这么快?”

“一直拖着对我也没什么好处啊。”孟叶冉回答:“而且现在离下个月也还有半个月,足够了。”

盛迦应了一声,便准备挂断电话,可孟叶冉却敏锐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你现在在哪儿呢?”

“景江,”盛迦淡声答:“还有事吗?没事挂了。”

说罢她就挂断了电话。

孟叶冉算了算盛迦这段时间去景江的频率,没忍住笑出声来。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为了谁。

盛迦这段时间去景江确实次数比较多,她看了看道路两侧,北方的树已经开始有落叶了,转秋之后天气变得凉爽起来,今天大抵恰好是景江马拉松的日子,沿海的一条公路上挤满了参赛的选手,道路两旁则是自发参与后勤的小摊。

她隔着一条马路,趴在车窗边慢悠悠打量着参赛的选手们,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小摊间突然发现了熟悉的招牌。

是属于绿意咖啡馆的招牌,摊主除了店长姐姐竟然还有另一个多年不见的熟人。

盛迦把车停在路边,穿过斑马线走过去。

店长姐姐正给参赛选手舀绿豆汤,抬头看到盛迦时忍不住眼睛一亮。

“盛迦?”她有些惊奇地说:“好久不见了。”

“确实好久不见了,”盛迦笑着说:“恭喜,今年您又拿下最好地段的摆摊权了。”

说罢她看向一旁穿着运动套装的女人,叫了一声:“华眉姐。”

这大概是时隔五年之后,华眉第一次见到盛迦,与甜品店的店长不同,她自从发生绑架案之后便重新在景江找了新的工作,cbd里朝九晚五的工作或许确实适合她,短短五年一路从小职员升级到部门主管。当然,这也意味着她很了解当年在各个公司都很火爆的有关于宋氏重工女儿抱错的消息,毕竟这是她们忙碌又无趣的职业生涯里难得的大八卦。

时过境迁,华眉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满眼懵懂的大学生,在吃过许多次亏之后,现在的她在职场如鱼得水,圆滑且保持着基本的善良,审时度势大概是她这五年来最大的功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更是她这些年最常练习的事。

可此刻再见盛迦,她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哪怕知晓此刻盛迦的身份不可同日而语,但她潜意识并不想用自己在职场学会的伎俩去应对她,又担忧自己的态度会出错。

但当她与盛迦对视时,这才骤然发觉,当年那个冷淡又勇敢的少年似乎并没有本质改变,起码她此刻展露出的模样和当年她带给自己的感觉很像。

“盛迦,吃个冰淇淋吗?”华眉笑着从冷库里掏出冰淇淋勺,热情招呼起她来,“这些年一直想再和你们说声感谢,别的姑娘我倒是遇到过,你还记得当初和你们一起救了我的夏清照吗?她前年毕业之后还进了我们公司成了我的下属呢。当归最近老了些,都不怎么爱动弹了,但是一直记得我,每次我去都让我摸她的脑袋。现在只有宋霁安我没再见过了。”

盛迦微愣,随即笑起来,“记得,我最近也去看过当归,她也还认识我。”

“你有些不同了,”华眉看了她几眼,“好像变得爱笑了点儿。”

一旁的店长姐姐也点点头,“确实,以前盛迦在我那儿兼职的时候一天都没有一个笑脸。”

盛迦握着冰淇淋吃了一口,回答道:“人总会变,不可能做一辈子苦瓜。”

说着,她转移话题道:“宋霁安最近有些忙,不过我现在正要去找她,你想说的话我可以替你代转。”

华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盛迦宋霁安竟然到了现在还关系不错,但她很快掩埋下了这股诧异,应道:“感谢她的话下次我亲自和她说吧。不过今天你可以帮我给她带个特制的冰淇淋。”

“这些年自从认识你们店长姐姐之后,我做冰淇淋的手艺可不比你当初差。还是她亲口认证的。”

店长姐姐点点头,“确实,自从盛迦你辞职之后,华眉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了。”

华眉蹲下身从移动的冰柜里取出一个包装得格外精致的冰淇淋蛋糕,“这本来是我和你店长姐姐今天想做了去随机犒赏幸运参赛者的,毕竟这种比赛你也知道,流量大,这个外观说不准还能给店里引一波流量,不过既然遇到盛迦你了,就当你和宋霁安是我们的幸运儿吧。”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盛迦看了一眼面前的蛋糕,一看就很耗时耗力。

“没事,”店长姐姐摆摆手,笑眯眯地说:“送你们了也行,这么久不见了,不过是一个蛋糕而已。下次多来找我们玩玩儿就好啦。”

盛迦并没有过多和她们客气,都是很亲近的人,推脱只会显得疏远,她坦然接过蛋糕,“那我就替宋霁安一起谢谢两位姐姐了。”

身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马拉松参赛者,店长和华眉很快就再次忙碌了起来,盛迦没有久留,免得耽误两人干活。

头顶的天色逐渐泛黄,她看了眼时间,开车往芬旺殡仪馆驶去。

今天宋霁安并没有加班的要求,她抵达殡仪馆门口时里面正陆陆续续有员工往外走,并未等太久,宋霁安便背着自己的小包从里面走了出来。

今天她显然工作量依旧很大的样子,连头发都没有好好打理,胡乱扎成丸子头束在头顶,按照盛迦对她的了解,大概率又加了几个大夜。

盛迦冲她打了个招呼,昏昏沉沉往门口走的宋霁安微微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慢吞吞走向盛迦,等靠近了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盛迦向车里努努下巴,“单纯来找你,不可以吗?”

“又是出差正好经过?”宋霁安绕过她打开了副驾的门,看到座椅上那个冰淇淋蛋糕时有些诧异:“这是你买的?”

“不是,路上遇到马拉松比赛,碰到了店长姐姐和华眉姐,这是她们送给我和你的。”盛迦解释道:“趁凉吃吧,不然回去之后估计都化了。”

“你不是有车载冰箱吗?”宋霁安瞟了一眼后排的冰箱,“是特意摆在这里给我看的?”

“是啊,”盛迦点点头,很直白地承认了,“因为做得非常好看,感觉你下班之后看到它,大概会心情变好。”

宋霁安笑了一下。

确实。

宋霁安每次从殡仪馆里走出来,心情都不算太好。

面对的遗体太多,又了解了太多的故事,要么变得麻木要么学会控制情绪,宋霁安学会了后者,可是这并不代表她就会完全丧失一切共情的情绪。

恰恰相反,她只是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压下来,再在深夜里自己化解。

可盛迦是个多细心的人呐,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发现一个人身上一切蛛丝马迹。

当她无时无刻都在关注宋霁安时,宋霁安的情绪便难以逃过她的眼睛,更何况两个人太默契了,盛迦发觉她的情绪甚至都不用像面对陌生人一样仔细揣测。

两人再见时,宋霁安极其抵触这种了解与默契,可现在,她竟然已经会因此而笑出声来,感到一点慰藉。

“为什么华眉姐和店长姐姐会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宋霁安后知后觉问道。

盛迦踩下油门,看着前方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是因为她们问起你,我告诉她们我马上就要去找你。”

宋霁安默了默。

盛迦其实也有了太大的变化,起码她们初相逢那会儿,她绝对做不到这么流畅地向外人提起宋霁安,并且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将两人的名字这么放在一起。

好像盛迦和宋霁安之间,天生就该并列一般。

自然得有些过分。

可她并没有点明这一点,只勾了勾唇,向后靠了靠,“现在你要带我去哪儿?”

“现在你饿吗?”盛迦问道。

“不饿,而且我现在吃不下任何东西。”宋霁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冰淇淋,补充道:“这个冰淇淋除外。”

“那我们现在要去一个你早就该看看的地方。”盛迦轻声说。

宋霁安应了一声,也没具体问究竟去哪里,她扭头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有些出神。

盛迦专心开着车,静谧的氛围环绕,可却没有人会觉得尴尬。

并未过多久,两人便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宋霁安穿透挡风玻璃看向这片铺着大理石的地面,身边传来盛迦的声音。

“宋霁安,这是你的博物馆。”

第125章 盛迦,你十五岁时,收到了什么礼物?

这并不是王慧秋名下最大的博物馆,却是最荒凉,最了无人烟的博物馆,似乎建立这座博物馆时,便没有过什么观赏的计划,多年来,它也确实只是安静的坐落在这一隅,哪怕是盛迦这种从小便在景江长大的人,若不是细细搜索过它的名字,或许也不会知晓,这样偏僻临海的地方,还有一座私人博物馆。

爬山虎爬满了博物馆的边墙,大概是因为足够湿润,它们生长得绿油油一片,在夕阳的照映下,泛起一层金色的光。

宋霁安坐在车里没动,她盯着这栋外观方方正正的屋子,过了很久才说:“我没有接受过它,它也不该是属于我的东西。”

“可它原本的主人,执意想把它交给你。”盛迦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钥匙递给她,“王慧秋女士,希望你继承这一切,这是她的遗愿。”

“我知道,你总觉得我们的身份互换回之后,就应该和原本的一切切割。”她轻声说:“但是现在你已经无法切割了,因为你的生活已经重新同我融合。你真的想一辈子都远离妈妈,远离你原本熟悉的世界吗?”

宋霁安眸光微动,她有些诧异又有些了然地看向盛迦。

或许这是她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样开诚布公地谈起这件事。

过去无论是盛迦还是宋霁安,都不会主动提起未来。

她们似乎都在这样纠缠不清中淡忘了她们之间还有尚未规划好的未来,两个做什么都要心里有数的人,就这样得过且过着走到了现在。

仿佛她们真的就说着只看当下也就这么做。

但她们也都清楚,这个话题迟早会有一天被提及,浑浑噩噩是她们都难以容忍的状态,或许出于逃避的心态,以及这五年来对此的适应,宋霁安可以再忍受一段时间,可显然,在盛迦的规划里,已经是打破这种状态,谈谈未来的时候了。

就像她一步步重新接近宋霁安那般,从彼此怨怼到现在的和睦相处,她一直以来做的都是在以宋霁安能接受的方式重新敲开她的心防。

她试探着宋霁安的边界,像是藤蔓一般渐渐紧缠着宋霁安,令她此刻不得不也去面对这一切,斩断了她一切逃避的可能。

“我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不是吗?”宋霁安深深呼出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的千头万绪。

“不,你一直有拒绝的权利,你可以不接受,你现在就可以说你不想回到原本的世界,你就想保持这五年的原样,过你觉得最平静安宁的生活,”盛迦与她对视,明明是很温和缓慢的语气,却令宋霁安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往日的细致入微此刻仿佛彻底消失,只接着说道:“甚至,你可以更直接地拒绝我,对我说你想斩断同我的一切,都没关系,这些选择你都可以做,不会有任何人因此而指责你。”

“宋霁安,你从来就有很多很多的选择,”盛迦说:“不是我斩断了你的选择,是因为你也舍不得这一切了。”

“别说了。”宋霁安闭了闭眼,她压下心口的悸动和压抑,她能感觉到盛迦每说一句她都会感到更加沉重。

她已经回不到五年前的原样了。

她心底强压的渴望早就被盛迦彻底释放,她想要见宋宁秋,她想要同盛怀樱好好做一对母女,她怀念过去的生活,她思念从小到大每一位对她充满善意的亲人朋友,她——

她也已经无法彻底斩断同盛迦的一切。

她们已经像彼此裹缠的藤蔓一般,彻底黏合在了一起,斩断带来的是另一种撕裂一般的痛,是仿佛要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彻底抛弃。

王慧秋的离世令她骤然意识到,她的逃避与抗拒,只会令她失去越来越多在意的人。

唯一拉扯着她不敢承认,不敢落下步伐的,只有那根摇摇欲坠名为恐惧与道德的底线。

可盛迦的攻势仿佛真的随着她的这句“别说了”而停止,她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朝宋霁安伸出手,“我们进去看看吧?”

宋霁安胡乱点点头,没有握住她的手,自己走下了车。

她们并肩朝布满爬山虎的高大建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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