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法国,讷韦尔这一块儿的春天往往来得很早。我们在1月底的某天下午来到了里奥城郊,这天风和日丽,天朗气清。纪尧姆的磨坊就在我们走的这条小路边,我刻意留了留神,希望能看到他家的屋顶还一如往常地袅袅飘出几缕白烟。但当我们走近他的屋子时,却发现那儿已经没有任何人生活的痕迹了。临近黄昏,我们走进磨坊引水槽边上的庭院,里面的景象让我吃了一惊。一切都荒废已久,院子里到处都是散落的厚黄麻布袋。杂草长势凶猛,其中有几株甚至从麻布袋的纤维缝隙中顽强地钻了出来。
我迅速下马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门,踏入了黑暗的里屋。
“来点儿亮!”我朝杰拉德喊道,于是他在一根旧扫帚柄上绑了一小片麻袋布,做成一个小火把,然后用火石点燃了它。
“这儿都发生了些什么,让?我不怎么喜欢这里的气氛!”
“我也是。但我觉得那罪魁祸首早就逃之夭夭了。”我指了指木地板上横七竖八的破损家具和各种工具,纪尧姆的其他物品也散落一地。
这里充斥着人的屎尿臭味。一只耗子不知从哪儿突然蹿了出来,马上又被我们的火把吓跑了。
我的视线移向那张木头桌子,回想起了我和我的朋友最后那顿丰盛的晚餐。它似乎是房子里唯一完好无损的东西。我凝视着桌子的一角,发现不大对劲。
“你觉得这是什么?”我问杰拉德。他看向我手指着的黑色污渍。
“血。”
“没错。”
“你朋友的吗?”
“我猜是。我……我不知道。但愿不是。上帝啊,如果是因为我……”
杰拉德的大手覆上我的肩。“你觉得是谁干的?”
“埃尔韦的人……估计是。”
我扶起一把靠背缺了根立柱的椅子,坐上去看看它是否还稳当。
杰拉德则开始收拾屋子,试图让一切恢复正常。
“那本书应该放这里,别放在壁炉架上。”我恼火地说。
他合上那本破损的书,把书搁在了桌子上,又捡起书里掉出来的几页纸,放在了最上面。
“有人在这儿动过手,但这里留下的血量看来还不足以让人有生命危险。”杰拉德安慰我道。
“你说得对。我们今晚就住这儿吧,但要保持警惕,这里不安全。明天我们得赶到里奥去,按计划行事。”
我点燃了火炉,在炉子边铺开我们的毯子,躺了下来。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我的脑子里全是纪尧姆,想着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还有我该怎么做。突然间传来一声巨响,吓了我一大跳。
在门口!
我悄悄抄起剑,来到门道边侧耳倾听。前厅似乎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走动的声响。我们的马就系在门口的小棚里,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但不管怎样,亮起的火光已经足以警示他们,这房子里面是有人的。
我快步穿过门道,举起长剑,火光辉映着剑影。“谁在那儿?”
“不。不要杀我们!求您了,先生!我们只是想过来拿回自己的东西!”说话的是个闷闷的男声。
我隐约看到了两个人影,他们手牵手站在庭院里,紧靠着门。
他们手上还拿着别的东西。我依稀想起来,我和杰拉德进来的时候,院里的确有一堆我以前没见过的毯子。一时间,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上前一步,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他有半边脸用布给遮住了,面容苍老,形色枯槁,表情十分惊惧。
决不能让他们看到我们在一起。
“你们走吧。快一点。等明天我离开后再回来拿东西。”
听罢,他们一语未发,转身飞快消失在了寒冷的夜幕中。
我回到客厅,杰拉德仍在安详地打着鼾。
***
第二天早上,我们又来到了上次遇到罗伯托斯的那个路口。我问杰拉德:“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些事吗?”杰拉德点点头。“我们再复习一遍吧。”
“别说了,让。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好吧。我告诉你,如果埃尔韦杀了纪尧姆,或者在折磨他的话……”
杰拉德一言不发。
“那我会杀了这位埃尔韦报仇,你要清楚。”
“不行,让。埃尔勒瓦会不高兴的。”
“杰拉德?你跟我是一边的吗?”
“是啊,让。至少……我不会背叛你。”
“嗯。目前来看这就足够了。”
他在路口骑着马超过我,渐行渐远。我冲他的背影喊道:“明天十二点!村广场见!”
他骑在马上,回身向我点点头,然后继续前行,直到消失在拐角。
我拐个弯离开了原先那条路,早早吃了一顿闲适的午餐。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我身上,格外舒服。我躺倒在草地上,享用了几块有点发霉的面包,还有几个从纪尧姆的食物储藏室抢救出来的苹果。中午刚过,我便又上路了。我骑在阿玛贝尔微微起伏的背上,进入里奥。
按照计划,我住进了我之前没去过的另一家旅店,要了他们最好的房间。我尽力保持低调,却又特意把我住店的消息散播了出去。店家菜单上的菜品少得可怜,点菜时,我专门挑最贵的点,还坚持要求把店里所有客人这一轮的账都算在我的账上。我还雇了几个无所事事的年轻奴隶,让他们四处宣传,世界上最伟大的骑士就在此地。
我派其中一个奴隶去旅馆外面,当着里奥居民们擦亮我的盔甲,再给马顺顺毛,故意弄得叮叮当当,十分高调。另一个奴隶,跟头一个一样拿了价值五十奥波尔的银币作为工钱,则被我派去各处屋舍、马厩、商铺间流连,所到之处务必用小而尖的声音告诉大家,那个赫赫有名的骑士就在城内。当人们想打听更多的消息时,这两个奴隶就会回复,明日午时在里奥广场,就可一探究竟。
与此同时,杰拉德在我第一次来里奥时住的旅店落了脚,自称是一名来自讷韦尔的雇佣兵,正要北上参战。他还专门用一个银德尼厄尔收买了一个混混,让那人在别人问到他当兵的事时应声附和,以做到真实可信。
这天晚上睡觉时,我的心情虽不是无忧无虑,却也异常激动。我知道,明天开始,一切终于可以向着于我有利的方向发展了。
***
“瞧一瞧看一看,世界上最伟大、最危险、功夫最棒的骑士!”一个顶着一头金发的小个子喊道。此刻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
他的话夸张得让我皱起了眉头。埃尔韦身为领主,肯定是个久经沙场的战士,一时间我觉得自己根本糊弄不了他。我能指望的不过是能向他介绍介绍自己,这样或许还有可能进他的城堡。到了城堡后,我需要骗取他的好感,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总而言之,我可能得临场发挥。
那个金发小个子奴隶还不过是个孩子,咧嘴笑着向我跑来。
“这么多人都是来看您的,先生!我也能在旁边看吗?我还从没看过骑士战斗呢。”
“当然可以。再给你点儿额外奖励。你做得好极了。拿这些钱,跟你的朋友们一起吃点好的吧。”
我给了他一小片从硬币上削下来的银片。他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但还是用牙咬了咬银片,看是不是真的。接着,他便心满意足地举起银片。
“谢谢您,先生,非常感谢!”
广场中央聚满了人。我专门用绳子划分了一小块长方形的区域,足以让两个人在里面打斗,边上摆了一张长长的桌子和一把椅子。人们在绳子外围挤来挤去。
我最后才雇佣的那个家伙从我身后走来。只见他十分不安,用围巾遮盖了自己半张脸,帽檐也压得低低的,遮住了耳朵。
“先生!”他嘶哑着低声说,“这事儿我可能完成不了。万一被领主看穿了,我可小命不保!”
“别胡说!只要你好好表现,帮我赚几个小钱,我就再多给你两个银德尼厄尔。”
他不作声了,转身走向长桌。我全副武装,还戴着重重的头盔,费了不少功夫,总算是从绳子下面钻了过去,起身站定,面向观众。
这招肯定行不通!
在把这顶重重的头盔戴在我的天鹅绒帽上之前,我最后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天真蓝。但西南方向隐约有乌云聚集,预示着一场大雨要来了。埃尔勒瓦上次让我别再戴眼罩,打那以后我便蓄起了胡子。这胡子现在憋在头盔里,痒得不行。汗也从额头流到了我的脸颊和鼻子上。
只求待会儿开始时别下雨。
围观的人群推搡着打打闹闹,很明显,他们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我缓缓点头,我那桌边的同伴马上会意,清了清嗓子。
“各位教友们,大家好!感谢你们的到来!接下来的节目会让你们大吃一惊!战无不克的纪尧姆爵士会颠覆你们对骑士战斗的认知,等着吧,他马上就会证明,他那‘世界上最伟大的骑士’的称号并不是虚名!”
我在他说到我的化名“纪尧姆爵士”时颔首示意。一开始,观众还半信半疑,但突然间一个人开始鼓掌叫好,马上有人开始附和,场子终于热了起来。
透过头盔上的缝隙,我一次只能看清三个观众的脸,当然,如果是后排则能多看到几个。我努力站直,而我的同伴又开口了。
“首先,纪尧姆爵士会展示他的十字弓技艺和射箭术, 全程 披甲上阵哦!在这之后,我会挑选一位观众来同纪尧姆爵士小试身手。”
人群中传出一阵感叹。
“别担心,亲爱的朋友们!我们会保证这位勇士的安全,他也将得到两个银德尼厄尔作为奖励!”
人群中传出兴奋的叫声。
“没错!而且在场的各位都将获得额外的小礼物!这个咱们待会儿再说!现在,请大家欣赏纪尧姆爵士展示他的绝技!”
我走上前,搭好弓,射出数支红色羽毛的箭,全都正中靶心。箭杆在稻草做的靶子中心呈现出玫瑰花结的形状。有观众赞赏地点点头,但我知道,我还没能让他们心悦诚服。
接着,我拿起十字弓。首先,我站在三十英尺开外射出六支箭,全部落在刚刚围成的玫瑰花结以内。其中两支还紧贴着先前已深深嵌入稻草靶心的、别的箭杆。
我知道自己在武器上有着过人的天赋。凡是需要瞄准的武器,没有我掌握不了的。此刻,有观众开始有节奏地拍手,热情高涨地吹着挑逗的口哨。
然后,我走到距离靶子六十英尺的地方,正好在绳外。我转过身,围观的群众马上自动散开,我与靶子之间的通道已是空无一人。我提弓瞄准,观众也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我屏气凝神,扣动上过油的扳机,只见那箭直直地飞向一束箭杆的正中心。
“噢!”观众齐声大喊。现在他们可真的心悦诚服了。
我微微颔首,转身向前走,数着步子走到离靶子大约九十英尺的地方,来到了通往广场的一条街道上。
有观众笑了,还有观众兴奋地交头接耳。
我回身站定,拉开我的紫杉木弓,从腰上的箭袋里又取出一支箭,蓄势待发。我认真瞄准靶心,但随后又停了下来。一阵微风吹过,靶子右边几棵树顶的叶子微微摆动。我等了一会儿,待这风沉静下来时再出手。
重新瞄准后,我轻扣扳机,释放出箭。箭飞出后,观众爆发出一阵欢呼。看来我又一次射中了靶心。
我微微鞠了个躬,转过身,朝更远的地方走去。我在门道对面停了下来。之前我测量过,这个点正好离靶子一百二十英尺。
观众开始大喊大叫,但我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一个老人在我近旁弯下腰来,大喊一声:“不可能的!”
我等了一会儿。观众安静了下来,我听到了我同伴尖尖的声音,我知道,他是在向他们解释,由于之前从未有人挑战过这么远的距离,所以希望大家能给我三次机会。我看到观众热切地点了点头。
他挥手示意,让靶子后方的人站到别的地方去,把那一块儿空出来。
就是现在,约翰!决胜时刻到了!
我努力回想自己在防空青年团受过的步枪射击训练,以及后来在军情六处的工作经历。
我保持着平稳的呼吸,留心着耳边的微风,瞄准了靶子的最顶端。
在人群最前面,一个小女孩突然挣开妈妈的怀抱,冲向靶子。她妈妈吓得尖叫起来,我的同伴马上举起一只手,示意我停下。很快,那个小女孩便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她妈妈的怀抱之中,我也重新岔开双腿站好。我把那精致的十字弓扛在肩上,瞄准目标。又一阵微风吹过,我不得不再次暂缓发射。终于,我找准时机,发射出箭,箭在空中呈现出完美的轨迹,然而,我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叹息。
没中!
我再次瞄准目标。这一次虽然没中,但我知道自己的箭肯定至少擦到了靶子,因为尽管观众没有欢呼,我却听到有人鼓掌。
该死。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最好能中!
我深吸一口气,想到了露丝。我快速祷告了几句,瞄准后便轻扣扳机。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滴汗珠落进了我的眼睛里,我的眼前顿时一片模糊。但太迟了,箭已经发出去了!我咒骂着自己的坏运气,但很快我听到人群中传来欢呼声,还有人把帽子抛向天空。
成功了吧!我猜……
我忐忑地走回场地,直奔靶子。果然,最后一箭正中靶心,因为靶上并没有其他的箭。
我举起手,回应大家的称赞。
“现在,朋友们!我需要一名自愿的勇士!谁想来?”我乔装打扮的同伴问道。
跟我们事前计划的一样,杰拉德上前一步。还有两个人也犹犹豫豫地站了出来,但我的同伴只示意杰拉德过来。
“请问先生大名?”
“杰拉德!”
“您是一名战士吗?”
“我曾是一名骑士,参加过十字军东征。”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很好,很好。好极了。朋友们,咱们赌一把吧,你们觉得这位先生战胜纪尧姆爵士的赔率定多少合适?”
人们困惑地交头接耳。在宗教气氛浓厚的地区,聚众赌博可是严令禁止的。这里也不例外。
“二比一!”一个人提出。
“一比一!”另一个声音说。
“五比一!”还有人充满期待地说。
“那就二比一了!”我乔装打扮的同伴说,他现在还兼任我的押注官。
霎时间,人们全都涌向桌前。我的押注官立马就消失在了攒动的人头之中。杰拉德向我走来。我雇的另一个小伙子把我的马和骡子牵了过来。杰拉德从骡子背上拿下那件我们几天前就买好的劣质的锁子甲,套在上衣外面。他在锁子甲外面扎好腰带,腰带上还挂着一把带鞘的匕首。他犹豫了半天,从两柄长剑之间选了一柄,然后戴上铁链手套和露脸头盔。我也戴上我的铁手套,拿上剑和一面大盾。
“你疯了!”杰拉德凑近来说。“箭射得倒不错!我没想到你能成功!”
“记住了,你得让我赢!但别搞得太刻意!”
“而 你 ,只要把我教给你的那些招式都耍出来,那大概不用我让,你也能赢。”
我们走上前去,面对面站在桌前,刚刚还在下注的人们瞬间都退到了一边。
杰拉德发起攻势,我第一下格挡就重重地撞到了手臂。
老天爷!那是搞什么鬼!
“杰拉德!那么认真干什么!”我说。
“做戏做全套嘛!”
我们互相绕着对方打转,不时作势比划两下。当然,这些动作我们早就排练过了,一招一式都在计划之中。突然,杰拉德对我使出并没有预演过的一招。
好啊,想动真格是吗?
我们打斗的节奏猛地加快了,但不知为何,我忽然回忆起了杰拉德教授的全套格斗技巧,换了几件更好的装备,这场架也越干越像真的。他有几次出击已经透过锁子甲的链环割伤了我的皮肤,血从锁链之间渗出来,沿着我的胳膊往下流。
跟着杰拉德的节奏,我逐渐被他从一座大村舍的阴影中带了出来,自己却浑然不觉。突然,他盔甲上反射的阳光让我眼前一晃,什么也看不清了。他竟故意找好角度,让阳光正好反射到我头盔的缝隙之中。
他轻巧一跃,跳到我身后,平着剑身拍向我的后背。我摔倒在地,头晕目眩,有些气恼。
我此时只想趴在那儿喘喘气,但这回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左边翻了个身,然后挥起剑向身后抡了一大圈。
“啊!”只听一声惨叫。
我挣扎着跪起来,调整了一下呼吸,从头盔的缝隙瞄出去。杰拉德半跪在地上,托着下巴,鲜血从他戴着锁链手套的手指间渗出来。
我以剑撑地,挣扎着站起身,气喘吁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等着他先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混蛋!”杰拉德在头盔之下闷哼一声,但听起来似乎并不真生气。他抬起头,我看到他的伤口并不很深。我刚刚不过是擦伤了他。
我们面对面僵持了好一会儿,平复呼吸。然后,杰拉德又向我发起新一轮猛攻。但这次我有了新主意。我用上了自己在军情六处格斗训练的技巧,开始以脚跟为轴心旋转起来,并用剑的重量与我的体重平衡,使自己不至失去重心。在杰拉德从我持剑的手臂下穿过去时,我转离他身边,继续旋转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就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剑锋直指他的脊柱。
说时迟那时快,我使出一击,同时调整好角度,以免剑刃穿透锁子甲、刺伤杰拉德。我感到热血沸腾,仰天长啸,声音在广场上久久回荡。
杰拉德瘫倒在尘土中。他的长剑也掉落在泥泞的沙地上。
“一比一平!”我大喊。
观众大声叫好,用力鼓掌,让我十分惊喜。
我让观众都向着我这边了!
杰拉德比我强壮些,但他毕竟年纪比较大,而且也累得不行了。如果他还有什么诡计,一定会趁现在使出来的。我们正面交锋,进入了冗长的僵持阶段。我的盾已伤痕累累、弯曲变形,我只好把它扔掉了。他的剑比我的要长得多,也笨重得多,但他精于剑术,因此挥舞起来毫不费力,还常常使出让我难于应付的招数。这把长剑真是个不错的武器。我开始感觉观众又转而支持他了。
他的出击越来越快,很快,他的长剑压制住了我的剑,两把剑交相纠缠,他想迫使我的剑脱手。这并不在我意料之外,因为我们曾多次排练过这个招式,但他出手之精准还是让我暗暗吃惊。我的手腕和手指痛得不行,险些握不住剑柄,但我还是坚持不松手,找准时机,把他的剑轻弹开去。
我愤怒地大吼一声,向他前进了一步,直面他的护甲。然后,我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他的匕首,横在他裸露的颈间,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这不公平!”他喘着粗气说,“这根本不合规矩!”
“合不合规矩的,反正我就这么做了!”在过去的几天里,我早就有想过用这一招,现在正好能使出来,我就豁出去了。
人群一片寂静,想来是被我这招吓了一跳,同时也有些困惑。很快,一大片观众爆发出赞赏的叫喊,淹没了少部分输钱的人发出的嘘声。出声大叫的主要是男人。女人和孩子们则向我涌来,我转过身接受他们的祝贺。
“获胜者!”我站在桌边的助手宣布。他开始给赌赢了的人发钱。
“他该不乐意了!”杰拉德一边脱盔甲一边说。“我从来没听说过,会有领主允许人们在他自己的土地上赌博,除非他自己能分一杯羹!哈哈!”
“我还就怕他不来分呢!明天同一时间见?”
“哈!好啊,让,不过明天拜托别再那么拼了。我感觉你对这种战斗挺乐在其中的!”
“没有,我一点也不乐在其中。我们下次得更小心谨慎才好。祝你睡个好觉,杰拉德!”
“我会的!我可在酒吧里看中了一个风骚漂亮的金发小妞呢!”
“哈!”
***
那天晚上,我倒没有跟什么金发小妞鬼混。虽然我觉得放纵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实在太累了。我饱餐了一顿相当丰盛的晚宴,有烤羊肉、脆皮面包、再加上醇厚浓烈的红酒,一爬上稻草铺的双人床就立马睡着了。第二天清晨我睡醒了,伸开四肢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全副武装,感觉有点冷。想着反正也不必这么早起,我便脱得只剩内衣裤,爬上床又断断续续睡了两个小时。这些天我总梦到嚎叫的狼群,有时离我很远,有时就在我身边。但今天,即将到来的战斗也烦扰着我。昨天杰拉德和我纯属侥幸。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能全身而退,只把它归结为运气吧。
这次得更小心才行。我体内的暴力一旦释放,就会失控的。
广场边的一条街道尽头,小教堂里的钟敲了第十下。我起了床,点了早餐。十一点时,我的两位助手如约而至,在小小的会客室里与我会合。一会儿,他们向我打了暗号,表示周围没人,于是我快步走向马厩。我的马早已让他俩套好了马鞍,而且他们把盔甲也从旅店里带出来了,此刻就放在我面前。
“别担心,先生,没人看见您。”那个金发男孩对我说。他们帮我穿上盔甲,恭敬地保持着沉默,但我知道他俩都有一肚子问题要问我。终于,那个大一点的男孩忍不住开口了。
“您真的在圣地参加过战争吗,先生?您的功夫是在哪儿学的?”
“当然,”我含糊不清地答道,“我在英格兰学的。”我一直半闭着左眼,免得被人看出眼睛颜色的异样,直到戴好了十字军战士的头盔,我才放心把眼睛睁开。
没过多久,我便又与杰拉德在广场上相见了。
这一次我们都骑着马。
我们的装束都跟昨天大同小异,只是手中的剑换成了狼牙棒。押注官扔下一条白色围巾,示意战斗开始。我们笨拙地面向对方前进,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
“这铁定行不通!”之前杰拉德在排练的时候说,“从没见过骑士在马背上挥着狼牙棒对打的!”
“但大家肯定会喜欢的。看起来多厉害啊!”
“哼!”杰拉德不以为然,但他还是妥协了,按我的计划行动。
我的头盔本来到处是坑,早上让当地的铁匠简单敲打了几下,便又戴上来参战了。杰拉德的前几次进攻都直冲我的头部。没过一会儿,我的手臂又遭了狠狠一击,几乎失去知觉。我们就这样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每次攻击的一方都正中对方防御完备的位置。当然,这些动作都是我们精心设计过的,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出乎我们的意料。
我们再一次凑近时,我的马儿阿玛贝尔被分散了注意力,向左边走开了,离杰拉德的马越来越远。
“过来,阿玛贝尔!这边!”我大喊道,持盾的那只手使劲拽着横过她侧腹的缰绳。但她压根儿不听。我挥舞的狼牙棒掠过杰拉德锁甲覆盖的肩膀时,和他狼牙棒上的铁链撞在了一起。两条铁链缠了起来,但我们的坐骑仍在自顾自地渐行渐远。我们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只要把狼牙棒扔下就没事了,转眼间就双双从马鞍上摔落在地,发出重重的闷响。
“老天……!”我刚喊出口,便觉喘不过气。
“该死!”这声音就在我边上。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只知道我又被缠住了。
过了一会儿,我的背部遭受了重重一击。
“等我缓一会儿!”我喘着粗气低声说。
“快,站起来,我们有伴儿了!”
透过头盔上的缝隙,我看见一块大灰石和几块小石头深深陷入了淤泥中。我扭过头去,但透过缝隙,我只能看到一些观众的脚,以及在眼前一闪而过的灰色天空,根本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我以膝盖撑地,试图站起来,突然头部遭了狠狠一击,险些让我咬断舌头。
“ 杰拉德 !”
“这是你出的主意!我早就说过这是个馊主意!”
那一刻我只觉身心俱疲,我想,如果自己现在脱下头盔投降,会不会太早了。伴着低沉的呻吟,我站起身,往杰拉德声音的方向挥舞着狼牙棒,但没打中他。
我的后背又遭受了一击。我顿时怒火中烧,以脚后跟为轴向后一转,狠狠把狼牙棒向左边挥去。我击中了我对手的头盔,他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好了,约翰,千万别太生气。这只是演习罢了。
“这才像话。”杰拉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我看得出他也累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杰拉德!”我大喊。待他站直,我便用拿盾牌的手指向他,发起攻击。盾牌也可以成为一种很有攻击性的武器。十字军战士所使用的盾牌底端是尖的,顶端也分别有两个尖角,整个呈现弯曲的“V”形,因此,完全可以用它来打击你的对手。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盾牌往前一送,直冲杰拉德的下颌去。他看到了我的动作,慌忙后仰躲闪,但没发现我手中的狼牙棒已经划了一个大圈、抡到了他的身后,撞上了他的肩膀后侧。锁子甲上的链环深深嵌进了他的皮肤,他痛得大叫起来。但我没有分心,用盾牌推开了他,把还扎在他肩上的狼牙棒向下一带。他摔了出去,背部着地。我站到他的身边,把狼牙棒甩向身后,准备一击制胜,但似乎有什么东西绊住了它。
“停下!”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想把狼牙棒拉回来,可无济于事,它卡得很紧。我转过身去,发现一位非常高大的骑士站在我面前,右边是一匹健壮的战马。我的狼牙棒正是被这位骑士牢牢握在了一双铁手套中。战马背上骑着一个人,身穿着贵族的红绿长袍。
骑士对我咧嘴一笑。
一个与先前不同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
“你不是本地人,对吧,骑士?”
我点点头。
“我猜正是如此。至少在这片基督教的土地上,没有人不知道斗殴赌博是严令禁止的。”
我一言不发。
“而我本人,不是什么能让人未经许可就在我的领地上赚钱的领主。就算神圣罗马教会批准,也不行。”
他的声音如丝绸一般顺滑,法语无可挑剔,偶尔夹杂着几个拉丁语单词,暗示着他高贵的出身。我认出了这个声音。这是我上次穿越时空门来到森林中后,被人带走时说话的声音。
我们大眼瞪着小眼,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又开口。他留着一头乌黑的短发,唇上和腮边都蓄了黑色胡子,都修剪得极短,看上去很清爽。
“脱下头盔,先生。”他的声音镇静而严谨,不紧不慢。
“那个,不行!”
一时间,我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宛如乌云投下的阴影,但他很快又露出了微笑。
“那就不勉强了。你是骑士,有权按你的意愿处置你的盔甲。你应该还没有效忠的君主吧?”
“没有。”
“你相当……骁勇善战。”我想,“骁勇善战”应该并不是他的本意。
他向押注官的方向点点头。“所有赌金将会捐给拉波哈斯修道院。我想,你对西多会 1 应该没有偏见吧?”
我看见他的两个手下抓住了拼命挣扎的假押注官,其中一个人我之前好像见过。还有一个则把桌上的银币扫进一个皮质鞍袋里。
我戴着头盔,想着他大概看不见我的眼睛,于是便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我敢肯定他就是东齐的埃尔韦。他看上去非但不凶神恶煞,反而文质彬彬。我想,说不定我还会喜欢上这个人。
我摇摇头。“我对西多会没有意见。”
他笑了。“你很勇敢,先生。再见。”他骑着马转身离去了。
“等等!我正在寻求能雇佣我的……能让我效忠的领主。”我故意选了这几个讨他喜欢的词,他勒马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向我。
“真的吗?”
“真的。”我还想多说几句来博取他的信任,但实在想不出还能说点什么。
“我不确定……”他想了想,然后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过我也许能雇你。”他再次策马转身。“你有空的时候,到我的城堡去,让我好好认识认识你!”他一边离开一边转身喊道,随从跟在他身边。
拿着我的狼牙棒的那个骑士终于松了手,骑上一匹灰色大马,跟在他主人身后离去了。
“感觉挺顺利的,”杰拉德站在我身边轻声说。
“没错。但我差点又让你丧命。”
“你真得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了!”
“不是脾气的问题。”
***
三天后,我找了个由头,单枪匹马来到城堡;我只是再也等不下去了。
我骑着阿玛贝尔走近东齐城堡。这一次我终于有机会从容地好好观察一番了。
城堡依着崖边约有三层楼高的的岩石建起。整座建筑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于是在附近的小丘上坐了坐,思考了一会儿。
我全副武装,头盔也没落下。阿玛贝尔踏着铁蹄,通过了壕沟上的木桥,来到了城堡前。面对着这曾经关押我的地方,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城堡仍旧壮观,墙根嵌着粗糙切割过的灰色石块,只在较高处才有些装饰。
一个仆人过来牵走了我的马。在我通报姓名后,一个士兵带着我上了木制楼梯,来到了二楼城堡主楼的入口处。
我独自一人待在一间大接待厅里,等着领主同意见我。由于我将近中午才到达城堡,所以可能得等上一整天。但仆从刚送上一只兔腿和一杯红酒,埃尔韦就来了,穿着和上次在村广场时差不多的衣服,只是脚上换上了一双软皮拖鞋。
“啊!这不是了不起的纪尧姆爵士吗!”
我脱下锁甲手套,向他伸出手,但他没有要握手的意思。他身后有个士兵紧张地看着我。我可不想下跪。
“还戴着那可笑的头盔呢?如果你想跟我一同用餐,还是得把它脱下来吧。”
我顺从地脱下头盔,露出了眼罩。这眼罩杰拉德一直反对我戴,但我还是戴上了。我希望把我眼睛颜色的秘密保守得更久一些。
“我看你并不丑啊!”
“我说过我长得丑吗?”
“没有,可是……”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有点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怡然自若的姿态。
“来吧,我带你去宴会厅。我们下午要去打猎,现在正好要吃午餐。我想你不会拒绝与我们一同用餐吧?”
“呃,不会!”
城堡里的大堂有八十英尺长,几乎涵盖了整个三楼的面积,我们就在这里用了午餐。席间,他问我:
“我当时在村里说你骁勇善战,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其实我觉得你的战斗技巧非常……特别!我敢肯定,你没有在圣地作战过。”
“可是……”
“请让我说完!”他举起油光光的手打断我。“我这一生身经百战,最近的一场是在南部参加十字军军团,和异教徒对抗。我知道久经沙场的士兵是什么样子。比如说这位劳尔,就是这么一位士兵。”
他指的是坐在我对面的那位又高又壮的红发士兵,也就是在里奥抓住我的狼牙棒的那个人,他朝我咧嘴一笑。只见他脸上伤痕遍布,牙齿也掉的掉,缺的缺。
“而你一条伤疤都没有。”
啊!
“那你为何要请我来呢?”我问。
埃尔韦靠回椅子上,两只手放在一起搭成教堂尖顶的样子,上下打量我,宛如一个老道的政客。
“除了战士,很多有其他长处的人都能为我所用。现在法国有多股暗流涌动,政治的那档子事,以及像你这样有特殊技能的人,总会派上用场的。”
“什么技能?”我按捺不住自己强烈的好奇心。
“善于自夸,很会招揽注意,懂得把握时机,还有一点点,这么说吧,戏剧的创造力?”
他不就想说会骗人嘛!
“你就留下来,跟着我的人一起训练吧。过些天我再看看你具体能对我有何裨益。当然了,这段时间内你的食宿全包。你看这安排还满意吗?”
我点点头。他的目光在我的眼罩上停留了一下,但很快便站起身来,礼貌地向我鞠了个躬,带着他的手下出去打猎了。一个仆从领着我上了一层楼,来到了一个塔楼上狭小的房间,便离开了。房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墙上的垛口,往外看去,我看到了那条南北向的河流和壕沟内绿色的污垢。没错,那就是我之前逃跑时看到过的那条壕沟。
一想到还要在东齐的城堡里住上几个月,我觉得实在无聊。
又过了一些日子,我向埃尔韦提出,上次我在里奥的那个对手也有一副好身手,放到军队里估计也是可用之才。我还特意强调,杰拉德倒真的参加过圣战,他胳膊上的圣殿骑士标记可以证明。埃尔韦顿时来了兴趣,派人去寻杰拉德。很快,杰拉德在这里安顿了下来,跟最底层的士兵一同住在兵营里。我跟杰拉德很少有机会碰面,但偶尔城堡里举行活动时,我们便会碰个头,小声地交谈,一起暗暗观察在场的每个人。有一次,杰拉德指出了我的一个误解。
“我得说,埃尔韦看上去根本没有埃尔勒瓦描述得那么强大啊,”我告诉他我的想法,“他不过是有几个随从罢了!”我说。
“哈!因为这个城堡根本就不是他的大本营!他的主城堡在讷韦尔。你不知道吗?他现在可是讷韦尔的领主!”
“噢!”
“这儿是他的家乡,所以他待在这边的时间也长些。但你别搞错了。他的势力不容小视,我听说他野心勃勃,一心想成为法国国王呢!”
“啊!这倒在我意料之中。他好像很精于政治。我得走了。你有打听到纪尧姆的消息吗?”
“你那个在地牢的朋友吗?”
“没错。如果他没有被扔在秘密地牢里,那就还有一线生机。”
“我什么都没打听到。”
“我也是。”
杰拉德的到来似乎提醒了埃尔韦,得测试一下我的水平了。他在庭院里举办了一场武装对抗赛,对战双方是我和劳尔。
这场战斗要求参战者只能佩剑和盾牌,按照传统骑士对战的标准来。
我不打算再用那顶十字军战士头盔,而是换成了一顶露出全脸、鼻子上有护具的头盔。劳尔身材高大,可他行动敏捷,我必须把他的一举一动收在眼底。
“他就是个傻大个儿,”杰拉德说,“只要你记得我教给你的那些招式,再加上你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些小伎俩,战胜他是不成问题的。”
“你说得轻巧,杰拉德!这人是个久经沙场的战士,还健壮如牛!”
“你不是跟我说过你也上过战场吗?”
“没错。”
“而且你一旦认真起来,那暴脾气可是够人受的。可以让它派上用场!”
“我跟你说了好多遍了,那不是脾气问题!”
“随你,不管那是什么,发挥出来就对了。”
劳尔和我的对抗在一个长方形场地内举行,场地的四角都竖了杆子作为边界,我们摆好招式,蓄势待发。场地一端有座高台,埃尔韦坐在上面,他的武器官站在他身侧。武器官上了年纪,头已经秃了,胡须花白,强壮的臂膀上满是纹身。
这肯定会是一场恶战!
论武艺,劳尔要比我高明许多,这是毋庸置疑的。埃尔韦大概也这么想,但他暗示了我好几次,表示对我的小聪明和诡计颇为欣赏。
劳尔向我咧嘴一笑。“啊!”他大喊一声,猛冲上前,剑指我的咽喉。我堪堪躲开这一击,他的剑敲在我的金属盾牌上,当啷作响,火花迸发。
我开始绕着他转圈,想藉此计使他眼花缭乱,晕头转向。就算他没被我绕得头晕,他也会恼羞成怒,到时难免犯错误。我一跃上前,盾牌的尖角直冲他的胸口,但我在最后一刻扭转身体,挥剑向他的头盔刺去。可我刺空了,失去平衡,险些摔倒。观众席中传来了阵阵哄笑。
“英国傻瓜!”一个声音说。
“花拳绣腿!”另一个声音说。
“早说了这招不中用!”这是第三个声音。
我找寻着劳尔的身影,他站得挺远,比我意料的还要远两步。我摘下头盔,扔向一边。
观众席顿时一片肃静。我的举动很危险,它意味着我打算同劳尔战斗到死。他们的沉默中还带着些许敬意。劳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们又围着对方绕起圈子来,突然,他向我的盾牌猛力一击,逼向我的胸口,力道之大差点把我撞翻。我还未站稳,他却已从另一边进攻,击中了我的手臂。护甲上的链环嵌入我的皮肤,我痛苦地喊叫出声。
我眼冒金星,恍惚中看到他扬起手臂要再给我一击,便猛撞他的膝盖,把他撞倒在地。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招,趁他挣扎着起身时,我迅速调整呼吸,恢复视力。但我仍然蹲着,故意显得喘不过气,假装不堪一击。不一会儿,我听到了劳尔的铁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啊!”他大喊,声音就在我耳边,但我往右边一跳,避开了他。他扑了个空,失去平衡。我旋即转身,发现了进攻的良机。
劳尔应该能猜出我的动向,他可能也会跟着我往右跳,但如果他动动脑子,便更有可能往左边,这样正好称了我的意。我想,他会往左边的。
他果然往左边进了一步。我像拿匕首一样,伸长手臂,把剑直立起来,在他身旁打转。突然,我猛地收回剑,剑刃擦过他的头盔,划伤了他的脸。
“啊啊啊!”劳尔的惨叫十分凄厉,越喊越响。他紧紧捂住自己的脸。
“劳尔!”武器官大喊,“你要投降吗?”
只见这位红发壮士慢慢摇了摇头,转过头来面对我。
一道深深的伤口横贯他的鼻梁和左脸,正渗出黑色的血。看起来伤口已经深到了骨头。我向他摇摇头,示意他应该结束战斗,但他却又向我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烂牙。
“放马过来,英国佬!这可不痛不痒。”
“那好吧,你这混蛋!这可是你说的。但我可不想杀死你!”我虚张声势。
他明显被我激怒了,缓缓摘下盾牌,双手把剑举过头顶。他径直走向我,把剑一下又一下地机械性地劈向我的盾牌,直到它变形报废。我却一下也没有还击。我感到心中升起一股愤怒,紧接着,那种冰冷的、属于杀手的本能又侵入了我的大脑。
我要杀了他!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它。
不行。别忘了要控制自己!
劳尔最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向所有人宣告自己对胜利的渴望,提剑向我劈来。要不是我躲闪迅速,只怕头已经被他砍掉了。这一下击中了我的肩膀,让我脚下打转。最后,我摇摇晃晃,两脚分立,背对敌手。
观众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然后,那种感觉又来了。跟先前每一次一模一样,我感觉一股邪恶在体内涌动,也知道劳尔此时在想什么。
仿佛有个声音在体内引导我:抬起右腿,跳到左边,重心保持在左腿上,从背后向右方出剑,刺吧!
“呃啊!”这次,劳尔听起来十分痛苦,好像真想投降了。
一招过后,我立刻踮着左脚转了个身,右脚牢牢地踩在地上,准备开始新一轮攻击,但没这必要了。鲜血从劳尔的右腿滴到灰石板上。我这一剑从他及膝的锁甲下摆一直沿着腿骨,划到他的大腿上。
观众惊讶地欢呼着。过了一会儿,他们齐齐鼓起掌来,还有人拿剑咣当咣当地敲着盾牌。
“纪尧姆!纪尧姆!”他们高喊着,但我注意到他们漏掉了“了不起的”这个头衔。
武器官低声对劳尔说着什么,但领主举手示意他安静,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我身边,声音洪亮地跟我说话,所有人都听得见。“我的武器官告诉我,他从没在书里读到过你那一招!不,这么说不准确,他说,他从没在任何比赛规则里读到过你那一招!哈!但我觉得无关紧要!在战争中,能战胜敌人的招数就是好招数。你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战士,纪尧姆,如果这是你的真名的话,但你有一种罕见又特别的才干。”他暗暗朝我使了个好奇的眼色,没别的人看见。“这种胜利很少见。我跟劳尔从小就认识了,你是打那时起第一个在战斗中打败他的人。这份荣耀是你该得的。”
人群中爆发出充满敬意的掌声。就连劳尔也强撑着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他向我颔首示意,躲闪着不和我对视,离开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埃尔韦在我耳畔低语,“你待会儿必须告诉我。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招式呢!”
但当我直视他的双眼,却发现他眼中除了对一个士兵的好奇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领主凑近来,飞快地摘掉了我的眼罩,让我始料未及。
我那只眼睛是褐色的,与我常露在外的那只蓝色眼睛不同。他看到后好像不太高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庭院。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很少看到他。尽管我在城堡内的待遇一如往日优厚,但我总听到背后有些可疑的嘀咕声。
春日将尽,初夏来临,我在城堡里的生活依然如意称心。时间流逝,我被邀请去宴会的次数越来越少。在没有宴席的日子里,我的三餐也有专人送入我的房内。住在这里,想必即便是在最冷的冬夜,也会有炉火为我驱散严寒。我常对自己说,能住在如此奢华的地方实属我的幸运。可我的心一直为露丝吊着,这种担忧每日每夜侵蚀着我的灵魂。终于,我的耐心磨尽了。我简直要放弃原来的计划,向杰拉德提议离开这里了。
六月的一个晚上,一个奴隶领着我来到了我数周以来的参加的第一场宴会上。我已经用埃尔勒瓦给我的银币买了许多好衣服,其中有的衣服是从外面买来的,有的是城堡里的佣人自己做的。我觉得自己再次踏入三楼大殿的时候,一定十分体面。我身着红色天鹅绒短袍和黄色马裤,脚踏皮便鞋,腿上的白色长袜按照现下最流行的样子,在膝盖处系上了皮带。
一条长廊悬在宴会大厅的一侧,乐师们便在这长廊上、一排排厚重的橡木房梁下演奏着轻快的舞曲。
许多穿着鲜艳的女子正在大厅里与男子共舞。自我到这城堡来,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埃尔韦的妻子玛蒂尔德身穿一件绣着金色刺绣的绿色长礼服,挽着丈夫的手走了进来。她一头黑发,长得很美,看上去二十五六岁。我马上反应过来,今天这场宴会一定不一般。
埃尔韦在宴会大厅的最南端、巨大的彩绘玻璃前找到了我,热情地伸出手向我打着招呼,我这儿离他自己的那张桌子是最远的。他一个人过来,把玛蒂尔德留在了桌边。一只不耐烦的狼狗让正在康复的劳尔拽了过来,狗绳交到了埃尔韦手里。
“啊。纪尧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真的吗?”
“是的。政治的浪潮正在翻涌,纪尧姆,而且它的天平很可能会偏向我这一边。英格兰的无地王约翰将会领头反抗法兰西的腓力国王。约翰会在一个月内抵达巴黎与腓力开战,德意志的奥托国王也会加入战争,助约翰一臂之力。”
他揽过我的肩膀,带我背过那些投向我们的好奇目光。
“我明白了。”
“我们两周内出发,加入约翰的军队。我们负责在南部拖住腓力,佛兰德的斐迪南则从北侧进攻巴黎。接着我会带着我的军队前往巴黎!你就在这个时候加入我的军队!你怎么看?”
我顿时有些发昏,想找地方坐下来,我强忍住这种感觉,向他做出还算得体的回答:
“这……这会是我的荣幸,我的主人!”
“很好!很好!”他热忱地拍了拍我的背。“现在来认识一下我的好妻子,玛蒂尔德。”
我估计在他向他漂亮的妻子介绍我时,我的脸色已煞白如纸,但她人很好,并没有对我惨白的脸大惊小怪,而是露出了微笑。她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深鞠一躬,亲吻了那戴着珠宝的美丽的手。
“夫人。”
她回了我几句古英语,我只听得懂其中的几个词。她马上换了拉丁语与我交谈,想必是我看起来一脸茫然。
“一位英国绅士!我竟不知道他们如今还会渡洋来到这里呢!”
她的拉丁语完美无瑕。
“我们远渡重洋而来,正是为了一睹美人芳容,夫人!”
“哈哈!你听到了吗,亲爱的?他嘴可真甜!”
“是呢,魅力正是他的才华之一,亲爱的。”埃尔韦狐疑地看着我。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出现在她妈妈的绿裙子后面,睁大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啊!来见见我的女儿。阿涅斯,这位是纪尧姆爵士。纪尧姆爵士,这是阿涅斯。”
我又感到一阵眩晕。他的声音似乎远在千里之外。我机械性地半跪下来,小女孩把手有模有样地伸给我,我吻了吻它。她也穿着绿色的礼服,简直是她妈妈的那件的缩小版,绿色的袖子包裹着她的手臂。她从妈妈身后大大方方地走到我的面前,开口道:
“了不起的纪尧姆?”她年幼的声音脆生生的,宛如水晶杯里碰撞的冰块。
“正是在下!”我抢在埃尔韦之前开口了。
“过来看看我的画儿吧。”她说,马上又恢复了那种安静泰然的姿态。
我正求之不得能从这儿脱身,温顺地跟着她向大堂的另一端走去。
战争!战争!不!我费了这么多劲,就是不想卷进去!
眼前的这位小人儿戴着一顶绿色的软帽,帽子也是她妈妈的缩小版。软帽下,几束孩童顺滑的金发映入我眼帘。她立刻让我想起了格雷斯坦的伊莱娜,进而强烈而痛苦地思念起埃尔勒瓦。
小女孩熟练地带我穿过女士们旋转的裙摆,避开男士们端着浓啤酒酒壶或葡萄酒杯的手。我们尊卑有别,她不能牵我的手,但她偶尔会伸出一只手悬在我前方,仿佛牵着我面前的空气便能引着我走对路似的。终于,她领着我到了大堂的尽头,面对着一面墙底部若有所思。
“看!”她指着那面墙。
大部分的白墙上都是打猎的场景画,但在她的身高目之所及,画的是基督诞生的场景。画中,人物的细节虽然不太到位,但明亮的色彩显示出作画者的设计天赋。
“非常好!”我发自肺腑地说。我跪坐在地,我们的头隔得很近,只有几英尺距离。我指着不同的人物,让阿涅斯一个一个地向我介绍他们:圣母玛利亚,圣若瑟 2 ,三个国王 3 。可当我指向马槽里的那个人物时,她失去了耐心。
“笨蛋。你肯定知道那是谁!”
“耶稣!”
“对。”她转过身对我笑了。她那天真无邪的模样让我真想抱抱她。看到她,我才意识到自己竟如此孤独。她的一颦一笑有些许安妮的影子,想到此处,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眶。
“要放在平时,我会觉得你这样的人很可怕的。”
“真的吗?为什么呢?”
“因为你的眼罩!我会以为你是个巴布里海盗的!但我的女仆琼告诉我,她听说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骑士!这是真的吗?”
“嗯!只能说有可能。这很难给出绝对的答案,因为我还没有跟世界上所有的骑士都过过招!”
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手碰着我的手,可她对这触碰毫不在意。“还有人说”,她低声道,“你会魔法。”
“啊。 这 可就是谣言了。”
“哦。”她一副失望的样子,“可是琼说……?”
“阿涅斯,亲爱的,该睡觉了。”身后传来玛蒂尔德的声音。她离我们稍有点距离,我想她应该没听清我们刚才的对话。阿涅斯直起身来,欢快地回答:“好的,妈妈。再见,纪尧姆爵士。晚安,妈妈。”
一个女仆走上前,牵着阿涅斯的手走出了大厅。
“她一直想见见你,”玛蒂尔德说,“孩子对这方面的事总是特别容易感兴趣。”这个女人似乎被沉重的忧伤萦绕。尽管她举止庄严得体,但内心并非是冰冷的。目光交汇的瞬间,我看到她眼中有一丝挑逗的情意。
我想法子离开宴会后,便径直回到了我的房间,躺在了稻草床上。我知道此刻千万杯酒也无法浇灭我对战争的愁绪。
“我必须这么做,为了露丝。”虽然我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却根本无法说服自己。
***
第二天,工人便开始在壕沟对岸建设防御外墙的地基了。我通过窄小的垛口看着他们干活儿。一辆辆马车开始上路,要赶在军队前面把物资输送到位。
城堡庭院里的训练也立刻紧张了起来。自从我向领主报告,杰拉德跟我可以在战斗中作为搭档之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便多了些。埃尔韦经常回讷韦尔,但他留下命令,让我们跟他的手下一起在他的领地上巡查。这种行动一般是为了收取赋税,但有时候他们纯粹是为了骚扰农民。更有甚者,是为了肆意烧毁不顺从的佃户的村舍,这也曾是我一次行动的主要任务。
“你不喜欢这样,让先生。但现下世道就是如此!”杰拉德一边向我喊着,一边拿燃烧的火把点着了一间村舍的茅草屋顶,“我以前还做过比这更糟的事呢!”
有几次,我们还在领主属地的边界与敌对的男爵起了冲突。除了一次是小打小闹以外,其余几次均是剑拔弩张,一发不可收拾。
还有两天就要启程去佛兰德了,我终于在纪尧姆的事情上有了点眉目。
“嘿,孩子。过来!”
我和杰拉德刚离开领主最后的几场宴席之一,一边讨论着北上的旅途和可能卷入的战斗。我们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两三个衣衫褴褛的男孩,他们正从地下室上来的楼梯上搬运着成袋的蔬菜。底下就是储存菜的地方。当那个最高的男孩第三次经过我身边时,我朝他笑了笑。他扭头看向了别处,但当他第四次过来时,他紧张兮兮地盯着我看,我便叫住了他。
“先生?”他回应我。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枚价值四分之一德尼厄尔的银币,把它夹在指尖。他充满渴望地盯着它。
“我想用这个跟你换点儿消息。”
“先生?”
“你能进地牢吗?”
他的眼神不安地向长廊闪烁。“我们不常去,但随时可以去。”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先生。”
“这样啊,那其他孩子怎么叫你?”
“鼠头。”
“鼠头。我知道了。嗯,之前在东齐市场,有个女人来找我。”我脑子飞速运转,编了个故事。“她说她表哥被领主的人带走了,但不知道被带到哪儿去了。”我停下来看他的反应。
他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你看,你能不能帮我探听一下他在哪儿,可以去讷韦尔城堡的地牢里找找。”
“您为什么不直接问领主呢?”他猜疑地问。
“我会问的……要是有机会的话。可他太忙了,而且我们两天后就要启程去参加佛兰德之战。我只想看看这个人是不是还好。”
他想了一会儿,看了看我手中的银币。“好的!他叫什么名字?”
“纪尧姆。他上了年纪,伤不了人的。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秘密地牢吗,那个主监牢地下的牢房?”
“哦,知道!”他笑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啊!听说的。”
“怎么了?”
“嗯,他可能会被关在那里。你能也去那儿找找看吗?”
“这个比较困难……”
“好吧。嗯,如果你能到那里看看他在不在,然后告诉我,我就再给你半个德尼厄尔。”我把我和杰拉德住的房间也告诉了他,免得他从厨房出来之后找不到我们。
“只要有了消息,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杰拉德,白天晚上都可以。不过我们恐怕等不了太久。”
“没关系,先生。我很快就会给您带消息的。”
我把银币给了他,他飞快地跑掉了。
“他可能会用那钱去找个姑娘……或者赌一把……”杰拉德对我耳语。
“什么,他才几岁啊?”
“我说的是事实。他们的生活比老鼠好不到哪里去,城堡里的仆从拿他们当牲口使。他们中绝大多数甚至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他们的人生相当艰难,所以只要有好处,他们一定不会放过……如果他们有机会的话。”
“好吧,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
第一天晚上,我们没有等来鼠头。到了第二天晚上,也就是我们在东齐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相信我的钱已经打了水漂。
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半夜,门上突然传来重重的敲击声,我长舒了一口气。
“让先……我是说纪尧姆先生!是我,杰拉德!”
“等会儿!”我拽过上衣系在腰间,拉开了门闩。杰拉德等我关了门才开口。
“那个男孩,鼠头,他来找过我了。他找到了你的朋友,好消息,他不在秘密地牢里!”
“谢天谢地。他还好吗?”
“反正还活着!别太贪心了,让。知道他活着就够了。”
“你说得没错!杰拉德,我得再跟那男孩见次面,还得托他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办点事。”
“这可不太好办……我们尽力吧。让……我有话要跟你说。”
“说吧……”
“这场战争……!真的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吗,先生?我们为什么非要卷入战争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一直绞尽脑汁,希望能想到其他方法!你有没有听到过埃尔韦提过一扇时空门,或者能让人穿梭时间的传送门呢?”
“没有。”
“正是如此。我们必须让他信任我们,至少他得信任我。我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我 必须 跟着他参战。相信我,我一点也不想这样!但我们如果为他浴血奋战,他一定会打消我们是敌人的疑虑。这能证明我们的忠诚。如果不是为了露丝……我的妻子,这种事我连想也不会想!战争!我是打过仗的人,杰拉德。那真是太可怕了!那场仗死了几百万人。”
杰拉德开始踱来踱去,声音愈发颤抖:“我不能理解这种事,让;所有的战争都是邪恶的。但我听到了一些传闻……关于这场战争的传闻。有人说无地王约翰遇到了麻烦,往南溃逃了!”我看得出杰拉德很生气。“这可能会发展成很糟糕的状况,非常、十分的糟糕,我们会输的! 到时 我们肯定性命不保!动动脑子,伙计。一定还有办法!”
我站起身。“我什么都想不到!我已经尽力了,但是根本就没有别的办法!”我们面对面站着,空气仿佛在我们之间燃烧了起来,滋滋作响。但我们对彼此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马上便消逝了。
“让先生,我会追随你。别害怕,我们一起去。”杰拉德冷静地说。
“我们要是有一小支军队就好了,那样我们就能趁埃尔韦的军队不在城里时进攻城堡。埃尔勒瓦告诉过我,时空门就在城堡中的奥奈之塔里。可是我们没有军队,杰拉德!也许,如果我没有……没有这双异色瞳就好了!那样我至少能想办法进塔里去。但照现在这种情形看,一旦我离开这里,或者埃尔韦的人发现有个蓝褐异色瞳的人在时空门附近转悠,我们就会有大麻烦。埃尔韦有强大的同盟,杰拉德,他们的强大和邪恶程度完全超乎你的想象!他们在找我!他的人在找一个巫师。这都是我的错!”
杰拉德伸手揽过我的肩。“不是的,让,不是你的错。我们现在去找那个男孩,鼠头吧!”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跟埃尔韦搞好关系,不能让埃尔勒瓦失望。她已经帮了我太多……没有她,我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机会找到我的妻子。好吧,行动起来吧!”
厨房仍旧忙得热火朝天,我们叫住了另一个在那儿打下手的男孩。
“你能帮我们把鼠头叫来吗?”我问。我给了他几个奥波尔,几分钟后,鼠头便出现在我们面前,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很抱歉,惊扰您的美梦了,先生!”我开着他的玩笑。
“没关系!”他咧嘴一笑。
“你做得很好,帮我们搜集了许多信息。这是你的报酬。我问你,还想不想再挣三个银德尼厄尔呢?”
他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嘴巴也惊讶地张了老大。但他马上恢复了理智。
“好的!”
“我们今天出发,可能过两个月才能回来,也可能永远不回来了。但我希望你尽你所能帮帮监牢里的纪尧姆。你有门路给他送些像样的食物吗?还有干净的水?或者,甚至偶尔送点酒?”
“我不确定,先生。也许可以。但这样很冒险。”
“是的,我知道。我这儿先给你六个德尼厄尔,三个用来买食物,还有三个是你的报酬。钱要是用完了,你就去河边,在里奥这一岸找一个人。他叫兰德里奇,有一座磨坊,很好找的。你告诉他纪尧姆的情况,兰德里奇就会给你些钱。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先生。给纪尧姆送食物……和酒,如果钱用完了,就去里奥找兰德里奇,在河边的磨坊里!”
“很好。你要是敢把这事告诉其他人,有人伤害纪尧姆的话,我回来一定好好收拾你!”
“别担心,先生。我不会做这种事!”
“很好。那就再见了,鼠头。我们回来见!”我揉了揉他油腻的头发。
“我想跟您一起走,做您的侍从,先生。我会驯马,也会给马套鞍!”
“到时再说吧!要是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交代你的事你都做得不错,我就考虑让你做我的侍从,怎么样?”
“此话当真, 先生 ?”
“当然。”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再见,纪尧姆先生!”
他向我敬了个礼,我也抬手示意。
“这搞不好是在浪费钱!”鼠头的身影消失后,杰拉德嘟囔道。
在东齐城堡的最后一晚,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直到天快亮时才断断续续睡着了一会儿。我睡得并不踏实,两次从梦中惊醒。我在巴黎遇到乔治娜之后,准确地说是我 以为 她死了之后,曾做过一个怪梦,今晚我做的第一个梦便是这个怪梦的延续。在梦里,我又看到了那个长袍加身、戴着兜帽的修道士,他正走过一座大理石建筑的内庭。跟上次一样,我眼前的一切都是慢动作;他穿着凉鞋的脚悄无声息地踏在大理石地面上。他又踏上了上次那条小路,把手伸向兜帽,手上的戒指闪耀着耀眼的光彩,令人惊叹。他轻轻地拉下兜帽,我看到了他苍老的脸庞上突出的长长的鹰钩鼻。这一次我没有中途醒来,他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随后又移开了目光。他的眼神热切而催眠,我逐渐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在失重惊醒前的一瞬间,我看到他扔下半卷羊皮纸,也认出了它;它就是大英博物馆里那半页我想查阅的羊皮纸被撕掉的另一半。于是,我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这位修道士究竟是谁。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祖父,但如今看来并不是。他是明谷道院的圣伯纳德!梦醒后,我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欣喜不已。
第二个梦就没那么让人欣喜了。内容我记不太清,但那种令人不安的恐惧一直萦绕着我。我是被一个多年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吓醒的。小时候,我曾经有一次被困在海格特墓地的坟冢内,那时我就听到了这个声音。这次,它如熊一样低语:“我等着你。我在塔里等着你。”
***
“杰拉德,要是我历史记得牢就好了,那就大概能知道这场战争结局如何,顺带推断出我们是生是死!”
“啊?”
“没什么!”
这是行军的第一天傍晚。我们和埃尔韦的随从一起,骑马北上。在讷韦尔的城堡,又有四百名士兵加入了我们的阵营,我们的队伍便壮大到五百人了。这其中有三分之二都是步兵。我们骑马行于队首,离埃尔韦只有几行人远。
“今晚有满月,先生。”杰拉德悄声说。自庭院的那场骑士战斗后,杰拉德便开始称呼我为“先生”了,而且现在他坚持这么称呼我,拒绝叫我的名字。“当心了。”他又加一句。
今天是6月23日。
“别担心,杰拉德。对了,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啊?我知道你一直都十分留心观察周围。”
“我们去往东北方向,先生,去与奥托大帝会合。但据说他新娶了个妻子,正停在途中大摆宴席呢!”
“你消息可真灵通,杰拉德!”
晚餐在大营帐里开动,我作为埃尔韦的宾客与他同坐一桌。但晚餐时传来了不少坏消息。
一个男人进入营帐,靠在埃尔韦身旁对他耳语了几句。我就坐在埃尔韦左边,听得清清楚楚。
“领主,有拉莫因森骑士的消息要向您禀报。这个消息不太好。很遗憾,骑士已经决定站到腓力那一边,他表示拒绝加入您的军队,不过他也还没有北上和腓力会和。”
这消息的后半句丝毫没有给埃尔韦一点安慰。他愤怒地扔出手边的刀,刀尖一头扎进了树干,刀把颤动不已。
“我的天啊!这下我们可全完了!我要杀了这个可恶的……”埃尔韦意识到自己边上还有一桌子的宾客,马上调整了情绪。“我会日夜祈祷,祈求救世主为我们指点迷津!谢谢你。”那个男人离开了。
拉莫因森骑士的势力范围正好在埃尔韦的东北方向,我们原计划第二天去他的小堡垒补充军需品。劳尔坐在我对面,脸上缠着绷带,腿上的伤也还没好。他正仔细研究着我的胡子,好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我仍然戴着眼罩,跟我第一次来到东齐附近的树林里时大不一样,以防被人认出。
晚餐快结束时,在座的宾客开始传递一个大锡制水壶。我注意到,这五十余人里只有大概十来人会喝下里面的东西,这让我有些好奇。
埃尔韦第一个喝完后,水壶开始逆时针地一个一个传,我是最后一个。我有点理解座位为什么要这样排了。
我接过水壶,双手托起,抿了一点壶内的液体,苦涩中带着铁的味道。
是鲜血!
劳尔也喝了这里面的东西。我看看他,又看看埃尔韦。他们也都十分好奇地看着我。我差点要放下水壶,但又一阵冲动,大喝了几口这浓稠温热的液体。
喝了又何妨?我一直好奇,与同类同行会是什么感觉,但这一次,我会更好地控制自己。
我拒绝向自己承认,这种冲动来源于一种奇怪的渴望。它无法抗拒,深奥难解。
没过多久,我回到了我住的帐篷,杰拉德已经打起了呼噜。他头顶着帐篷口,享受着那偶尔拂过的微风。近来天气暖和,夜里也不冷。我拍拍阿玛贝尔的嘴,大步跨过了他的头。
我忽然间意识到,我跟杰拉德已经亲近了不少。
难道他就是那个为我而死的人吗?我真心希望这不是真的,但我现在又能做什么呢?就算我要他离开,他也不会答应的!
我不愿再去想,转向我的马儿。
“很快,阿玛贝尔。你和我就要亲临战争了。只怕会太快,快得超乎我的预料!”马儿的腹部忽地一颤,她甩了甩头。
我不知在黑暗中清醒了多久,等待着体内的巨变,但最后我还是睡着了。
变身成狼后,我第一眼看见了一片山楂树篱。树枝凌乱地纠缠在一起,中间有一个已经成型的豁口。领头的狼从豁口钻了出去。我和其他同类一起紧随其后,快速穿过一块开阔的平原,向我所不知道的方向奔跑。
紧跟在领头狼身后的那一匹,身上有两道深深的伤口。一道横贯整张脸,一道在右后腿上。
说不定是劳尔。
这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中飞速闪过,转瞬即逝。
我们跑着跑着,仿佛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我感觉自己成了一首歌的一段,甚至一首交响乐的一个乐章。一切感觉如此和谐;我的身躯,我的意识和整个世界合而为一,不分彼此。我大口地喘息着,全身上下流淌着从未有过的快乐。
领头的狼全身漆黑,有一双闪耀的金黄眼眸。他停了下来,我们便自觉围在了他身边。他环顾四周,捕捉到了远处一点黯淡的黄光。
一群人!
“进攻!”领头狼向着满月嗥鸣,响彻夜空。
我们朝着那点黄光狂奔,但 我的 内心却隐隐感觉不安。其他人都因即将到来的 杀戮 倍感兴奋,我却心存疑虑。我跟着他们奔跑,却想要停下。终于,我们来到了堡垒的石墙边,穿过外墙上年久失修的大门。我们匍匐穿过了庭院,来到了堡内的铁闸门前。
有个守卫想要阻拦我们,但我们之中有狼把他放倒,撕开他的喉咙。我仍然抑制着自己,但我感觉到杀戮的欲望正在体内一点一点膨胀。我知道我忍不了多久了。
领头狼试着从铁闸门底下钻过去。还有两匹狼试着从闸门两侧的缝隙里挤进去,但闸门太重了,根本抬不起来。
领头狼气急败坏,纵身跃上了一间马厩,沿着屋顶跑向马厩和堡垒外墙之间那道大约十五英尺宽的间隙。堡垒外有一座紧贴外墙的角楼,他奋力一跃,跳上了角楼的二层。我们也跟着他,先跳上马厩的屋顶,再跳上角楼的第二层。我才注意到,那里有一扇敞开的大百叶窗。
怎么知道的?
这个念头在我脑中模糊得很,没有主语和宾语。尽管如此,我心里是明了的,我的想法跟他们的不一样。
他们要去杀拉莫因森。
我仍有阻止他们的机会,但对杀戮的渴望已几乎把我吞噬。我感到自己仿佛分成了两半。
“小心。”脑子里有个声音对我说。
“要谨慎些!”另一个声音说。这是我爱的女人的声音。
我转身离去,朝城堡的反方向奔跑,头也不回地穿过一片片田野。我痛苦万分,仿佛与我分离的是我的一生挚爱。我感觉自己似乎失去了一部分的自我。
我在营帐中猛地惊醒,大汗淋漓,全身赤裸。天刚蒙蒙亮,杰拉德已经出去吃早餐了。
***
我们北上的途中,不时能得到马车送来的军需补给,但迫不得已时,我们也会从沿途的村民和农民那里拿些东西。埃尔韦越来越焦虑不安了。
英格兰的约翰国王在给这场仗牵线搭桥。主要的作战计划是,约翰首先前去骚扰腓力的领地、迫使腓力把主力从巴黎调回南方,同时领军北撤,威胁引战。腓力一南下,佛兰德的君主斐迪南便会从北部进攻。奥托和其他盟军会从旁协助,埃尔韦的势力也是其中一支。
先是有消息说,奥托的行程耽搁太多了,直接影响了我们的会师时间。原计划是我们在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约翰和腓力正好开战的时候,从北部进攻巴黎。
接着,7月5日,我们听说约翰由于受到腓力的要挟,转而向南溃逃了。
埃尔韦怒不可遏。
那天晚上用餐时,他心烦意乱地踱着步子,大骂无地王约翰是个懦夫,没有信义。
“他已经答应把女儿嫁给约翰的儿子了,知道吗。”坐在我左边的骑士若斯潘对我耳语。
我想起小阿涅斯,打了个冷战。
不过,至少他不会去杀了无地王约翰!
那个晚上之后,便再没人提起拉莫因森这个人了。我几次回想起,尽管那晚我没有仔细数过,但狼群中狼的数量似乎跟埃尔韦饭桌上从水壶里饮血的人数正好等同。我环视营帐内,终于知道了这些人是谁,也知道了他们到底是 什么 。
第二件麻烦事是,腓力把约翰吓走之后,正北上返回巴黎。尽管如此,奥托还是坚持继续行进,和佛兰德的斐迪南会师。
杰拉德告诉我,奥托的军队很强大,他自信满满,认为拿下巴黎、继而攻下整个法国不成问题。而且要是情况有变,他就凭自己一个人的军队也能做到。
7月12日,我们通过了巴黎东部,终于与前任大帝奥托在佛兰德的尼韦尔镇上会师了。约翰同父异母的兄弟、索尔兹伯里伯爵威廉带来了许多英格兰雇佣兵,再加上其他人的人马,军队瞬间壮大了许多,这让埃尔韦也振奋了一会儿。我们北上期间伙食丰盛,模拟对战也不少,大家的士气都有很大提升。
埃尔韦自己却愁眉不展。虽然他对整个行动非常担心,但他对前任帝王的感激让他无法现在退出。
“我们会惨败一场的!”一天,我朝杰拉德喊道。
“是的,先生。”他的回答很简短。
我们随着部队前行,彼此心情都很沉重。
正午的燥热令人难以忍受,许多骑士便脱下了盔甲——真是鲁莽,我想。
***
7月25日,我们刚到瓦朗谢讷,奥托的探子便进帐来报,腓力已北上到达了图尔奈。他预测佛兰德军会先他一步到那儿,于是打算在那儿会会他们。
现在,所有合作进攻巴黎的计划已经被抛在了脑后。奥托一根筋地打算快马加鞭赶到图尔奈,与腓力的军队开战。我们还有二十五英里的路要赶,于是26日一早便离开瓦朗谢讷,一直行军,直到黄昏时分。奥托麾下的将领大多都是公爵或领主,他们派出多名探子前往各个方位打探腓力军队的行踪。
傍晚,一座名为圣阿曼德的小教堂映入眼帘,奥托便下令停止行军。所有骑士、部分军士和一些相当虔诚的步兵在教堂外排好队,一组一组地进入教堂祷告。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让。”杰拉德一边说,一边排进队伍,我顺势站在他身后。这队里有三千名骑士、三千名军士,再加上普通士兵,一共有将近两万五千人,看来得排通宵了。作为高阶骑士——我把杰拉德和我算在了一起——我们能在晚餐前完成祷告就算好的了。
晚上在营帐里用餐时,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一位穿着黑金盔甲、披着黑斗篷的高大骑士站在帐篷入口,一言不发。他两天前才加入我们的队伍。我看到他跟埃尔韦说过几次话,但埃尔韦还没有向我们介绍过这个人。离开帐篷时,我们的眼神相交。他的眼神里有种让我感到熟悉又不安的东西。
人们祷告完毕、用过餐后,都不甚交谈,只是心无旁骛地擦拭起他们的盔甲和武器。
“这是干嘛?”我问杰拉德,“临上阵前擦拭盔甲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他不回答我,而是拿起一块磨石一下下地打磨他的长剑。
夜深了,这种擦拭的声音愈发刺耳。我只能猜测,这一定是战争前夕的一种惯例,为进入战场做好心理准备。我对上杰拉德冷峻的目光,它似乎在告诉我战争真的迫在眉睫了。
这种专注情绪在大本营蔓延,但我却毫无共鸣。我只想着即将到来的战争和其他的烦心事。
1214这个年份仍旧让我心神不宁。我越来越笃定,这一年意义重大,但为什么重大,我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还有些说不出的东西牵动着我的心。它们不过是些似乎不合时宜的细枝末节。
这种感觉在我脑中已经有些时日了。之前,我不承认它的存在。这一切要从我来到东齐城堡之后说起。来到城堡后,我曾有好几次感觉到一种邪恶的东西,但那时我对战争充满恐惧,只对这种感觉置之不理。
在我们进攻拉莫因森的堡垒的那个夜晚,当我与领头狼四目相对时,这种感觉突然变得异常强烈。我觉得那匹黄眼睛的大黑狼应该就是埃尔韦的化身,而从那以后,我敢肯定埃尔韦本人就是这种邪恶的根源。
但7月23日发生的一件小事动摇了我的这番猜想。
这天也是满月,晚餐桌上,我满心等待着那个绕着桌子传递的锡制水壶,而它果然又出现了。但是,一个人也没有喝壶里面的东西,甚至连埃尔韦也没有。我也只好抑制住了那种渴望。看来,战争真的近在咫尺了。
那天,披黑斗篷的骑士也与我们同在帐篷里,但没和我们站在一处。他一言不发,也没注意到我。他弯下腰开始跟埃尔韦聊起来,我的思绪便逐渐飘到了九霄之外,想着为什么时空门总是在每一年的同一天开启。如果说这是延续千年的自然规律,肯定说不通,因为格里高里历 4 完完全全是人类的发明,而且时间的算法也已经改变了好几次,这么一来开门日期应该有变化才对。所以,这个日期肯定是有人在某个时候安排好的。但谁会做这种事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间,我感觉那种邪恶的力量又包围了我,它就在近旁。我对这种感觉熟得不能再熟了。我环顾四周,寻找它的源头,最后确定它来自那位陌生的骑士。
待我把脑中那些混乱的想法整理清晰,我便笃定,攻击拉莫因森堡垒的那天夜里领头狼的目光,跟这位骑士的目光是一模一样的。也许埃尔韦根本不是狼群的统领者。但如果我这番猜想是正确的,那么这位骑士在某些方面必定比埃尔韦地位更高。他是谁呢?
我头脑中的想法突然有了些不同的含义。这儿的确有事要发生,但我还未看出其中的所以然来。
“杰拉德?那个一直跟埃尔韦说话的、穿黑金盔甲的骑士是谁?”当晚临睡前我问他。
“啊!他呀。对,我也想知道他是谁。他都不跟人讲话的,先生!”
忽然间,我意识到这还是杰拉德今晚第一次开口讲话。我有点想笑,把这事儿告诉他,但气氛过于凝重,让人笑不出声。
***
第二天早上我们启程时,我回首望去。一排排纵队沐浴在阳光下,战士的盔甲和武器都闪着银亮的光,如同千万星辰跟在我们身后,真是令人惊叹。路旁的树影偶尔斑驳地印在战士身上。他们盔甲上反射的白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被分配到了骑兵队伍里。在武器官热切但狐疑的目光中,我的骑术大有长进。无论我身处什么情境,拿着什么武器,都能只动动膝盖便引导阿玛贝尔按我的心意前进。
骑在马上好歹会相对安全些,但这个念头并没有让我宽慰多少。我对战争还是怕得要命。我是经历过二战的人,对我来说,中弹总比断手断脚要好得多。这个时代的野蛮残暴如此恐怖,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要面对。
“他们把我们编到了奥托的骑兵队伍里,杰拉德。”
“很好,先生。”
“老天啊,杰拉德!你是怎么做到如此平静的!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有什么用?我准备好了,先生。”
***
到了27日,我们离图尔奈只有九英里远了。一个探子风风火火地策马回营,勒马时扬起一地轻尘。几分钟后,消息便传开了:腓力已经从图尔奈撤军,向西去了。
“大概是不想被我们截住。”杰拉德半自言自语地猜测。
我们立马调头,以最快的速度向西奔袭。士兵的妻子和女友含泪吻别了她们的爱人,乘着马车向南回去了。战争就在眼前。
“就是今天了,先生。”杰拉德喃喃地说,嗅着空气中的气息。
探子接连回报,我们的得到的消息更全了:腓力的军队已沿着马克河上的桥跋涉了数里。
奥托与斐迪南派出了一部分骑兵,先行一步,那天上午便有了第一批回报。他们已经遭遇了法兰西国王的殿后部队。
“这一刻终于来了!”杰拉德说。
“但今天是礼拜日!”我抗议道。
杰拉德摇摇头。“这是战争。”
一时间,每个人都在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各种指令和信息也很快上下传达起来。
所有的骑士都被召集到了一片空地上,我们围着斐迪南、索尔兹伯里的威廉和奥托站成一个圈。我到的时候,他们似乎在争论着什么。正在说话的是奥托和约翰国王之间的联系人、布伦的前任领主雷诺。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显然十分激动。
“……在如此肃穆的一天发动战争是很不体面的,别用鲜血和死亡玷污了这么一天!”
奥托接话:“雷诺说得对。如果我们选择在今天开战,即使赢了也不会开心!”
听到这里,休·博韦斯终于发了火。“雷诺领主,你是个卑鄙的叛徒。约翰国王对你那么大方,又给你土地又给你钱!战争推迟一天,会给约翰带来多少不可挽回的损失!自己没抓住好机会,总能多一个忏悔的借口!”
休火冒三丈。“今天就让大家看看,我是忠于主子的人,而你是真正的叛徒。就在这个礼拜日,只要形势需要,我必为国王战死沙场,而你,在这同一天……你却要逃跑,就让大家看清你这恶毒的叛徒吧。”
言毕,休翻身上马,带着自己所有的骑士去了前线。
奥托被他激怒了,他向包括埃尔韦在内的几名亲信重新下达了命令,然后也上了马。
“我们在第三营,杰拉德!”我大喊。
沿着左手边的森林走了一段,我们走上了一条朝向正东的路。有人说,腓力的军队就在几英里外的桥上停军整顿。但这不过是行军路上其中一条真假难辨的传言。
我们分成了小队,分散在路面上和路两侧,预防埋伏。队伍整齐有序,为了防止步兵掉队,我们的行军速度也控制得刚刚好。
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了一块一直延伸到桥边的开阔的平地。我听到一个军士一边骑着马往后去,一边喊着桥的名字。
“你刚说那座桥叫什么?”我向他的背影喊道。
“布汶!”
布汶。噢,不好!1214年!布汶战役!
我全都想起来了!我最大的恐惧变成了现实。布汶战役是13世纪最大、也最血腥的会战,代表三个不同国家势力的君主为了争夺法兰西国王的王位而发起了这场战争。最糟的是,奥托战败了。
“我们完蛋了,杰拉德!”
“我看不会。我刚听到有人说,他们的军队一共才一万四千人!”他咧嘴一笑。
我们离战场越来越近,只见休·博韦斯已经冲向了腓力的殿后部队,烟尘升腾。远远望去,越过马上骑士的头顶和扬起的尘埃,我们依稀能看到小小的布汶教堂的尖顶。战场的左右两端各有一个村庄。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打听它们的名字了。
我们穿过那片至少有五千码宽的开阔平地时,奥托把军队分成了三个纵列,横亘大路,每一纵列里又再分了两个小分队。我们跟奥托一道,位于中间纵列的前部分队。约翰已经任命索尔兹伯里的威廉为这场战争的元帅,雷诺和他一道,待在右边的纵队里,斐迪南的队伍则在左边。奥托身后,数千武装步兵随时待命。
此刻,前方的法兰西后卫部队已经调转头,抵抗休的猛烈攻击。
已是中午时分。腓力背对着河流和阳光。我所见的景象如此令人敬畏,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心中无不升起对上帝的恐惧。
1 一个天主教隐修会。
2 圣若瑟(也译圣约瑟),童贞圣母玛利亚的丈夫,耶稣的养父。
3 三个国王,又称东方三博士、东方三贤士、三智者等,他们目睹了耶稣降生时的神迹。
4 即公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