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谷村的火魔
我想挪动身子,却发现这根本不可能,我每根骨头、每条肌肉都痛得要命,仿佛它们在我体内破碎或撕裂了。接着我想起自己坠落下去了,现在正躺在井筒底部奄奄一息。
我试着抬起头来,至少这倒成功了。纸夸父就坐在我身边翻阅着一本书,而我看到在他身后有面满是书架的隧道墙。
“也许你该写诗而不是长篇小说,”他说,“这比较符合你的体能状况。”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你睡着了——就在攀爬的时候,还好我及时把你抓住了。”
我垂头看了看自己,我没有粉身碎骨,感觉到的只是严重的肌肉酸痛。
“你背着我走了最后那段路?爬了两天?”
纸夸父把书往旁边一扔,说:“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我凝神谛听。果然有各种声音,许许多多的声音。咕嘟咕嘟声和隆隆声、辘辘车声和潺潺流水声、格格碰撞声和锯物声。
“这里是书乡市,”纸夸父说,“这些是书乡市的声音。”
我顿时清醒,直起身来。
“我们到了?”
“不完全是,但已经紧邻地表了,从这里可以轻易经由某家旧书店爬上去。”他望着我,脸上表情隐晦难测,接着说,“但我要走的路却经过思霾客的藏书室。”
“我的也是。”
“你不一定要这么做。就算你想走轻松一点的路,我也不会失望的,我会指点给你看。”
“只要思霾客还活着,我在地表上也没办法走得比你更远。谁要是逮到我可是有赏金的。”
“那我们就走吧!”
纸夸父把水母炬留在这里,此处有水母灯照明,那些我暌违已久的灯到处都是,书籍亦然。这些可不是散发臭气、文字让人看不懂的古籍,而是常见的旧书。我从书架上拿出一本翻阅,同时继续向前迈步。
那是《小谷村的火魔》,这部热销的小说以小谷村的火魔为中心,根据书封勒口的吹嘘,每一章至少都有一场大火。再没有比用文学赞扬这种心肠狠毒的侏儒族裔病态的癖好更让我感到无趣的了,我的兴趣主要在于这本书究竟有多古老。这本书属于纵火狂激动小说,是查莫宁通俗文学中一个特别恶劣的分支,它们锁定的是那些看到毁灭一切的大火场景便会感到满足的读者,而这种文学类别的存在只有百余年。我将这本书摆回书架,拿出另一本,翻开第一页大声念诵:“如果您问我,我会说:生命是个装满酸掉的脚趾甲、棱角锐利、锈蚀严重的袋子——但却无人问我。”
“这是你的生命观吗?”纸夸父问。
“不是,这是胡姆利·夕撒尔,那个超级悲观主义者的想法,”我说,“查莫宁每一家书店里都有这本书,看来我们真的距离旧书店不远了。”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嘛!”影皇把我的话顶回去。
“你有地图,知道我们该怎么到思霾客的藏书室吗?”
“不完全清楚,我只知道环绕着藏书室的地下迷宫在哪里。”
“你怎么辨认?”
“噢,一看就知道,那里有个标志:那里摆着一具尸体。”
“一具尸体?”
“一具干尸,看起来有点像……啊,反正你看了就知道了。”
“隐晦的暗示是否也是合理的文学手法?”我嘲讽地问。
“不是,”纸夸父答,“二流的作家才会借着隐晦的暗示保持读者的注意力——你问这个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