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王慧秋手下产业众多,这些博物馆大多数也是她兴致来时挥手买下,再放入她这些年四处拍来的藏品,只有一位本地的老太太受雇在这里看馆,主要负责打扫等事宜,藏品的保护与清理则每个月都有专门的人员前来进行。
哪怕王慧秋已经去世,这位叫念慈的老太太也依旧在这里工作着。
她看博物馆看了十多年,这是个很清闲的差事,因此对这个机会她更加珍惜,十几年来兢兢业业,哪怕没有怎么见过几次主人家也每天准点上下班。
今天听说盛迦她们要来,特意还加班多等了一个小时。
“咱们馆的藏品一共九十二件,大多是王慧秋女士的拍品,其中百分之八十来自于沙特阿拉伯地区,藏品以宝石为主,镇馆之宝是一颗黄钻。”念慈给两人细心介绍着。
地面上铺着厚重的地毯,博物馆外四四方方,里面却富丽堂皇,头顶的水晶吊灯闪烁着明亮的光泽。
宋霁安和盛迦安静地跟在念慈身后,只在她介绍时偶尔点点头。
博物馆并不算大,全部逛完也不过二十来分钟,念慈很懂眼力见地将钥匙交给了两人,然后便快速告辞下班,只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两人尽量不要把玻璃柜打开去触摸,如果一定要触摸那也最好要带上专用的手套。
盛迦点头应了下来,等到念慈离去,这座博物馆又恢复了安静。
宋霁安正将目光落在一颗钻石上,它有着市面上最为寻常的造型,在镭射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只有一张铭牌介绍了它的名字——双生。
“盛迦,你知道它为什么叫双生吗?”宋霁安突然开口问。
“为什么?”盛迦顺着她的心意问道。
“我十五岁的时候,王奶奶陪我和、宋女士去了一趟阿拉伯的钻石场,那一年她送了我一份生日礼物,是场内最大的钻石,一共有两颗,一颗是作为礼物送给我的叫做明珠,另一颗就是这一颗,有些瑕疵的,与明珠双生,却因为它终究不是最好的那一颗,无法被送到我的面前来。”她接着说:“但是王奶奶起了爱才之心,还是拿下了这颗钻石,从此将双生变成了她的收藏。”
“隔了将近十年,我再一次见到了它,原来它被安置在了这里。”
“它在这里也得到了妥善的保护,”盛迦与她一同注视着这颗钻石,它并不是这里最大最珍贵的宝石,却也在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彩。
“盛迦,你十五岁时,收到了什么礼物?”
宋霁安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仿佛转瞬就没入头顶迷离的灯光中,消失不见。
盛迦沉默了下来。
她和宋霁安,很少聊起她曾经的那十八年。
盛迦将那一切痛苦与艰难都藏得好好的,几乎没有与宋霁安说过。
曾经是因为她怀抱着一腔愤恨,不愿让宋霁安探究。
现在是因为她已经知晓宋霁安究竟是个什么人,那些过往,只会令她对自己的愧疚越来越深。
可十五岁的盛迦,其实只收到了一碗长寿面和一颗糖,长寿面来自于终于离婚的盛怀樱,一颗糖来自于帮盛怀樱办理离婚的那位工作人员。
但是她给了自己一份大礼,那一年她把王巴送进了监狱,让自己和盛怀樱终于有了平稳的环境。
“其实我知道,”宋霁安见她不语,低声说:“我知道你那年做了什么,我也知道你过去的很多年做了什么,在知晓我自己的身份时,我就看到了你过去的十八年。”
“在我被簇拥被周围的亲人捧在手心长大时,你在被迫学会怎么咬牙生活;在我还懵懂无知却享受一切时,你在学习怎么保护自己保护妈妈;暑假宋女士带我跨洋前往特罗姆瑟追鲸,我被虎鲸的尾巴扇出一脸水,周围满是善意的笑,可你在顶着炎热的天气四处兼职,每天都要担忧自己的年龄可能带来的辞退;寒假宋女士带我往南方避寒,在岛屿上观光时,你顶着冻疮,趴在狭小的桌面上为升学而彻夜苦读。”
“这些你都不在乎吗?”她声音发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双生那颗钻石,眼泪却难以控制地涌出,“为什么你不恨我,这些苦难本该属于我,我抢走了你的一切。”
泪珠汇聚在下巴上,落进地毯里,宋霁安咬着唇,突然再难说出话来。
有一只手顺着她的背脊往上,最终扣在了她的脖颈边。
盛迦的脑袋搭在她肩头,声音近在咫尺,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在乎吗?”
宋霁安没有回应。
可她在乎。
在她最喜欢盛迦的时候,她知晓了盛迦因为她而承受的苦难。
她心如刀绞。
她替盛迦痛苦、替盛迦委屈、对盛迦感到无比的愧疚。
所以才不敢见她,不敢面对她,不敢靠近她。
她不愿意再染指任何属于盛迦的东西,她想要尽己所能,让盛迦后半生更幸福一些。
“可是宋霁安,心里一直充斥着恨意真的好累。”盛迦的声音徘徊在她耳边,带着倦意与一点难过,像是一根紧绷的弦在此刻终于拉到极致,处于断裂的边缘,“它能带给我前进的动力,却也会蒙蔽我的眼睛,迷茫和空虚永远会与恨意相随相伴,能让一个人被彻底摧毁。”
“我想要在意,更多的在意。”她轻轻说:“我想要大家多爱我一点。”
“比起恨意,你对我的在意和感同身受更让我感到快乐,好像汲取到了生长中最需要的那部分养分。”
有滚烫的眼泪落在宋霁安颈侧,烫得她微微一颤,透过展台的玻璃,她看到了盛迦面无表情在落泪的脸。
盛迦在哭。
她的痛苦很少展露,她的真心也很少被剖析。
可当这一切真的明晃晃呈现在宋霁安面前时,却令人难以有任何反驳,甚至只剩下了心底的撼动。
盛迦的脆弱与无助在此刻,再也没有丝毫掩藏。
“求求你,离我再近一点吧。”盛迦哽咽着说:“我所经历的一切,和你没有关系,我从来就没有把那些苦痛联系到你的身上。”
“而你才是切切实实在治愈我的人。”
“盛迦,别说了,”宋霁安眨了眨眼,泪水止不住的流。
她无法接受高傲的盛迦这样恳求。
以前她总想去探究盛迦心底在想什么,现在真正面对盛迦的内心时才发现哪怕到了现在,盛迦的痛苦依旧不比她少分毫。
这样的哀求,哪怕盛迦用近乎平静的语气说出,却也痛得宋霁安几乎想发抖,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从头到尾,她们的命运都始终紧紧缠绕在一起。
彼此是痛苦的根源,却也是剥离痛苦的解药。
她已经习惯了被动太久太久了,似乎在面对盛迦时主动的勇气已经消失殆尽,她甚至曾以为自己就该这样,因为盛迦从来就是一个喜欢掌握主动权的人。
原来她又错了。
她又错了。
盛迦的痛苦在引导着她,究竟该怎么做。
宋霁安转身抬手拥抱住了她。
“对不起盛迦,”她在她耳边带着哭腔说:“真的很对不起。”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混沌的大脑令她尚未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何时治愈了盛迦,可是她却清楚的知晓,从重逢到现在,是盛迦一步步重新拉住了宋霁安的手在往前走。
此刻她骤然涌出莫大的勇气。
或许不该瞻前顾后,不该畏首畏尾。
她该相信,自己不会再伤害到盛迦。
第126章 她需要给盛迦一个答案。
景江从秋到冬也就一个月的事。
十一月似乎早已有了天气转凉的预兆,天气预报成宿成宿地提醒大家小心沿海大风,多添衣,出门注意头顶坠落的树枝。
宋霁安依旧没有接受王慧秋的遗产,但去过博物馆之后,盛迦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半个月前奥普特在国内和孟家宋家达成协议,将开展一系列新合作,并且立项了相关的数个大型影视项目,三个促成这场合作的年轻人主导了这一次合作,而在协议签订的那一刻,孟家早已做好了准备,铺天盖地都是相关新闻。
大概宋宁秋也早有将更多权力过渡给盛迦的想法,这一次宋氏更是全力配合,项目如何尚且不知晓,但起码所有人都知道,孟家宋家未来的接班人究竟是谁了。
从前她们只在幕后,现在已然正式走到了台前。
宋霁安大概比普通民众早一周知晓这件事,还是盛迦半夜打电话同她闲聊时提起的。
也是从那天开始,盛迦便忙得脚不着地,几乎找不到踪影。
宋霁安和她并不是什么时刻需要联系的关系,甚至可以说,这么久以来,她们两人在微信上的聊天记录少得可怜,通话记录也并不算多。
盛迦不喜欢在电话里说事,大多时候都是她主动来找宋霁安。
曾经宋霁安接受着这种被动,她秉持着只要盛迦不来寻找她,她就绝对不去打扰盛迦的想法。
但那天戳破一切之后,宋霁安多了些别的想法。
是早就扎根在心底,被她强行压下的枝干又在重生。
从小到大,被动等待都不是宋霁安所能忍受的事。
当她对盛迦说给她一点时间,并且盛迦也真的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时,她便无法再如这几年一般催眠自己逃避。
她需要给盛迦一个答案。
而现在是她暂时联系不上盛迦,甚至连这个答案都无法说出口。
这种感觉令人难得有些躁郁。
当宋霁安反应过来自己产生了什么情绪时,心底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些奇异。
一个人如果长久维持着平淡、无所谓的情绪,要么她是真的无欲无求,要么她心底一定压抑着更汹涌的情绪无法发泄。
宋霁安已经很久没有独自产生过这种象征着“丰富”的小情绪,又或许说是像个正常人一般的情绪。
不是崩溃,不是无措,不是和盛迦交锋后的痛哭,不是她平时最多的颓丧,而仅仅是因为一件事无法达成时产生的躁郁。
盛迦并没有说错,她的出现令宋霁安封闭了这么多年的心,在慢慢重新打开。
就如同宋霁安怀念曾经的自己一般,那一刻她有些享受的感知着自己的躁郁。
很快,这些躁郁被平静取代,只是这样的平静与过去全然不同。
是一种有把握的、带着些了然的平静。
在景江迎来第一场雪的那天,宋霁安终于有了假期,大雪飘扬,给这座城市增添了几分浪漫的美感,她拎着成方阳替她准备的盐粒洒在小区自己停车位前。
等她抵达盛怀樱家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路上到处都在堵车,干警疏散交通花了不少时间。
前几天她就提前和盛怀樱打过招呼要去找她,刚一进门,熟悉的饭菜香就扑面而来。
盛怀樱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声响了从里头探出一个脑袋,冲宋霁安招呼道:“霁安啊,你就自己看看电视,我这儿还在煲汤呢。”
宋霁安一边换鞋一边应了一声。
她听话的打开电视。
往日里的搞笑综艺换了台,电视里露出了盛迦和孟叶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