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关于去格雷斯坦的旅途,我并没有太多要说的。因为我买不起马,所以从东齐走到那儿,两百四十英里的路程花了我差不多一整个月的时间。一开始,行程很顺利,但我那双破鞋子总在拖后腿。汗湿的脚和汗湿的皮革磨出了擦伤,一脚的水泡让我烦得要死。上路一周以后,我一天只能勉强走上十英里。有些日子,脚疼得我走都走不了。
路上只发生了两件值得一提的事。
在我从东齐出发的第八天,我的钱让贼偷了个精光。我没有办法,晚上只得睡在沿路能找到的灌木篱笆和谷仓里。
而这就导致了第二件事的发生。
一天早上,狗吠声把我从灌木篱笆墙里吵醒。我透过高高的草茎向外窥视,这时一只受惊的野兔从我眼前窜过。
我睡在一大片耕田边上。我猜这地应该是一个当地地主的,而那些狗八成是他的猎狗。它们的皮毛光滑发亮,看起来有人在精心照料,不像那些我经常在乡间小路上看见的杂种狗。我小心翼翼地四周张望,寻找着骑手,或者至少是骑着马的驯鹰人,但一个人影也没看见。狗看起来也全被解了系绳。一开始我还困得没来得及反应,又看见那只兔子自己原路折回,穿过田里收割过的庄稼茬子,再次向我的方向靠近。它的眼珠从眼窝里凸出来,烙印着炽热的恐惧感,就像是在试着将它眼前的一切收入视线,仿佛这是它一生中所能看到的最后的景象。它几乎精疲力竭,踉踉跄跄地从原本的路径上转了个弯,而我察觉到这是个好机会。
这一个多星期以来,我什么吃的都买不起,饿得前胸贴后背。我一直靠着人家丢在屋子外面的残羹剩饭和田里的蔬菜过活。一只新鲜的野兔一定能大大缓解我胃里的抽痛。我跟着疯狂嚎叫的狗穿过一条小径,来到了第二块耕田。看着它们狂热的样子,我知道它们已经抓住了那只兔子。我快步跑过去,气势汹汹地挥舞着一根临时充当拐杖的木棍,用尽全力大吼大叫起来。那群狗被吓了一跳,先是那只兔子身边散开,紧接着又重新聚拢,围在我身边。我面向第一只攻击我的狗,狠狠地用木棍敲了它的头,它被打到一边,随即爬起来吠叫着跑开了。第二只狗似乎嗅到了进攻的良机,猛地扑向我的大腿。我把木棍调了个头,插进了它的肋骨间。它呜咽起来,拖着身子爬到一边开始舔自己的侧肋,我判断自己打断了它一两根肋骨。血从它的嘴里涌出来。其他的狗看起来有些不安,纷纷后退。此时的我陷入了绝望的境地,也做好了涎皮赖脸大干一仗的准备,它们也清楚这一点。正当它们不知该怎么办时,我往前一跳,一把抓住了那只血糊糊、毛茸茸的跛脚兔子。狗群向我低吼,但在我挥舞起手中的木棍后,它们呜咽了几声,然后安静了下来。
我没有在附近久留。如果被人抓住偷吃地主的猎物,这可是要被处死的罪过。于是我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坐下来开吃。
我担心生火可能会起烟,于是生吃了那只兔子。我把嫩肉撕咬开,缓缓凝固的血浆从我的牙缝间渗出。这种感觉让我出奇地平静,又深切地满足。自从穿过传送门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我的头痛完全消失了。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收回自己的思绪,思索着自己还可能在哪些场合喝过鲜血。可能年轻的时候喝过,但我从没有过现在这样的感觉。
我把能吃的都吃了个干净,又把剩下的部分用一块布打包起来,继续上路。
在11月一个狂风大作的日子里,我终于到了靠近勒阿弗尔港的格雷斯坦。我又冷又饿,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困扰着我。我离自己一直期盼的那场大战越来越近了。
修道院安然隐藏在林木之间。它靠近塞纳河河口一大一小两股支流的交汇处,另外一边是贝尔维尔村。长而低矮的茅草屋顶谷仓,结实的灰泥屋子,还有聚集在一起的滨水商店,松散地簇拥在一起,形成了这个村子。我没花多久就确认了埃尔勒瓦的所在地。我向当地人直截了当地打听了几件事,很快就找到了村外的一处庄园宅邸。明明是修道院捐助的财物,它看起来却破败得不像样子。这幢石墙草顶的屋子建在一处低矮的山坡上,不比一个谷仓大多少,里面挤满了鸡群和猪群,许多农民和孩子正干着无伤大雅的日常杂活。其中的几位朝我这个脏兮兮的陌生人瞟了一眼,不过既没人拦住我的去路,也没人跟我搭话。
“请问一下,哪里能找到埃尔勒瓦?”
“阿尔莱特 1 ?”一个小女孩说。她留着一头金色的卷发,微笑的脸上沾满了泥。“那位夫人就在那儿!”她指着一行粗糙的石阶,它半靠着宅邸长长的墙壁向前延伸。我小心翼翼地在大片的水洼间穿行,一边试图在石墙脚下顽强生存的脏兮兮的青草丛上把鞋蹭干净。
暮色在四周的场景中投下谜一般的影子。几只灯笼让庭院中的活动投下长长的黑影,一切看起来像皮影戏一般。
一个深棕发色的大胡子巨人从敞开的门廊里踏上了石阶的顶级,大声喊道:
“停下!报上名来!”
“我是个旅人。从东齐来。我想同埃尔勒瓦说几句话。”
他不以为然地上下打量着我。
“我饥肠辘辘。”我咧开嘴冲他笑。
“我看得出来。我觉得她不会见你的。你从哪里来?”
“东齐。”
“听都没听说过。你得等着。等她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我才能去问她能不能见你。但你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我会等的。”
他耸耸肩,随后再次消失在门廊里。有时我也往里面张望一下。我看见他有一团暖脚的火,还有一大壶麦芽酒可以喝。我向他微笑,希望能藉此讨来一些慷慨的施舍,却只换来了更多的侮辱:
“待在外面!”
天下起了雨。没过多久,庭院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不停地跺着脚取暖。要不是因为饿得不行又走投无路,我怎么也不会直接来这里。
绝望的心情逼得我几欲离开,正当这时,两位华服商人从门里急匆匆地走出来,经过我的身边。过了一会儿,直到那两人走远,守卫才跺了跺脚,看了我几眼。
“在这里等着!”他粗暴地说,缓缓地爬上了一小段台阶。我竖起耳朵,但什么也没听见。
他再次出现了,步履沉重地走下台阶,向我走来。
“你可以上去了。但是进去之前要停在门边回答夫人的问题。”
话毕,他露出了爽朗的微笑。
站在台阶顶部的门廊里的时候,尽管雨水从我的布帽上滴下、又沿着我的鼻子滴在干燥的石砖地上,我还是尽力站直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更庄严些。
“你的名字?”门廊另一端的房间里传来了一个低沉而柔美的女声。屋中只有一支蜡烛,光线昏暗,我看不清她的容貌。
“让。”
“你是从东齐来的?”
“对。”
“你是英国人,是吗?”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是。”
“你为什么上这儿来?”
“我遇见了一个人,他说他认识您。我……我需要建议。我觉得您能帮助我。”
“你遇见了……谁?”
那个声音柔和得几乎有些催眠。“谁”字重读了一下,像是一句歌词。
“罗伯托斯。他是这么自称的。当地人都管他叫‘抄写员’。”
“嗯。罗伯托斯。对,他是认识我。是他把你送来的吗?”
“呃,不是。我的东道主,纪尧姆,他也知道您在这里。罗伯托斯只是提到他侍奉过您。”
“嗯。你是约翰·雷泽?”
我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我别无选择,只能承认。我点点头。
“好。”
那个声音悦耳又催眠,我只想闭上眼睛昏睡一场。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去吧。守卫杰拉德会为你安排住处。等你恢复一些了,我们再谈谈。但不要把你的名字告诉别人。如果他们问起来,只说你是我的客人。从现在起尽量待在室内。这段时间到处都有人在刺探情报。”
高大的守卫把我带进了房间,而我一躺下就昏睡了过去。
***
我醒来时,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沉睡了一整个星期。床不过是用稻草做的,放在一间漏雨的外屋里。小女孩们轮流来给我送食物,有时候我会碰到之前那个金色卷发、笑眯眯的孩子。我一有好转、能一瘸一拐地到处走动以后,就去找杰拉德和庭院里的其他人玩了好久的地掷球。最触动我的一点是,这里的人们比里奥的人们开心得多。显然,假如埃尔勒瓦是他们的主子,她一定是一位仁慈的好主子。
第三天,金发小女孩告诉我,阿尔莱特正在庭院后的果园里等我。
“你能告诉我怎么去吗?”我问她。
“好。”
“你叫什么?”
“伊莱娜。”她把回答用问句的声调说出来。
我发现,“夫人”正在苹果树下踱步。那些果树很久以前就种下了,长成了整齐的行列。晚秋时节,果实已经收获,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它们看起来有点儿可怜;但高高的草丛和野花让果园又有了些生机。
夫人穿着一条绿色的长袖天鹅绒裙,裙摆长及草面,盖住了她的脚。金色的穗带穿过双排孔眼,从袖子下方一直缀到腋下的位置,又继续延伸到裙摆两边。如果是一位年轻女士,穿起来一定很性感。
埃尔勒瓦是一位优雅的女士,只比我矮一点。我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的头发。她长长的灰发编成了一条长长的马尾辫。在十一月薄薄的阳光里,我不太确定它们是否真的是灰色的。有时它们看起来几乎发蓝,而有时,差不多是金色的。
当她终于转过身来向我微笑时,我立刻被她清澈的绿眼睛迷住了。它们看起来无所隐瞒。尽管她的脸上已有了皱纹,年龄看上去几乎足以做我的母亲,她还是十分美丽。
“那么……你那位纪尧姆是怎么说我的?”她用圆润又低沉的声音问道。
“他说您是女巫。”
她笑了起来,那种笑容与这张精致的脸孔格格不入。
“他告诉我,您吃人肉,还窃取他们的灵魂。”
“啊!第一句是假的。”
“那第二句呢?”
“也许是真的。”她向我闪出一丝微笑,嘴角露出些邪恶的意味。
“你现在还好吧?”
“很好,谢谢。”
“你走了很远的路……来见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一直在找你。”她有些腼腆地加了一句。
“真的?”我笑了,“这真是个惊喜。自从我到了这儿,我就一直觉得十分孤单。”
“从哪儿出发的?”
“啊,说了您也不信……”
我们没再说话,一直走到了果园的尽头。她转身沿原路走回去,我也跟着转身。一只闪烁着蓝色光泽的甲壳虫在她的袖子上停了一会儿,感受着阳光的热度,随即再次飞走。
“罗伯托斯是我手下的一个探子,你知道吧。”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着。
“哦?”
“我让他去找你,去你原本应该在10月10日到达的那片森林里找你。但你不在。”
她有可能知道吗?
我感到一阵眩晕。
“其实你早几天就已经到了。我想知道原因。我有一种感觉,有人知道我们会等着你,所以安排你早来几天。我们在你要来的前一天才知道,所以这个计划一定是在最后关头才变更的。”
“我很想回答您的问题……但眼下有许多我也不明白的事情。我希望您能理解,我不太确定自己能信任谁。”
“当然了。这和埃尔韦有关吗?”
“您认识他?”
“……知道他。罗伯托斯认识他。”
“啊。您明白的,这就是我紧张的原因。罗伯托斯为什么……或者说,是怎么认识他的?”
“罗伯托斯是个商人。认识埃尔韦是他的工作之一。不过,埃尔韦也是我的敌人。他为一股更强大的势力工作——邪恶势力,所以我才让罗伯托斯为我探听消息……探听关于埃尔韦的消息。”
“啊。”我仔细琢磨了一会儿。“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您甚至知道东齐的存在。我旅途中遇到的大部分人甚至都没听说过它。您又是怎么知道埃尔韦的?”
“只是因为其中一扇主时空门在东齐附近的森林里——来自未来的旅行者通过那扇门回到现在。它并不是唯一一扇。”
所以她确实了解传送门——或者说是她叫作“时空门”的东西!
“我就是通过时空门来到这里的。”
“嗯哼。我就说吧。”
“但我还没准备好,就被人给推进来了。”
“啊。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他们不希望你落到我们手中。”
“好吧。但您为什么想找我?”
“我并不想……并不是专门来找你的。我只是知道你要来。我预见了这件事。我的职责就是出于好意,保护那些通过时空门来到这里的人。”
“您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说实话,不知道。”
“我失去了我的妻子。一群属于‘纯视教会’的人把她带到了过去。至少我所知的消息是这样的。”
“嗯。我从没听说过这些人。他们是谁?”
“一个天主教邪教团体,全是四处刺杀的狂热分子。他们非常令人不快。”
她仔细想了一会儿,然后又看上去把这问题抛到脑后了。“你的妻子?”
“嗯?”
“她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就在我来这儿的几天前。”
“好的,好的……”她看起来像是在跟谁说话,或者也有可能是在自言自语。“我觉得,我见过她。比你来到这里的时间稍早一些,有一位女士也到过这儿,但又继续去了更远的过去。另外一位女士带领着她。自此之后我就失去了她们的踪迹。”
“真的吗!”我真想抓住她的胳膊,但出于礼节,我忍住了。“您知道她们去了多远的过去吗?是从哪儿去的?”
“这些我都不知道,但我会尽力查查看。”
“好的。谢谢。呃……非常感谢您。”
“你是个很会说话的人,也非常有魅力。我们很快会再说上话的。”
我有些不情愿地离开了她。我感到问题比答案更多。尤其是,我感到她对我有某些特殊安排,但她不愿告诉我。
***
两天后的下午,我在果园里散步时,伊莱娜过来了。我正感到无聊,为有了她的陪伴而高兴。
“夫人今晚想要见你。钟敲九下的时候来。”
“谢谢你,小小姐。”看见一些野生的毛地黄和罂粟花,我弯下腰摘了几朵。伊莱娜也弯下腰来帮我。“这是给阿尔莱特的。”我说。“你为什么要叫她阿尔莱特?”
“她有好多名字,”伊莱娜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阿尔莱特,埃尔勒瓦……”
我们捧着两大束花走回庭院。伊莱娜向我伸出小手,我便顺势牵住了她。
附近的修道院传来了八下缓慢的钟声后,我向埃尔勒瓦的房间走去。杰拉德站在她房间的台阶下一小块空地上,见我来了,他便让开站在一边,向我神秘地微笑。
门开着,我捧着那束野花自信地走了进去。房间里的光线仍然很昏暗。尽管在烛光下,我能清晰地看出埃尔勒瓦的剪影,但她的面容依然难以捉摸。
“关上门吧。”她轻轻地说。
我轻轻关上门,放下门闩,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花儿!你真是个迷人的男人!这儿,把它们插在这个花瓶里吧。”她从一只高高的白蜡水壶里往放在小桌上的一只石花瓶里倒了些水。我走上前去。
一只巨大的吊灯悬在她头顶,在她周身投下明亮的光线和强烈的阴影,然而一层帷幔和奇怪的网遮挡着光线,让光照不到房间前部。这些网像渔网一样,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动物头骨、尤其是鸟类头骨,海葵,海星,贝壳,树枝,还有各种干花。在帷幔靠近我的这一侧立着两支长长的蜡烛,后面还有更多蜡烛。每支蜡烛上都有一团温暖摇曳的火,在吊灯的强烈的阴影里舞动。
在屋中四周的书架、小桌子和地板上,乱七八糟地摞着许多用皮革装订的书。她站在一把高背椅后面,身后还挂着两面厚重华丽的壁毯,两张壁毯中间相连。
这个房间,这间闺房,无比魅惑。
她抬起头来,面容忽然从黑暗中浮现——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我倒吸了一口气。皱纹消失了,像羊皮纸一样软塌塌的皮肤也不见了。是的,她的眼睛还同从前一样,但现在它们的四周晕染着眼影,她的嘴唇也变成了深红色。现在,她的头发闪烁着最深沉的褐色光泽。或者也许它们是黑色的?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岁,貌美惊人。我的感官有些招架不住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她身着一条蓝色的长裙,和她在果园里穿的那条有些相似,但少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又加上了从胸前到脖颈处的搭扣。有两颗解开了,露出她锁骨的末端。自从我来到这个古老又虔诚的世纪,这还是我所见过的最有女人味的身体。
她向我微笑,而我感觉自己全身都僵硬了。
最后,我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干什么,把花插进了花瓶。她伸手去扶正花茎,我们的手指碰到了一起。这种亲密接触让我差点儿缩回了手。她看上去倒是冷静又自信。
“你读了很多书。”我试着说,审视起局面。
我怎么连她的年龄都猜不对?说不定她真的是女巫。
“是啊。所有渴望广博知识的人都这样。这是我漫长人生中一直的追求——知识和善用知识。”
“这么说来,你算是个神秘主义者?”
“神秘主义者?不。一个女巫,这么说应该更精确些。他们不是这么说我的吗?”
“哈哈!正是。介意我看看吗?”我问道,指着一排排的书。
“没事,看吧。”
由于羞于触碰软皮书脊,我只是伸出食指隔空划过,试着读出那些拉丁语书名。我正在努力时,她来到了我身后。我以为她是来帮我的,但她只是伸出优雅的手,覆在我的后颈。我长出一口气,合上眼睛。
“来,让我向你展示我最棒的珍宝。”她轻声说。她拉开壁毯,另一个房间出现了。房间里只点了一支蜡烛,而房间正中是一张大床,铺着黑丝绸床罩。在烛光中,它看上去正发出微光。
床上摊了一本精装的大书,打开的页面上有两张繁复的彩色大插图。
她侧身躺上床,长裙贴着她灵活的身体,向我展现出她优美的曲线。
我的下身因为对她的渴望而疼了起来,我也能感觉到血液在我的颈动脉中一跳一跳。我咽了一口唾沫,在书的另外一边坐下。
“它是讲什么的?”我问。
“这里,看见了吗?”她说。“这些是撒旦之蛇。有一条现正潜伏在你所在的世纪。他们都是从前被谋杀或更糟糕的事所污染的、狼的灵魂。”
我看着那些红色的蛇,它们的鳞片花纹像是失踪的人的相貌。我认出了那一条。“我见过它,但它再没出现过。”
“哈哈!你不可能轻易杀死他们,但他的确很有可能不会再扰乱你所在的时间。如果你曾和他搏斗过,那你一定是一个勇敢的男人。我一直对他们很感兴趣。”她眯着眼凑近那条巨蛇的画像,一时间看上去像个小女孩。“他长什么样?”她无邪地问。
“很可怕。他从我身边抢走了我的女儿,所以谈起他我心里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噢,真抱歉。我不知道有这回事。”
在画中两条相互缠绕的蛇下方是地狱更低的级层和更低等的野兽,但它们看上去更可怕、也更扭曲。在书页的底部,我看见了撒旦仰倒的脸。他的舌头伸了出来,变成了地狱的地面,而野兽立于其上。
我们又把视线投向右手边的一页。
上方的天使正俯视着紧紧围绕在一棵高大的绿树周围的白色狼群。
“这棵树代表什么?”我指着插图问道。
埃尔勒瓦翻了个身,仰面躺下。她深棕色的秀发从容光焕发的脸庞上滑落下去。她胸前的小丘撑紧了搭扣,邀请着我的手指前去触碰。她扣住我伸开的手掌,轻轻地亲吻它。
在我思考之前,我发现自己已经挪到她上方,正亲吻着她张开的双唇。她闭上眼睛,热情地回吻我。
“我想要你。”我低声说。
她平静地笑着,一只手垫在脑后,万事俱备。我又解开两颗她胸前的搭扣,想要解放她双峰的曲线,但她的另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我的,她的眼中闪过警告的意味。它们仿佛在说,“不要太快。”
你不能这样做啊,约翰!你已经结婚了!看看上次你的下场。你得忠于露丝。
在这个女人的蛊惑面前,我感到自己无助又无力。
“我不想和你靠得太近……”我喃喃说道。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凡是和我靠得太近的人都会死。你也可能会!”
“哈!要杀我可是很费事的。别担心。”
有了这句话,我在她的魅力面前最后的防线也崩溃了。
“已经过了很久了,”她说,“很久……让。这么久以来,你是头一个能让我仰慕的男人。你不知道有多久。”
我继续解开她的裙子,将天鹅绒布拉向一边,让她胸部的曲线完全展露出来。我开始将裙子从她的肩上拉下,她也抬起身子帮助我。很快,她腰部以上的身体都裸露了出来,而她闭着眼睛解开了我短袍上的腰带。我们的呼吸都开始沉重起来。
我的吻所及处,她的皮肤开始变白,随后出现了类似瘀青的橙色印记。烛光下,她的身体起伏晃动。
突然,她坐起身来。
“等等。”她说。她扭动身体,从裙子里钻出来,完全赤裸的胴体呈现在我面前。她曼妙而洁白的身体躺在黑色的缎面床单上,一位天使仿佛突然出现在我脑海中。我听见一千头野兽、一千只鸟儿刺耳地尖叫,也许是在我们身周,也许是在我灵魂的深处,我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哪里。
她把手背轻轻放在嘴唇上,好像是为了遮掩赤裸的娇羞。一时间,她睁开双眼,我们四目相对。她看上去如此年轻,如此脆弱。
然后,魔咒解除了。
“我不能这样做!”我说。“对不起,埃尔勒瓦。我为你着迷,但我不能这样做!”
我站起来,把短袍拉下来,抓起腰带离开了房间。
***
第二天,我为自己的决定焦虑不已;她是我所找到的最有力量的同盟,但我却侮辱了她,很有可能甚至伤害了她。
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吗?我爱着露丝,但假如忠诚意味着再也不能让她回来,将她遗弃在未知的命运面前,我同样不能接受。如果还有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去做那件事。天啊,我真希望埃尔勒瓦不要因此跟我作对!
隔天傍晚的早些时候,当我看到埃尔勒瓦的双眼时,她含蓄地向我微笑。她嘴角的些许愉快暗示着她一点儿也没生我的气,但我不能确定。当她再次要我去她的闺房时,我仍然内心忐忑,痛苦又犹豫。
房间看起来还是一个样子,但这次埃尔勒瓦端庄地坐在床边。
“坐吧,让。”她说,动听而低沉的声音中流露出友善与耐心。“关于你的妻子,我发现了一些线索。”
一时间,我惊住了。
她为什么帮我?
“真的吗?你找到了什么?”
“一个名叫乔治娜的女人带走了她。”她回答道,“乔”字念得很轻,像“齐”一样。
“乔治娜?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我认识她。黑发的年轻女人,撒旦之蛇的侍者?”
“没错,正是她。你确实认识她。”
“你怎么知道?”
“她曾经是你的情人。”
呸!现在我真的陷入麻烦了。侮辱,无疑还加上了伤害。
我慢慢点头。“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那就是,确实是。”
“更糟糕的是,你仍然爱着她。”
这句强调不需要回答。
“别担心,让。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撒旦之蛇的侍者们都拥有无与伦比的诱惑力,其中最可怕的就是魅魔。你幸运逃脱了,不该因为……屈服于魅力,而受到指责。”她笑了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话说回来,乔治娜是从一扇极少使用的时空门里把……露丝带走的。那是另外一扇富有魔力的门,就像那扇把你带到这里来的门一样,它也能把你往回带几个世纪。它会把人带回7世纪。这差不多就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信息了。从时空门里往来流动的能量之雾中定位她们要费不少气力。你没有太多时间了,让。这个乔治娜想把露丝作为祭品。献祭仪式会在午夜开始,但我不知道是哪一天的午夜。”
我张开嘴想要大声反驳,埃尔勒瓦却抬起手打断了我。
“对于撒旦的侍者来说,这不过是普通的仪式。但在所有祭品中,最好的祭品是人类,藉此他们得以产生最强大的能量。我不知道乔治娜或者撒旦在想些什么,但他们一定在谋划着什么事。”
“那么,我必须得走了!我怎么才能……?”
她笑了。她的笑看上去又像一个开心的小女孩。“你可不能就这样冲进时空门,来一场时空之旅。关于这种旅行,你要知道的还有很多。比如说,你知不知道你短暂失忆,是因为进入时空门前没有饮血?”
我吃掉的那只野兔。喝下它的鲜血时的那种感觉。它或多或少平息了我那时的不舒服和头痛!
“让,要使用时空门是非常危险的,很少人会愿意跟随你。”
“但如果我不快点出发的话,我怎么能及时到那里呢!我的妻子很可能已经死了!”我的声音随着怒气上扬。
有一会儿,埃尔勒瓦似乎在聆听什么声音,头微微歪向一侧。“不,不会的。时空门打开的那一夜,你的妻子还活着。我能感受得到。”
我脑海中某个地方突然开了窍。我知道我一定要和这个女人上床,因为我害怕她对我有所保留,而我必须救出露丝。
“你对我真好……”我走近了一步,坐在床上。我把她娇小雪白的手掌握在手中,轻轻地亲吻它。
“让……你不……”
但我向她倾过身去,手臂环绕着她,亲吻着她红色的双唇。她的嘴顺从于我;她深深地呼吸。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无法组织起语言。我再次吻她。
这一次,当我像第一次那样、把她的身体转过来,开始解开那条深蓝色的裙子时,她轻轻地问:“你确定吗?”
“确定。”
当她全身赤裸地躺在床上,闭上双眼时,我慢慢地从头到脚亲吻着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吻她的胸部,好让她兴奋起来。听着她深深的呼吸声,我知道她准备好了。于是我轻轻滑入她的身体,在她迷人雪白的胴体中轻柔地抽送起来。
她的手臂环抱着我。在无尽的律动中,我们的动作越来越快,直到达到高潮。我感到身体里的能量仿佛完全干涸了。就像是她正在从我的体内吸取着什么,而在她身上的我精疲力竭,脸埋在她丝绸般的黑发里大口喘息。她吻了吻我的耳朵,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睡得很沉。
我的意识中充满了狼嚎声。我发现自己四脚着地,与狼群一同在满月下奔跑。我们跑啊跑啊,直到黎明时分,我冲着破晓时在淡蓝色天空中消逝的月亮嚎叫。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身处埃尔勒瓦黑暗的闺房之中。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蜡烛几乎没有烧掉多少。我顶多只睡了几个小时。我翻过身,看着那位躺在我身边的艳丽佳人。我又想要她了。欲望之火熊熊燃烧,我倾身过去,拂开她脸颊上的发丝,亲吻着。
“嗯……”她呻吟着。
我把她翻过来仰躺着,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按在枕头上。她双眼大睁,我发现它们是红色的。之前的绿色变成了一种深红色,带着琥珀色和橙色的斑点,像火焰一般。
我有些粗野地吻遍她的全身,又把她拖下床来,她娇喘连连。我让她跪在床边的一整张熊皮上,从后面要了她。我粗暴地要了她,仿佛我拥有她而她一文不值那样。她高潮时差一点吼出声来。她似乎有种强烈的欲望,想要释放体内的痛苦,但她抗拒着这种欲望。我高潮后,她大声呻吟。在我放开她,爬回床上之前,她又娇喘了好一会儿。她躺在我身边,紧贴着我的时候,我几乎都没发觉。
我醒来时,埃尔勒瓦的手指正挑逗地玩着我的头发,眼睛望向我的眼睛。
我想起来最后一次我是怎么与她做爱的。
难以置信,我竟然对她做了那样的事。这一点也不像我!我什么也不打算说,只静待着她的反应。
“你好啊。”她说,起身亲吻我的嘴唇。
“嗨。”
“嗨?那是什么意思?是好话吗?”
“我们在20世纪就这么说。是个好意思。”
“嗯。我见过你的20世纪,但我没怎么在意。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是啊。我也觉得。”我没再多说,但我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觉得埃尔勒瓦能读出我的想法。
“你没必要和我做爱的,让。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尽全力帮助你。”
我脸红了。她的食指轻点在我的鼻尖上。我想换个话题。
“我之前只听说过一次你的名字。是征服者威廉的母亲 2 。”
“但你怎么……?不,不可能。让,我想大概你也能通灵!”她笑了,是那种小女孩的笑,清亮通透,如同日光闪耀。“不管怎么说,在这里他们都管他叫‘小杂种威廉’。”
“关于那个埃尔勒瓦,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知道她是一个皮革匠的女儿,还跟建什么修道院有点关系。”
“不全对。她父亲是个市民。不过的确,她是建了一座修道院,正是这座。亲爱的让,其实我有些事要告诉你,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应该不会吧,不过你还是说说看。”
“你说你之前只听说过一次我的名字,但其实你比你想的更接近我。”
“哦?”
“你曾经听过我的名字。让,你还记得我说我已经上了年纪吗?我比你想的要老得多。我已经两百多岁了。我就是你说的那个埃尔勒瓦。我就是威廉的母亲。但我不再是过去的我了,那个傻傻的、年轻的我……”
“但是……我不明白?你怎么能……?”
“我有那种力量。一种你只能依稀感觉到的力量。我的寿命可以通过咒语和药水来延续。尽管有时候,我并不认为这样是值得的。我见过太多可怕的事,也见过太多美好的事。失去第二种比见到第一种还要糟糕。我已经失去了我所爱的一切。”
我注视着她的双眼,相信了她说的话。在我的一生中,我见过许多奇怪的事,而这件事也不比其他的奇怪多少。
“所以,你能帮我吗?”我问她。
她笑起来。“当然啦。但你也要为我做些事。”
“啊。我就料到其中有诈!”我开了个玩笑,其实完全没这么想。
她飞快地在我唇上留下一个吻。
“是关于埃尔韦的。我希望你能让他成为一个盟友,让他站在我们这一边。罗伯托斯试过了,他尝试了好几年,但没能成功。我觉得你更令人信服。罗伯托斯足智多谋,但他有一点不行:他不是个战士。也许这就是他没法和埃尔韦交朋友的原因……”
“唔。‘我们这一边’是哪一边?”
“正义的一边,那是自然!哈哈!无论如何你都需要取得他的信任。”
“为什么?”
“因为通向七世纪的时空门位于奥奈之塔,而那座堡垒是属于他的。农民们管它叫曲径之塔。他把所有对他而言最珍贵的东西都存放在那里。我相信通往7世纪爱尔兰的时空门就在塔里,但我从未去过那儿。很不走运,塔里的时空门只会在九月的满月前那天打开。也许那有什么深意。没人知道这些东西。”
“谁也说不准,乔治娜要是在7世纪的某个地方举行献祭,会不会就是明天晚上。我能感觉得到,11号的那个晚上你的妻子还活着。希望你找到她的时候她也还活着。那座塔在奥奈,靠近讷韦尔。没有他的帮助你就没法进去……除非你有一支军队,并且是一支大军队。他现在统领着讷韦尔郡,简直像个国王一样。在大多数时候他也确实是。在那个地区,他拥有绝对的权力。连国王的权力和影响力都覆盖不到那么远。”
“曲径之塔?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很有可能是因为时空门,但也说不准是因为别的。关于这个有许多流言;财宝,黑暗而隐秘的势力,专抓不提防的人。”
“哟!这要帮的还真是个‘小忙’!所以我怎么做才能把这些都搞定?”
“这个随便你,不过我会先给你做一些基础训练,这样你就能获得骑士的身份。之后我会给你一个侍从,我想,应该会派杰拉德,陪伴你回到东齐。”
“我?像骑士那样训练。在我这把年纪。你一定是在说笑!”
“你还没你想的那么老,让。你最近照过镜子吗?”
“没有。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纪,我还没见过一面镜子。”
“在那儿!在桌上。去看看。”
我从床上站起来,拿起了梳妆台上镜面朝下扣着的手镜。我调整角度,让它能捕捉到摇曳的烛光,看着自己的脸。我的头发不再是灰白的,而是重新变回了深褐色!我看上去像一个四十岁的人,而不是七十岁的老头!
“这一定是奇迹!但这是怎么……?”
“这是你不明白的另一件关于时空门的事。我自己也不明白它的原理,但当你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的时候,只要你停留一段时间,无论多长,你便会开始变得年轻。你回去得越远,你变年轻的速度就越快。相反,如果你去往未来,你就会变老。不过,如果你在过去或者未来任意一段时间待得太久,那都是致命的。我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不过我知道有些人再也没有回来。我可不愿意尝试那种事。”
“真奇怪。你最远去过多久之前的过去?”
“你的问题太多了。这么说吧,你能穿越的时间是有限制的。现在,让,我有很多要做的事。很快我们会再聊上的。杰拉德知道该怎么做。”
我突然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我刚刚才意识到,”我说,“你是跟我做爱的女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位。两百多岁了!哈哈!”
***
我不喜欢“曲径之塔”的发音。曲径指的也就是迷宫,可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喜欢这个读音。但我没多少时间来关心这个。杰拉德确实知道该怎么做。他开始训练我做高强度的搏击。他以前当过兵,所以似乎知道要成为骑士所需要知道的一切。于剑术、骑射和马上搏击这些项目而言,他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老师。然而,训练了一个月之久,我还是觉得我没法说服任何人,甚至是一个最年幼的孩子接受我的骑士身份!
“所以……你……会……成为……我的……侍从!”我和杰拉德在庭院中练习对打,在击剑的间隙,我说道。
“呃……可能……”
“啊!”尽管剑刃是钝的,但当他猛地一剑劈在我的脖子上时,我还是痛得跪了下来。我身上的锁子甲已经磨穿了厚重的羊毛短袍,我的皮肤下已经积了瘀血,留下了一个链子形状的紫色印记。
“……你应该当我的侍从,我来当骑士。”杰拉德开着玩笑。
“你看你干的好事!”我抱怨道。
“哈!不过是个擦伤。起来吧!还早得很呢。”
虽然杰拉德很高大,但如果你渐渐和他熟起来,就会发现他的性格其实很温和。起先埃尔勒瓦把计划告诉他时他还很警惕,但随后很快他就像对待儿子一样对待我。尽管我比他的年纪要大上许多。
从12月23日到1月5日、圣诞期间的十二天,是杰拉德口中的“圣诞节期”。它到来了,又过去了。而圣诞节当日气氛肃穆,许多人来到修道院参加祷告礼,又在后面的庄园里参加节日宴会。
小礼拜堂里,分别坐在几张前排长椅上的当地贵族和他们的家庭让我发笑。他们让我想起了黑手党家族,而当我们从小礼拜堂出来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他们的随从,魁梧的骑士和军士们,全副武装地站在附近,密切观察着其他的家族。
***
“让!快来!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在一个寒冷的早晨,早餐后不久,杰拉德喊道。我和他一起走进庭院,他领着我穿过一扇门,进了马厩。在我面前,一匹高大的白马喷着鼻息,而稻草上的马车上满满排开一整套铠甲,好几个可以选的头盔和各种各样的武器。一个高大而谄媚的男人大踏步向我走来,平直柔软的黑发从他头上质量堪忧的棉布兜帽底下显露出来。
“先生,我来这儿可是走了一段又长又冷的路,今天还有很多客人。请问我们现在能开始了吗?”他绞着双手,随后又向他的货物做了个热情的手势。
杰拉德大笑起来,喊着仆从为这位客人上一壶香甜的热酒。“让,别理阿伯拉尔。今天他可要挣上一大笔钱,够他暖上一百年的脚了!”
阿伯拉尔对杰拉德的无礼熟视无睹,走上前来,掏出了一段绳子。绳子上每隔一定的长度打了结。
“先生,请您抬起胳膊来!”他指挥,我照办。他量了我全身上下,从手臂的长度到双脚的周长。每量一次,他就拿一支精巧的羽毛笔,在草垛上搁着的一只墨水瓶里蘸一下,然后在一张羊皮纸上记下尺寸。
当一个小男孩跑过来、送上冒着热气的美酒时,他看上去已经对测量工作心满意足了。他小口啜着酒,看着我们,而杰拉德开始掂量武器的重量。“试试那件铠甲,让!”他喊道,在头上挥舞着一把大剑。
我奋力把那件铠甲衬衫举过头顶,套在身上。它一直垂到我的小腿肚,简直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差不多重。穿着它,我觉得自己简直喘不过气来。
“现在看看这个!”杰拉德喊道。我抬起头来,刚好来得及接住了朝我的头飞来的那把剑的剑柄。它几乎和那件铠甲一样重!
我小心翼翼地在头顶上方挥舞着剑。挥了十来圈,我已经大汗淋漓。
“选一把吧。”杰拉德指着一整排武器说。从中我选了不少东西:一把长剑——它没有那把大剑那么长,而且绝对是长剑里最短的一把;一把精致的象牙柄短刀;一把十字弩,一把长弓,还有一根狼牙棒。接下来,我试了三顶头盔:一顶是开放式的、露出脸来,一顶是半面罩式的,还有一顶很重的经典十字军款式,是全面罩式的。它形状像个倒扣的桶,面上有眼睛可以看出去的斜槽孔和黄铜的配件。显然,这是个二手货。
“那是顶真正的十字军头盔。我相信在阿卡 3 用过。”注意到我的兴趣,阿伯拉尔说。
头盔上有不少凹坑和擦痕,我相中了它。“就这顶了。”我说。
别的不说,它能把我的眼睛完全隐藏起来,看起来特别吓人。
最后,我又选了几双铁靴子。然后,阿伯拉尔叫道:“好了!我们搞定了!”
“记住只有两个星期!一定要保证完成它们……否则你一分钱也拿不到!”杰拉德说。
“一定会准备好的。”军械商一边打包他的货物一边说。
“那一大堆要花多少钱?”我们出了马厩,走进晨光里,我问杰拉德。
“还没那匹马贵!不过不用担心。夫人会付钱的。”
***
对我来说,两周时间过得飞快,我尽可能多学习骑士技能。每天结束时,我都精疲力竭。我很快就了解到,和我一开始的猜测相比,杰拉德身上还有更多故事。
“杰拉德,你到底是怎么学会这些的?这比普通的侍从应该掌握的技能多得多。”
“在十字军军队里。”
“你参加过十字军?”
“对。”他的回答简短而坚定,看上去并不想解释。
“我猜是去服侍一位骑士?”我能想象出杰拉德站在某位伟大骑士的马镫旁边的样子。
“我曾经也是位骑士,让。”他伤感地回答。“比骑士更荣耀。”
他抬起手臂,给我看上面的纹身图案;是一个红色的圣殿十字架。
“你……是个圣殿骑士?”
他慢慢地摇头说道:“以前是。”
“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路上我们还有大把时间讲那个长些的版本、”
“让。我不愿意谈这些事。只有夫人知道来龙去脉。”
“我还在想你为什么没结婚……”
几天后,在我们放松下来,喝着一罐浓郁的蜂蜜酒时,杰拉德才终于多讲了一点他的故事。
一开始,他的声音很是伤感,但当他开始详细描述他的早年生活时,他好像又再次看见了那些过去曾经让他充满激情的画面。
“身为一个贵族家庭的次子,我注定要为教会工作,然而我却有些舞刀弄剑的才能。一个在我们的修道院里避难的圣殿骑士看到我把一只大木桶作为假想敌练习搏斗,于是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侍从。他劝了院长很久,院长终于同意了。这就是我最终成为一名圣殿骑士,又加入了十字军的起因。但是我很不走运,穆斯林军抓住了我,把我监禁了许多年。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确实,有时我也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切皆如地狱,但一种奇怪的好运解救了我。曾在战斗中伤了我的那个人,机缘巧合,成了看守我的狱卒。我相信,他的征战并不顺利,还被降了级。不管怎么说——他叫亚伯拉罕——他很同情我,还教我下棋。我们很快就成了朋友,所以我的生活也渐渐变得能够忍受了。他甚至请愿要释放我。我不太肯定,但我觉得,我可能是仅有的几个,甚至是唯一一个从穆斯林的监牢里被释放的圣殿骑士……而且甚至连赎金都没付。”
“是啊。我知道穆斯林人曾经……呃,我是说,穆斯林人恨圣殿骑士。”
他继续说下去。“我被释放后,不得不藏起自己的脸和手;我的肤色太白,尤其是我被关着,很久没见过太阳了,而这种肤色在穆斯林城镇是很惹人注目的。我长途跋涉,穿过陆地和海洋,终于回到了法国,却大吃一惊。骑士团不肯接纳我。他们说我是个变节者,剥夺了我的职位。”
“但为什么?”
“他们说,和穆斯林军一起待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我的心灵可能已经被污染了。他们还说,我再也无法杀死一个穆斯林了。这一点倒可能有点对……”
“杰拉德……”我想拍拍他的肩膀。“你后来做了什么?”
“我在附近四处游荡,给当地贵族和郡县主做雇佣兵。如果不在意他们那些无脑暴行的话,这种工作机会还是有很多的。”
“然后呢?”
“然后我到了这儿。我很走运。但有很多人不走运。”
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思考着隐瞒我的故事是怎样阻止了我和纪尧姆发展出一段更深刻的友谊。
“杰拉德,我也有些东西想跟你说。”
他看着我,笑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天狼教会?”
“听过。对,我想我是听说过。他们是一个复杂又神秘的狂热团体,既不像是教会的一部分,又不像是独立于教会之外。他们是‘变形人’,对吧?一开始有人告诉我这个团体的时候,他们试图让我相信,我们的骑士团只是在容忍这个教会的存在。但后来,我的老师又告诉我,在需要的时候,或者在与撒旦斗争的时候,他们是我们的盟友。”
“变形人”这个词之后的话我都没怎么听进去。
我是个变形人吗?肯定不是。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他接着说。
“真的吗?在哪儿?”
“在圣地。其实他是埃尔韦的随从,名叫纪尧姆。我不记得他姓什么了,如果他提到过的话。”
“他是个变形人吗?”
“呃。我也不大确定,不过有几个晚上他的床是空的,我们完全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我不怎么清楚,不过夫人可以跟你多讲一些。你为什么突然提到他们?”
“唔,在你告诉我刚刚那些话之前,我本来想告诉你我也是天狼教会的一员。我不太确定我是不是也会变形……”
他扬扬眉毛,但什么也没说。
在出发去东齐的路上,我们去取了我的盔甲和武器。我们离开的前一夜,埃尔勒瓦又叫我去她的房间。我已经很久没和她说上话了。
“所以你明天早上就要走了吗?”她问。
“显然是。”我有些恼怒地说。我感觉得到,她还没有把她的计划向我和盘托出。
“亲爱的,别这样。”听见她嘴里说出我教给她的情话真是令人发笑。“你难道不知道应该怎样离开一位女士吗?她永远都不确定你还会不会回来——你还会不会想着她。”
我笑了。“不管怎么说,你让我接受了这么多训练,又让我装扮成一名骑士,到底是希望我做什么?”
“及时和埃尔韦交上朋友……”她走向我,食指在我的下巴下划过。她裙子上一只昂贵的袖子末端缝着一条丝绸线圈,圈在她的手指上。这条蓝色的裙子比之前我见她穿着的那条裙子更加正式,几乎有些庄严的味道。她看起来似乎为什么仪式做好了准备。我猜她的心情更适合谈话而不是做爱。
“让,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有点难开口,可能你最好坐下来听。想喝点什么吗?”
她递给我一只纯金的高脚杯,里面装着些深红色的液体。我怀疑地打量着它。这是她第一次亲手递喝的东西给我。
“只是红酒而已。”她说。
我啜饮了一口辛辣的饮料,坐在床沿上。
“杰拉德跟我说你可能想问我些事。”
“我想问很多事……但特别要问一件……是关于天狼教会的。你知道他们吗?”
“当然知道。所有我们这些和秘术打交道的人都知道他们,还有其他的教团。有很多这样的教团。”
我想了一会儿。“这么说杰拉德是你的探子了?”
“不是。”她直视着我,我相信她。
“好的。我对他说的一些事很好奇.”
“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事。是关于变形人的吗?”
“继续说吧。”我鼓励她。
一时间她看起来有点恼怒,但随即又展开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让。你想知道……你是不是一个变形人。答案并不简单。我可以告诉你,事实上变形的基因存在于你的血液之中,但你还没有学会怎么运用它。”
“你说得真委婉。还是直接把真相告诉我吧。”
“好吧。没错,你是个变形人,你可以变成一只狼。”她一下看起来很尴尬。“这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稀奇。就算是我……”
“你也是一个狼人?”
“狼人?我对这个词不太熟。”
“这是我那个时代用的说法。相当伤人的说法。”我紧张地笑着。“抱歉,我确实有点震惊。那么你也是我的教团的一员吗?”
“不……不是,但是对于‘尊崇者’而言,变形是一种相当常见的……属性。”
“‘尊崇者’?”
“抱歉,那是我的教团用的说法。我的意思是,对于那些不被这个世界约束的人们而言。”
“啊!”我慢吞吞地点头,感觉自己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饮血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让。变形人是最先开始使用时空门的——为了逃离这个世界。饮血只是为了让疼痛变得麻木。但也有可以饮血的其他时候。”
“等等!时空门?它们到底是什么,是谁制造了它们?”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据说它们一直就在那儿。”
“那么它们为什么出现在那些地方?它们又是怎么运作的?”
“我会跟你细说的,稍后,让。你会需要关于它们的知识的。”
这安抚了我强烈的好奇心。
她轻抚了一会儿自己的前额,好像不确定该怎么继续。“在满月前饮血,你就能学到怎样进入动物的世界。”
“什么血?”
“哦,我觉得什么血都可以。他们说物种越高级,效果就越纯粹,不过我没看出有什么区别。”
“那就好。我实在是不想喝人血。”
她笑了。“没事,让。有些人是会这么做,但我们不会出言中伤他们。那不是你的风格。”
“所以我还需要做什么?我的意思是,在满月的时候。”
“这就够了。你最好能找到自己的方式。领悟这个要付出不少精力,不过这就像领悟人生一样。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
“我明白了。但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如果我的教团里全是变形人,那么为什么我在我的那个世纪不知道这件事?我爷爷也是天狼教会的要员之一,他应该从来没变身过。”
“是啊,这件事我也没想通。也许这种能力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减弱了,也有可能人们不再需要它了。不是据说,纯洁教派的仪典之剑落入了天狼教会手中,成为了他们在与蛇妖的战争中最强有力的武器吗?”
“没错,正是这样!”我惊叹于她渊博的知识。
“但让,我有件事要警告你。”
“哦?什么事?”
“当你探索动物世界的时候,那也是你最脆弱的时候。那是撒旦会试图诱惑你、给你设下陷阱的时候。在那种状态下,我们只会服从于基本情感和本能。你没办法让自己的行为带有理性的思想。要当心!”
我看着她冷冷的表情,她镇定而清澈的绿色双眼。她的眼睛深邃无比,让我入迷。一时间我感到自己仿佛在下坠,于是闭上了眼睛。
“我会当心的。”
“那就好。现在除了再见以外,没有什么要说的话了,让。我想那匹马和那身铠甲和你此行的目的很相符?”
“是的,感谢你的慷慨。那匹马有点活泼,不过杰拉德告诉我说,这对于一匹为了战斗而生的小马来说是件好事!”
我把战斗的念头咽了回去。我并不想参与一场战斗,不过从某种意义上看来我比从前更有可能被卷入战斗了。
“噢,我差点忘了!”她咯咯地笑起来,“时空门!”
“对,我得知道该怎么使用它。”
“一般来说都很简单,让,但你得用一种特殊的方法使用它。”
“等一下!首先我得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得弄清楚这里一共有多少扇时空门,还有,它们都在哪儿?”
“唔,它们处处都有。很少有哪个王国里没有时空门。我想甚至在远东都有。”
“我知道博韦有一扇,这里有一扇,还有另一扇在蒙塞古附近。那么,如果我要跟着乔治娜穿过奥奈之塔的时空门,我该怎么回来?”
“我把它们都写在这张羊皮纸上了,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事情。”
“好嘞……我是说好的。现在告诉我怎么使用埃尔韦的时空门吧。还有,我需要从乔治娜那里争取时间吗?我赶得上仪式是吗?你说过我可以赶上的。”
“是的,没错。多数使用时空门的人用的都是传统方法:在穿过时空门之前,等待白光亮起。他们忽略了其他的颜色:红色,橙色,黄色,还有绿色。这些光里也能穿越,但一般来说会更危险。要用这种方法,你得知道关于时空门的更多知识。”她似乎考虑了一会儿。“你得从橙色的光里走。”
“所以我想,这种光会让我到得更早?”
“对,最多能早到一整年,最少大概……也有几个小时。但现在已经太晚了,你赶不上白光,还得再等到明年再穿过橙光……”
“明年!明年!1214年!你确定那能行吗!”
“相信我,让。没问题的!这是唯一的方法。”
1214年!1214年!这一年有件大事发生,但我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就像我刚才说的,红光会让你早到一百四十九年,但这样走非常危险。以太中汹涌的力量可能会把你的身体撕碎。有时候到达的人会缺条胳膊或者少条腿。黄光会让你晚到最多一年,绿光则是晚到最多一百四十九年。”
“那么你每次的时光旅行都会穿越相同的距离?”
“是的,如果你在同一时间进入同一种颜色的光的话。”
“但是它们一年只开启一次?”
“对,一般都是这样,但我觉得可能会有例外。”
“我想知道那些例外!要是乔治娜走了其中一扇例外打开的门呢?”
“我没法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让。我说我觉得有例外,但是我既没见过,也没用过。”
“好吧,那么如果我走进橙光,就能和乔治娜在同一天到达?”
“对。你会比她们晚几个小时,不过也没办法。你只需要从她那里争取时间。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不过显然,她会在时空门附近。”
“好嘞。我是说好的。那么我该什么时候进入橙光?”
“在它变化后的几秒内。不要太早,不然你可能会永远迷失,但也不要太晚。慢慢数到三,然后往前走。像这样——一,二,三。”她大概两秒钟数一次。
“所以,所有的时空门都会把人传送到大致相同的时间,只是在不同的地方?”
“对。我觉得是这样。”
我感到很奇怪,但我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那么我要回来的时候,就应该走进白光中间?”
“没错。”
“它会把我带回今年吗?”
“它会把你带回之前你用它的那一年,但如果你等一年的话,你会回到一年之后。”
“最后一个问题:我应该哪一天穿过埃尔韦的时空门?”
一时间她看起来有点茫然。“我没说吗?是9月10日。时空门会在那一天打开。9月11日就是满月夜了!”
我深呼吸。“嗯,我想那就是那一天了。”
她放下卷轴,向我走来,轻轻伸出双手。我热切地握住它们。今晚她看上去远远不止二十五岁,我感觉她更像一位老朋友。我倾身向她,亲吻了她脸颊上柔软的肌肤。“谢谢你。”
“要小心,让!”
“你也是。我知道你会说你很安全,但我还是会为你担心。不管我走到哪里,霉运总是形影不离。”
“胡说。你是被选中的人之一。 命运 ,或者依你说的, 劫数 ,会围绕在你周围,那是因为它们不得不围绕在生活了 如此 之久、手中还握着巨大力量的灵魂周围。这可不是 霉运 。”
“不管怎么说,要当心点。”
叮嘱完,我便转身离开了。
***
杰拉德和我骑马向南行进,在出发的第二天停下来去取我的铠甲和武器。那匹高大的白色母马很久以前让人调教过,不过看上去它有时会忘记这一点。
“她叫什么?”第一次看见她时,我问杰拉德。
“那不重要。你得想一个新名字。”
“安娜贝尔!”我冲动地说,想起了我那被蛇妖掳走的女儿。
“哦!在法语里是阿玛贝尔。这样更好。这样更不惹人注意。”
“那就叫阿玛贝尔吧!”
我们收好了铠甲,把它们放在我们特意带来驮铠甲的灰骡子背上,继续我们的旅途。冬天的初雪飘落下来。
“雪来得晚了!”我对杰拉德说,“在英格兰,两个月以前就该下了。”
在皑皑白雪覆盖大地之后,景色寂静得有些诡异。纯洁的白色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我学校课本上一幅粗劣的版画,白纸黑墨。
下雪的第二天,马蹄踏在雪上,柔软的嘎吱踩踏声安抚着我,让我昏昏欲睡。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保持清醒。
之前,当杰拉德和我翻身上马,准备离开庄园时,埃尔勒瓦急匆匆地来找我,对着我耳语了几句。直到现在,我才有时间完全理解她所说的话:
“让!我熬了一夜,想查查更多关于你的事。我查到了一些,但它们并不能让我安心。虽然我觉得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但我觉得最好还是告诉你!”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就像在发问,于是我点了点头。
“我想,有一个男人和乔治娜在一起,他是埃尔韦的人。我觉得是个军人。”
“好的。多谢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乔治娜会把……你的妻子,露丝,作为献祭仪式的祭品,地点是在一座塔里。对,我想是一座塔,一座奇怪的塔。”
“在哪里?是曲径之塔吗?”
“我说不上来。她现在一直屏蔽着我。这个乔治娜,她取得力量的速度就跟女巫一样快。”
“哦天哪!露丝!”
她递给我一个小皮口袋。我掂了掂它的重量,又轻轻晃了晃。
是钱币!
“不是金子。要是真是金子,一大群无耻的骑士和他们的随从只要看到它们,就会闻风而来找你。但这些也够用了!尽快去吧,让!”
杰拉德纵马离开,我也策马跟上他。
现在,我又在脑子里重新细想这些信息。总的来说很有用,但仍有些问题。和乔治娜在一起的男人是谁?她把露丝带到哪里去了?
***
我真希望我能说,这段回到东齐的旅途就像从东齐来的那次一样平淡地过去了,但仅仅几天之后,我才知道杰拉德对埃尔勒瓦究竟有多忠诚:
杰拉德相当善于布下套索。
“我父亲的庄园由一个中士打理,他自己私下里还干点不错的小生意。”他告诉我。“如果他逮到偷猎者,他会让他们付钱,然后放了他们,自己留下套索和礼金。这样会让他感觉良好,也给他的家庭提供了额外的食物。但他自己也会做套索,如果被发现了,就推给一个偷猎者,或者其他什么他不喜欢的人。当然,根本找不到什么证据,所以也没有什么正式的检举揭发。下课后,如果我父亲不在,他就教我怎么做套索。我的技术相当不错!”
“是啊,看得出来!”
杰拉德刚抓到了好一对肥肥的兔子。他开始在我们刚刚穿过的城镇旁的一条溪流边给兔子剥皮。
他生起火。有兔子,还有我们刚刚挖起的蔬菜,我们做了一顿不错的饭。夜幕降临时,他把火踢灭,端上了炖兔子。
“这儿,让!”将满的月亮在我们头顶升起时,他说,“睡前最后一杯!”
我差不多烂醉如泥,但不接受好像又不太礼貌。“为什么而干杯?”
“为什么干杯都行!”
“那就为佳人干杯!”
“为佳人干杯。”他重复道,将皮制的杯子举到唇边。
我握着粗陶瓶颈,举到嘴边,尝了尝这种醇厚甘美的本地红酒。它比平时喝起来更醇厚些,但我几乎没感觉出来。在我盖上厚重的毯子、伸展四肢呼呼大睡之前,我就只喝了一大口。夜晚晴朗,安静而清冷。但酒和食物使我麻木。
“晚安,杰拉德。”
“晚安,骑士。”
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在做梦。我突然发现自己正和狼群一同奔跑。嗷呜!有人,不,是有东西,嚎叫着,而那其实是我。我也是一匹狼,拼尽全力奔跑着,我脚掌上的软垫踩在新鲜柔软的积雪上,发出轻轻的嘎吱声。我跑了多久了?我们在哪里?其他的狼都是谁?我又是谁?我不知道。我只是奔跑着,大口喘息,让空气填满我炽热的肺部。然后,狼群的头领,一只母狼,突然转向左边,穿越另一片田野。她的脚步加快了。她嗅到了血的气息。她拉近了与猎物的距离。
我们在一片常绿树林旁停了下来。那只母狼从我们中穿过,低吼出下一步的指示,我聆听着。当她靠近我的时候,她冰冷的蓝色双眼与我的视线相接,我认识她。我眨了一下眼,向她示意,又舔了舔嘴唇。她继续走向队列的尽头,然后我们散开了。
我们向着积雪覆盖的广阔原野出发,慢慢接近一群羊。领头的公羊在他的羊群后方兜着圈子,试图阻挡我们。但我们狼有很多匹,而他不过是独自一只羊。我们之中最高大的那只母狼嚎叫着冲去攻击他。那就是信号!
我尽力和身边一左一右两匹狼都保持着相等的距离,向羊群围拢,选了一只肥美的母羊作为攻击的目标。我感到某种滚烫的东西在我的血管里涌动,情不自禁地嚎叫起来。这是一种力量与欲望的感觉,一种对滚烫的鲜血的渴望。
突然,羊群四散开来,向着最近的树林跑去,但我们的速度太快了。我跃上母羊的背部,爪子深深地刺进她的腿。我闻到了热乎乎的血的气味,我们正是奉它召唤而来,而先前也是这种气味引导着母狼。我注定要饮下它。我用力拽起身下咩咩直叫的母羊,扑上她的脖颈,狠狠地咬进她喉咙上的嫩肉。她翻身想要逃跑,但却笨拙地倒在我身上。我继续咬紧她,又抓紧时机一起用上了爪子。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是我的了。她热乎乎的血从身体里流尽了,全进了我的嘴里,她的生命也随之耗尽。然后她不再挣扎了。
我们开怀大吃,撕扯分割着我们之中的小群猎物,直到那些洁白的身体只剩下了骨头,鲜血和染成红色的羊毛。它们四处散落在被玷污的雪上。有些狼拖走了尸体,留着睡一觉以后明早起来继续饱餐,而我却对着月亮长啸,转过身去。
那头母狼嚎叫了一次。我匆匆向她看了一眼。我看出她认出了我,也看出她眼中暗含的道别。我转过身去,跑进黑夜。我不断奔跑,不断奔跑,直到黎明将近,我到了目的地。
“什么鬼……”我猛地惊醒,直直地坐起来,冲动地咒骂起来。“老天爷!这是什么破梦啊!真是烦死人了!”
杰拉德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接着打起了呼噜。
我发现自己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和疲惫。
那个梦真的那么糟糕吗?
每当我感到有压力时,我都会哼起经典好莱坞电影《拇指汤姆历险记》的主题曲,这次也不例外。最后我终于觉得自己足够冷静,可以躺下来接着睡了。现在,冷汗从我的前额滑下,滴进眼睛,流进耳朵,第一缕黎明的阳光投过苍白的天空,但现在起身还为时太早。过了一会儿,我稍微打了个小盹儿,然后又醒了,感觉前所未有的疲倦。
杰拉德忙着弄些热的食物吃。
“一切都好吗?”他问道,哼着小曲儿。
有趣!杰拉德从来不哼小曲儿。
我试着再眯上几分钟,但感到焦躁不安。
感觉我最好起来。
我把身上厚重的毯子拉到一边,再次坐起来。我揉了揉耳朵后面,又把眼前越长越长的刘海拉到一边。
有个什么东西刺得我鼻子直痒痒,而当我摸索它的时候,它正拽着我的嘴唇。我张开嘴把它拽出来。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我看见了一小绺浅色的羊毛!再仔细看看,我发现它还染红了!我感到自己一瞬间变得面无血色,还立刻升起了一股尿意。
“见鬼!”我站起来,开始来回踱步。我注意到我的一只羊毛内靴不见了。我知道我是穿着它睡的,因为我最后一次把它整整齐齐地穿在脚上时还是在我喝醉之前。一股寒颤顺着我的脊椎向下蔓延。我感到心中升起一股越来越大的火气。我继续来回踱步,试着回忆昨晚我都干了些什么。
尽管我情绪激动,杰拉德仍然哼着小曲儿,在一小堆火上炖着兔子。我发现我们周围已经没有积雪了,但这和其他那些事情相比,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变化。它们极为骇人,却符合逻辑,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杰拉德一定知道些什么!
又走了好几圈,我再也不能压抑自己的怒气了。
“杰拉德!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昨天晚上我身上发生了些事,我要知道那是什么!”
“我吗,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一直都在睡觉!”
“我知道你绝对是在睡觉,但这不能作为借口……”我十分恼怒,因为我甚至没法解释自己在想什么。只有埃尔勒瓦曾对我说过的话为我的理智提供了一缕希望:
“当你探索动物世界的时候,那也是你最脆弱的时候。那是撒旦会试图诱惑你、给你设下陷阱的时候。”
一小滴冷汗再次在我的右侧眉毛上方聚集起来,慢慢变成一大滴,而现在它已经流进了我的眉毛。我又模糊地想起了前一晚那最后一杯酒。
“杰拉德!那最后一杯酒?那不是酒,对不对?我就觉得它尝起来不对劲!”
“让。”他的目光很冷静,看起来非常无辜,但我不会让他否认我的话。
“杰拉德。我们现在一起行动。我们都是士兵,而且很可能我们也会共同面对死亡,甚至更有可能死在一起。但如果你不告诉我真相,我们永远不可能一起再走一步路!现在就告诉我!”
“见了鬼了!让!这不是我的主意。我不想这样,但是夫人让我……对不起!”
“该死!该死!该死!埃尔勒瓦!在所有人中,偏偏是她背叛了我!”
“不,让。她不会的!她只会是想帮你。我不懂这些东西,但我知道我们可以信任她。她是很神秘,但她绝不是叛徒!”
他的回答让我更生气了。我重重地一跺脚,又重新开始踱步起来。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你让我变成了狼人!”
杰拉德沉默下来。现在他也站起身来,盯着自己穿着皮靴的脚,一声不吭。我听见风呼啸着穿过附近的山毛榉树光裸的树枝,而一匹马正喷着鼻息。
我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便更多是好奇:“我离开了多久?”
“我不知道,让!”
“那就 猜测 一下!”
“几个小时吧。不,应该更久,可能有五个小时!我不知道!”
“我什么时候走的?”
“你倒下去之后没多久。你大吵大……”
“我才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大吵大闹!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一个小时之前。可能还不到一个小时……”
“天哪。我可能走了几英里路,好几英里。我去了哪儿都有可能!”
“感觉怎么样?”杰拉德忽然带着像孩子一样好奇的表情问。
“糟……太古怪了!告诉你!古怪!”
“噢。”
“夫人这样干过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有人说她做过。有时候我见她很晚出门,经常是在满月时分,直到黎明才回来……”
“唔。嗯,现在一切都解决了。我想我会活下来的。尽管这是件要承担的大事。就好像我的人生忽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了。我要花点时间才能适应!”
“我想也是。”
“早餐吃什么?”
“炖兔子。”
“你知道,我还不饿!”
***
直到我们给马匹套上挽具,登上马背,出发行进,饥饿的感觉才席卷而来。
“杰拉德!我们说清楚一件事。从现在开始,我需要你忠于我,而不是夫人。你不能同时对我们两人尽忠。如果我们还要一起走的话,你就一定要忘记对她的忠诚。一定要对我忠诚,否则我就不需要你了。 你明白吗 ?”
“明白,让。”他难为情地说。
“如果我怀疑你在我不知情、不同意的情况下做了什么事,那就叫背叛我!”
“背叛”这个词让他皱了皱眉头。他慢慢地点头。
“你明白吗?”
“明白。”
“那就好。”
之后,我开始想那只母狼。我从她眼中认出的东西让我联想到埃尔勒瓦。
会是她吗?
尽管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可我还是没能得到任何结论。
早上,我们向南行进,穿过新落的积雪覆盖的田野。
所以这就是我昨晚去的地方吗?
这个念头让我比以往更加不安。
新年,1214年。这个日期为什么不断在我脑海中回响?1214年。哦,好吧,至少我正远离战争。至少这算是件大事。到目前为止这是与此相关的唯一的好事情。
马蹄在冰面上打滑又站稳,发出了和踏在新雪上时相似的撕裂声。我开始计划怎样和埃尔韦交上朋友。埃尔勒瓦一开始建议我摘下眼罩。
“在这附近,眼罩会比你的瞳色更令人生疑!”她说。
我仍然把它带在身上,但我不太愿意重新戴上。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埃尔韦会很快就要求我摘下眼罩,而那有可能让他更怀疑我。深思熟虑之后,我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杰拉德。
“在我看来最好早点用剑向他展示我高超的技艺。他正在寻找一个男巫,而我来的地方的男巫完全手无缚鸡之力——头脑发达,四肢简单。在他看到我的眼睛之前就迅速证明我的实力,这样他看到的时候至少就只是有些怀疑而已。从那里开始,剩下的任务就只是在他身上动点脑筋,直到他相信我了!”
“你说得轻巧!”
对!不对!是啊,我懂你的意思。
“啊,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没有。”
“好了,那我们只需要安排一场马枪比赛之类的了!”
“马枪是什么?”
“呃,我忘了……可能还没发明这个词!”
“我吗?”
“不,我是说法语里!”
“啊。你有时候就爱说谜语,让。”他看起来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向我。“你是从哪儿来的,让?”
“从未来!”我无礼而又带点报复意味地说。我正在事后报复他那杯加血的饮料的小把戏。
但令我惊讶的是,杰拉德并没有表现出震惊,而是流露出一种刻意的沉默。
“埃尔勒瓦提过吗?”我问。
“提过一点,但我不懂这些事。我不太确定我到底想不想懂!”
我们停下来休息。杰拉德变得非常安静,不怎么和我说话,而我忽然想起来出发前埃尔勒瓦给我的羊皮纸。我拿出它,展开来,纸上写着:
让
我用上了我全部的洞察之力,想要探查你穿过奥奈的时空门后所要到达的时间。我只感觉到了一个名字:卡萨尔修道院长。这或许对你有用。
我知道有一扇门在英国,靠近索尔兹伯里。也许在一条大河边上?我知道你一定能找到它。回到我们这个世纪的时空门在那附近的一座小山上,但是我记不起来确切的位置了。去小旅馆里找一个叫亨利·勒塔纳的人,他会帮你的。
你会到达巴黎附近的平原。蛇妖的敌人也许会在那里等你。但他们以为你9月17日到。不要在那天回来。当你把这些事情都牢记于心以后,把这张纸销毁掉。不要让它落进错误的人手中。
你的埃尔勒瓦
我记下了这些事,随后销毁了羊皮纸。
***
我们南行时,我的每日训练仍在进行。我们一般上午和下午各休息一小时。接下来,杰拉德会帮我穿上全套铠甲,然后我们对练搏击。我年轻的时候在射箭俱乐部用过弓,很快,我就熟练掌握了我选的那只轻型弓的用法。十字弩更像一把来复枪,我很快也成了专家。杰拉德不怎么爱用武器,对我如此迅速的上手感到非常惊奇。我的剑术也在慢慢进步,但是狼牙棒就不同了。一开始我只是缺少足以好好挥舞它的肌肉力量。
在他向我展示该怎样正确地战斗之后,杰拉德开始示范怎么打破规则,甚至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我想起了从前在军情六处受训的日子。我迅速决定自己要想想办法扭转局势,改占杰拉德的上风,但眼下我还要等待时机。
剩下的旅途相当平静地度过了。“佛兰德与法国在边境线上必有一战。”每当我们停下来和陌生人搭话时,都能听到这样的传言。感谢老天,我们是在往南去。有两次我都觉得有一伙亡命之徒等着伏击我们;而这两次我们都被藏在阴影中偷窥的男人尾随了,但他们看起来十分警惕,不打算攻击我们。从旅途的开始,我就已经把铠甲打包放在了毯子下面。当我打算把头盔也藏起来时,杰拉德阻止了我。
“把头盔放在毯子上面吧。这是所有骑士惯用的老把戏。只要他们知道你是骑士,没几个土匪敢打劫你。”
他说得对。
“还有一种方法是让马戴着头盔,不过我们只在穿过村庄时才这样做过。这样对马来说太不舒服了。”他还告诉我。
“那为什么埃尔勒瓦没多给我们点钱,把马也武装起来呢?”
“你不能指望她什么都给你!难怪她要你自己置办。你有多少钱?”
到现在我还没数过钱,于是我们停了下来。我把银币倒在一片草地上。
“两百五十块!”
杰拉德吹起了口哨。
“够给马置办一身行头了吗?”
“应该够吧。不过别担心。现在很少有人还给自己的马穿铠甲。我怀疑甚至连埃尔韦都不这么干。”
“不过去搞顶头盔来还是不错的。肯定能让他留下深刻印象!”
1 埃尔勒瓦的昵称。
2 征服者威廉,即英格兰的威廉一世。他生于1027或1028年,是终身未婚的诺曼底公爵、罗贝尔一世和他的情妇、法莱斯的埃尔勒瓦之子。
3 阿卡位于以色列北部,是持续有人类居住的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也是12世纪的重要港口和大城市。在第一次和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期间都曾作为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