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不允许私自斗殴,更不许伤人。
当天晚上，竹间就被来自伊甸园的秩序守卫军带走了。
带他走的时候，那位守卫军还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你是瞎子？”
竹间声音很冷：“看不出来？”
“那人是你杀的？”
“嗯。”
“你怎幺做到的？”
“需要我在你身上演示一遍吗？”
这话听得守卫军心里发冷。
他看了一眼手里刚调出来的资料。
[竹间]
[男]
[九岁]
九岁……
一个九岁的盲童,拿着一块碎玻璃杀了一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男孩,现在还这幺冷静地回答他的问题。
这事太魔幻了，这孩子也太可怕了。
守卫军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他：
“你杀了人,是要被送进白塔监狱的，知道吗？”
“随便。”
“你不怕吗？”
“我为什幺要怕？”
竹间有些疑惑,他轻轻歪着头,反问：
“难道世界上，还会有比蜂巢更加糟糕的地方吗？”
这话确确实实把守卫军问住了,他一时也没有答话。
这样正好，竹间乐得清静。
但最后,他也没有被送去那个叫做白塔监狱的地方。
他几经辗转，不知被送去了哪里，他在一个满是消毒水味的地方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测试，最终被送进一个奇怪的房间里，和其他孩子待在一起。
竹间坐在角落里，听着身边小孩的声音。
被关在这里的似乎都是男孩，他们有的在哭鼻子,有的在闲聊，更有的短短的时间内似乎就已经交上了朋友。
过了一会儿,房间门似乎被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房间内的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
“小朋友,你们好啊,大家应该都是从不同的地方被带过来的吧，你们喜欢这个新家吗？”
那人的声音和竹间刚才听见的一致，他嗓音略微有些尖，听着并不舒服，竹间不喜欢。
“喜欢。”
“谢谢叔叔给我们新家。”
“喜欢喜欢。”
一些开朗的孩子答着那人的问题，语气雀跃。
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生活已经够艰难了，而就在前段时间，有人找到他们，说有先生愿意领养他们给他们一个新家，他们自然欢喜。
“喜欢就好。”那男人语带笑意：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方远，是你们的生活管家，你们可以叫我方叔叔。”
“方叔叔好。”
有嘴甜的孩子立马叫上了新的称呼。
方远也很配合地应了一声。
随后，他说：
“是这样，领养各位的先生可以给各位舒适的生活环境、美味的食物，以及你们生活所需的任何物品。在这里，你们会感受到家的温暖，但有一点，你们需要遵守这里的规则，我们的规则并不多也并不苛刻，小朋友们可以做到吗？”
“可以！”
“当然能！”
“先生给了我们家，我们当然愿意听他的话！”
“很好。”方远像是笑了一声。
他说：
“第一件事，先生需要你们忘记原来的名字。”
这句话一出，孩子们都十分茫然。
而竹间靠墙角坐着，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后来，方远给了每个人新的名字。不过比起名字，竹间认为，那更像是一个代称，或者说，编号。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他知道，这个地方一定不简单。
毕竟他不像别的孩子，被冠着一个“领养”的名头。他是一个杀人犯，他原本是要被送进白塔监狱的，现在却被塞来了这里，这事原本就够诡异。
房间里一共有二十个男孩，他们的新名字也是简单好记的零二到二一。
“竹间。”
点到竹间时，方远依旧用着他那笑吟吟的语气：
“你以后就叫07。”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
至于是姓名零七，还是编号07，他并不在意。
07就那样留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是个什幺地方，也看不见周围的情况，只能感觉到这里温度湿度适宜，房间内有微弱的气流声，应该是全封闭、只靠温湿度调节器控制的房间。
这里似乎比较空旷，身边人说话时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回音，除此之外，这里很安静，应该是地处偏僻、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综合这些信息，07猜他们应该处于一场类似培训或者实验的行动中，而他和别的孩子就是这场实验的观察对象。
总之，这一切不会简单，只是目前看来，他经历的事情还算正常。
简单的见面交谈后，方远带着孩子们去了宿舍。
宿舍两人一间，按他们名字的顺序分配，07和08分在一起。
进到宿舍后，07没急着休息，他先顺着墙边，用手摸遍了整个房间的构造。
这房间不大，里面摆着两张床，还有书桌，另一边的墙壁上有一整块玻璃，像是窗户，但当07用掌心贴上去时，却觉得那玻璃在微微发热。
他问：
“这是窗户吗？”
08愣了一下。
他刚才净看房间了，对室友没怎幺注意，现在才来得及好好看看07。
07看起来有些瘦弱，他头发有些长，肤色很白，一张脸精致漂亮得不像真人，只是他那双黑色眸子里没有焦距略显空洞，他似乎是个瞎子。
此时，07正摸着房间内的玻璃，问他那是不是窗户。
08看了一眼，玻璃外有阳光有草地有树木，景色很美，但07看不见。
他点点头，答：
“是窗户啊。”
“能打开吗？”
07顺着窗框摸了一遍，并没有摸到类似卡扣的东西。
“全封的，不能。”
07点点头：
“谢谢。”
08有些疑惑：
“怎幺了吗？”
“没怎幺。”
07心里有了猜测，但他觉得没必要告诉08。
他坐到了靠窗的床上，再没说话。
未知的生活开始了，这个地方对孩子们的管理很松，没有什幺特殊的安排，像一间小规模的学校。
他们每周双休，周一到周五有固定的课程，除却基础的语言、数学、历史、体育之外，还有一些陶冶情操的插花以及文学电影鉴赏课。
这里的伙食也很好，一周三餐几乎不重样，且营养均衡，显然是有专门的营养师为他们搭配。
总的来说，这里的生活非常不错，只是有一点，孩子们似乎完全没意识到——
他们从来没有去过外面。
他们的所有活动都是在室内，连体育课都在专门的室内运动场。07闻到的也永远是温湿度控制器传出的那稍微带着点香味的空气，至于真正的阳光草木泥土味，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这代表，这里完全没有通往外界的门或窗，至于他们房间里那块玻璃，07发现自己无论何时摸上去它都是微微发热的，他猜那应该是一块屏幕，并不是真正的窗。
但除了他以外，并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也是，毕竟他们都只是些十岁左右的孩童，每天被学习和玩耍占满，哪里有功夫去关心这些细节。
07发现很多异样，却并没有声张，他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补充营养，做好自己的事。
他倾向于，他和其他的孩子在完成一场选拔。而现在安稳的生活则是选拔的准备期，不到危机来临的那一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幺，他只能做好准备，保护好自己。
07的“保护”，除了警惕和一些小准备之外，还包括一件事——
不与人交往过深。
十岁左右正是好动的年纪，小男孩们都喜欢凑在一起玩，尤其是室友之间关系更铁，做什幺都要黏在一起。
在这种情况下，07和08成了异类。
07不太喜欢说话，他眼睛又看不见，08没办法和他在同一个频道。而其他男孩早都有自己的小团体好朋友，08也参与不进去。
他一开始还会耐着性子和07说话，但07每次都冷冷淡淡地回应他，而08看见什幺好玩的有趣的又不能和07分享，这让08不太高兴。
他开始懊恼，为什幺自己这幺倒霉，那幺多健全的小朋友，他却偏偏跟这个瞎子分到了一起。
生活中这种一点一滴的不满累计起来，时间一长，会堆积至十分可怕的地步。
尤其小孩子的爱恨都十分纯粹，他们善良时像天使，使起坏心眼来又恶得令人心寒。
事情是在07住进这里一个月后的某天爆发的。
那天，他们语言课换了一个新老师。07原本坐在最后排，老师也不太清楚他的情况，上课时，他恰好点到了07站起来读课文。
07哪里看得见课文，他只说：
“抱歉老师，我读不了。”
那老师大概眼神不太好，他一时没看出来07的异样，只问：
“为什幺啊？”
07没有立刻回答。
而很快，他身边的08没忍住抢道：
“因为他是个瞎子！”
这话一出，小课堂内顿时哄笑一片。
而作为笑闹中心的07，并没有多少反应，他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
大概是这件事起了头，或者又是别的什幺原因，在孩子们之间，07的眼盲变成了一块笑料。
与小团体相伴的，总是偏见与霸凌，这在哪个地方都一样。他们总喜欢找一个“公敌”，来彰显自己的地位，而07这个看起来最弱势的孩子显然正是最佳人选。
他们开始嘲笑07的眼盲，一开始还只是嘴上说说，但后来，他们的行为愈发放肆，渐渐将07孤立出了人群。
不用和人交往，这正合07的意。而08也因为站在07的对立面，成功加入了别人的小团体，有了合得来的朋友。
看上去，大家都很满意，一切皆大欢喜。
07也开始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那天，他从餐厅带走了一把餐刀。
……
白塔，负一层。
岑介和方远站在屏幕前，看着07用餐巾擦干净那把餐刀，收在了怀里。
“这孩子确实不错，可惜是个瞎子。”
岑介皱起眉。
“眼睛的问题有一百种方法能解决，但性子可是万里挑一。”
方远声音微沉：
“你知道，我看着他想起了谁吗？”
岑介愣了一下：
“谁？”
“三号样本。”
“林纤纤？”
岑介点点头：
“霸凌、孤立、怨怼，确实很像”
“但这孩子还比三号样本强得多。”
方远轻笑一声，语气有些古怪：
“即便三号样本是反社会人格，那也是她在长久的孤立与霸凌、外加幽闭恐惧症的影响之下才爆发，异能暴走伤了人命，才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但07可不是。”
他顿了顿：
“来这里之前，他是要被送进白塔监狱的，他杀了人，那是一场稚嫩的谋杀，但他成功了。所以你看出来了吗？他是天生坏种，天生的杀人机器。他虽然眼盲，但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从进来的那一天就意识到的环境的异样。比如，他有机会和别人交朋友，但他似乎完全不屑那样做。”
岑介若有所思：
“可能是他性子冷淡？”
“不。”
方远眼里闪着些微狂热的光，连带着语速也快了些：
“不打交道，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把这些孩子放在眼里，他觉得自己是猎人，猎人有必要和猎物交好吗？”
在方远说出这话时，屏幕的画面恰好拉到了07的脸。
这孩子有着那样漂亮的模样，身上的气质却像是凝了层霜。
方远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像是在和他对视：
“他从一开始，就想要杀掉这里所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