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深入悬崖谷底
埃里克一转身，发现身后一个持着步枪的黑人正在向他走来。
“高布拉!”这个白人惊呼道，放下了手里的武器，“你怎么会在这里?”
“主人，”武士回答道，“我不能抛弃您，不能留下您独自面对这些山野孤魂，不能让您独自在他们的手里死去。”
埃里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问道：“高布拉，既然你相信这山中有鬼魂，那你就不怕他们把你也杀了?”
“主人，我心甘情愿，视死如归!”高布拉回答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您能连着活过两个晚上都没被他们杀死，但今晚我们两个肯定都会没命的。”
“既然你都清楚，那为什么还跟着我?!”
那人回答道：“主人，您和您的父亲都对我太好了。当时队伍里的人都在谈论关于这座山的恐怖传说，我被吓得和他们一同逃跑了，但现在我回来了!在那种情况下，我也实在是无能为力。”
“的确，高布拉，万一遇到魔鬼，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无能为力。但其他人遇到魔鬼时，却都选择了逃跑。”
“高布拉和其他人不一样，”武士自豪地说，“高布拉可是巴托罗人!”
“没错，高布拉是一名勇敢的武士!”埃里克说道，“我不相信鬼神，所以我没有理由害怕。但是你和你们部落的人都相信有鬼魂，所以，你能回来实属勇气可嘉。但我是不会留你的，高布拉，你和其他人一起回去吧。”
“真的吗?”高布拉迫不及待地欢呼道，“主人您要回去吗?那真是太好了，高布拉同您一起回去!”
“不，我要去下面那个峡谷。”埃里克指着悬崖的边缘说道。
高布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下张望，登时瞠目结舌，惊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主人，这陡峭的崖壁上完全没有地方可以落脚。即便人类能找到办法从这悬崖峭壁上爬下去，可那儿正是威伦瓦兹山的中心，一旦到达谷底，肯定会立刻就被住在那儿的失落部族的鬼魂给杀死的!”
“高布拉，你不必跟我一起下去，”埃里克说，“快回到你们的部落里去吧。”
“那您打算怎么从这悬崖上下去呢?”这个黑人问道。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在何地、在何时才能从这悬崖上攀援下去。现在我只能沿着这条裂缝尽可能地爬下去，走一步是一步，说不定再往下能找到别的方法。”
“可万一除了这条裂缝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立足点了怎么办?”高布拉问。
“我会找到垫脚石的。”
高布拉却摇了摇头，说：“主人，就算您能顺利到达谷底，就算被您说中了，那儿确实没有鬼魂，或是那些鬼魂没有杀死您，那您又该怎么从那里出来呢?”
埃里克耸了耸肩，向他伸出手来，微笑着说：“再见了，高布拉。你是个勇敢的人。”
高布拉并没有同他主人握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和您一起去。”
“尽管你知道，就算我们能活着到达谷底，我们也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但你依然愿意同我一起去?”
“是的，主人。”
“高布拉，这我就不明白了。你害怕鬼魂，我也知道你希望回到自己的部落里去，和你的同胞们待在一起。那既然我都让你回家去了，你为什么还坚持要跟着我呢?”
高布拉回答说：“主人，我曾宣誓过要效忠于您。而且，我可是巴托罗人。”
“谢天谢地，感谢上帝派来你这位巴托罗勇士，”埃里克说道，“上帝一定知道，我需要有人帮助，才能顺利抵达峡谷底部。而且，高布拉，我们必须尽快到达谷底，否则会被活活饿死的。”
“我带了食物来，”高布拉这才想起来，“我想您一定会饿的，就给您带了一些您平时爱吃的东西。”说着，打开了他随身的小包，拿出几条巧克力棒和几包压缩食品，这些都是埃里克曾经放在他的应急物资里的。
对于饥肠辘辘的埃里克而言，高布拉贴心为他准备的这些食物，就犹如《圣经》故事中上帝赐予以色列人的馈赠一般，他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埃里克已经处在极度饥饿的边缘，现在一下子恢复了体力，内心如释重负，满怀憧憬、愉快乐观地开始继续向峡谷之下进发。
高布拉家族的祖祖辈辈都是丛林里的原住民，但一想到他的主人即将要踏入的可怕深渊，他仍然不由得胆战心惊。而同时他又坚定不移地追随着埃里克，履行自己忠诚的誓言，捍卫部落的荣誉，丝毫没有流露出内心强烈的恐惧。
沿着裂缝一路向下爬，似乎比原本看起来的要轻松一些。上方滚落的碎石填塞了部分缝隙，从而有了足够便于落脚的地方，只有少数几处需要互相帮助才能爬过去。也正是在这时，埃里克才意识到，高布拉的回归，对他而言是多么幸运。
当他们终于到达裂缝的底部时，他们发现自己正位于裂缝的外开口处，与崖面保持齐平，距离悬崖边缘已有几百英尺远。这是埃里克位于悬崖上方时看不到的地方，也正是一直令他颇为担忧的地方，因为这条路很有可能到这里就难以再继续前进了。
埃里克匍匐在裂缝底部松散的碎石上向外边缘爬去，他发现，这里距离下一级阶梯还有约一百英尺的峭壁，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他们要想原路返回，恐怕是完全不可能的了。他们沿着裂缝攀援下来就已经极其艰难了，要想踩着这些岩砾再爬上去，就更是异想天开。
既然已经不可能再重新爬上去了，两人又都面临着饥饿，那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爬。埃里克肚子紧贴着岩壁，眼睛盯着裂缝的外缘，指示高布拉紧紧抓住他的脚踝。他缓慢地向外边挪动，直到能看清下一级阶梯的整面悬崖。
他尽量将身体向外探去，看到距离他所在位置的几英尺处，裂缝又再次向悬崖的底部敞开了，终点处是一块巨大的岩石，牢牢地嵌在裂缝中间，完完全全填满了那个部位。
自从他们从山顶上往下爬开始，这条裂缝就不断地迅速变窄，到他现在所处的这块岩石上，只剩下了两三英尺宽，并且在接下来的几百英尺也基本保持着这个宽度，一直到达下面相对较低的地面上。
他想着，如果他和高布拉能够钻进这道裂缝里，他们就能用身体紧贴着崖壁，从而安全顺利地向下度过剩余的路程。但问题是，他们该如何利用手头上现有的工具，翻越这块阻挡了去路的岩石，然后再向下几英尺爬回到裂缝里?
埃里克伸出他粗糙的登山杖，向岩石碎片的边缘探索。当他全力将手臂伸到最长时，登山杖的末端刚好能够着他所躺的岩石底部的下方。如果让另一个人抓住登山杖的那一端，或许可以纵身一跃，将他甩入岩石下方的裂缝里。但这需要杂技般的壮举才能完成，而他和高布拉都是远远做不到的。
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一根绳索就好了。埃里克想着，叹了口气。在仔细打量过这条裂缝后，他确信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了，只好默默地往回挪动，但完全不知所措，想象不出该如何是好。
高布拉紧紧蜷缩在裂缝里，听到埃里克提议的冒险尝试，吓得魂飞魄散。一想到岩石外缘是万丈深渊，他就不寒而栗，四肢发软;而想到他可能不得不跟着埃里克沿着边缘爬过去，更是禁不住瑟瑟发抖。然而，若埃里克执意要翻越这块岩石，他也会舍命跟他一起。
这个白人静静地坐了很久，苦思冥想。目光所及之处，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仔细检查了裂缝形成的每一个细节，但视线最终都回到了他们正坐着的这块巨石上。他觉得，若没有这块牢牢嵌在裂缝里的障碍物，他们就能在通往下一级阶梯的路上畅通无阻，但他也知道，只有用炸药才能挪动这块沉重的花岗岩板。岩石的背后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大小不一的碎片，当他再次将目光转向这些碎石时，猛然间灵光一闪。
“高布拉，快来!”他喊道，“快帮我把这些碎石挖走。这是逃脱这个困境的唯一希望了!”
“好的，主人!”高布拉回答道，紧接着加入埃里克，跟他一起行动起来，尽管黑人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捡这些石头。他们把堵住裂缝的碎石挖出来，向巨石外面扔出去，有些石块还很重，搬起来颇为费劲。
埃里克听到扔下的石头猛烈撞击在山下的岩石上发出的巨响，感到乐在其中。沉迷于这种声响的他更加卖力地挖起石头来，乐此不疲地往悬崖下抛去，而且更热衷于挖一些体积较大的石块，享受着大石头相互撞击的巨响带来的乐趣。
“现在看来，我们有希望能成功!”过了没多久，埃里克便说道，“我们应该能成功，除非我们这么挖石头，导致上方的整座岩石松动而滑落下来——若真发生那种情况的话，高布拉，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传说中那个神秘的失落的部族了。”
“是的，主人!”高布拉说着，抬起一块异乎寻常的大石头，向裂缝的边缘外推出去。“天哪!主人，快看!”他指着石块被搬走的地方惊呼道。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埃里克看到了一个与人的头部差不多大小的空洞，通往他们下方的裂缝。
“谢天谢地!”这个白人兴奋地高喊，“高布拉!就像蚱蜢是你们部落的图腾一样——这条路简直是我们的救世主!”
于是两人匆匆忙忙地行动起来，把长时间以来嵌在裂缝里，将它堵得严严实实的碎石挖出来，不断扩大这个洞口。当岩石不断从山上滚落，发出响亮的撞击声时，一个高大挺拔的武士正站立在一艘独木舟的船头，远远地漂在沼泽湖面上，抬头望着不断坠落的岩石，并呼唤他的战友们，让他们注意。
他们可以清楚地听到坠落的碎石撞击到裂缝底部的岩石发出的回响，几个眼尖的武士甚至还能看见埃里克和高布拉抛下的许多较大的石块。
“这面悬崖马上就要塌了!”一个武士说道。
“只是一些小石子而已，”另一个武士说，“用不着大惊小怪。”
“但这种情况只有在大雨之后才会发生。”第一个武士又说，“所以这肯定是悬崖要倒塌的先兆!”
“或许是有恶魔住在峭壁上那条巨大的裂缝里!”又一个武士插进来说道，“我们赶紧去通知主人。”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此时第一个武士却说，“万一有什么情况发生了再去通知他们也不迟。如果我们只是跑去告诉主人，悬崖上滚落下来一些岩石，肯定会被他们嘲笑的。”
埃里克和高布拉一直在不断地扩大那个洞口，现在已经大到足以能让一个成年人通过。透过洞口，这个白人能看到，这条崎岖不平的裂缝一直延伸到下一级阶梯，并且确定，他们能轻松地沿着这条裂缝往下爬，顺利到达下一级阶梯。
“高布拉，这个洞每次只能允许一个人过，”埃里克说，“我登山经验丰富，所以我先下去。你要仔细观察，严格按照我的动作往下爬。这很容易，不会有危险的，你不用害怕。你要确保背部紧贴一侧的岩壁，双腿紧蹬另一面岩壁，一步一步向下。岩壁粗糙不平，我们向下爬的时候很有可能会被划伤，但只要小心谨慎，缓慢下降，我们就肯定能安然无恙地下山。”
“好的，主人。您先下去，”高布拉回答道，“我紧跟您的步伐，或许我也能做到。”
埃里克从洞口钻了下去，身体牢牢地紧贴在岩壁上，开始缓慢谨慎地向下挪动。不一会儿，高布拉就看到他的主人毫发无损地站在谷底了。尽管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但这个黑人还是毫不迟疑地跟随埃里克的脚步，开始往下爬。当他终于成功落地，站在埃里克身边时，他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引得埃里克大笑起来。
看见埃里克从裂缝中走出来，独木舟上的武士连忙喊道：“那个就是魔鬼!”
独木舟漂浮在河道里，半隐藏在高大茂密的纸莎草丛后面，正好可以看到裂缝底部的平地。他们先看见埃里克从裂缝中走了出来，不一会儿又看到了高布拉的身影。
其中一个武士焦急地说：“现在我们真得赶紧去通知主人了。”
“不，再等等!”第一个武士又开口道，“这两个家伙有可能是恶魔，但看起来也有可能是人类。我们先弄清楚他们的身份，以及他们的来意，再去通知主人。”
从裂缝底部出来，向东是约一千英尺长的斜坡，通往峡谷的底部，崎岖不平，但远比从裂缝中爬下悬崖要容易得多。从悬崖下降的过程中，他们能够看到远处的湖泊和山谷，但视野常常被大量风雨侵蚀的花岗岩完全阻挡，有时甚至难以看清脚下的路。一般说来，最容易攀援下来的路线，就是两座高耸的悬崖峭壁之间的山体，而在他们看不见山谷的同时，隐藏在湖面上的武士也看不到他们。
从悬崖下来走了三分之一的路，埃里克二人就来到了一片嶂谷的边缘，谷底郁郁葱葱，枝繁叶茂，毫无疑问地表明，这附近有丰富的水源。埃里克一路带领着高布拉往下走进峡谷里，在谷底他发现了一条小溪，潺潺流淌。他们在小溪边饮水止渴，并休息了片刻，随后又沿着溪流而下，一路畅通无阻。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行走在狭窄的山谷里，视野一直被溪流两岸的参天大树阻挡，看不到湖泊和谷底。但当埃里克走到峡谷斜坡下的河谷时，还是不由得驻足欣赏眼前的美景，叹为观止。在他们的正下方，两条小溪流汇聚到一起，形成了一条小河。河流从斜坡上急剧而下，流入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草地，在山谷里蜿蜒曲折地穿行约十英里，流向远处的大沼泽。
湖面上长满了羽毛状的水生植物，和岸边的草地浑然一体，满目苍翠，所以埃里克只能大致推测湖泊的面积。开阔的水域若隐若现，像迂回曲折的小径，在沼泽地里四面八方地伸展开去。
正当埃里克和高布拉驻足欣赏这个神秘新奇的世界时，独木舟上的武士也在凝神注视着他们。这两个陌生来客离他们还很远，无法辨认出他们的身份，但这群人中的首领却信誓旦旦地向武士们保证，这两个人不是恶魔。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魔鬼?”其中一个武士质问道。
“我能看出他们是人类。”武士首领回答。
“魔鬼聪明强大，诡计多端，”那个持怀疑态度的武士不依不饶，“他们可以乔装成各种各样的东西，可能会变成小鸟，或者其他动物，甚至是人类!”
“他们又不是傻子!”武士首领不耐烦地说，“如果恶魔想要从悬崖峭壁上下来，为什么要选择最麻烦的方式?为什么不化作小鸟轻轻松松地飞下来?”
另一个武士一时语塞，窘困地挠挠头，不知该如何反驳。因为想不到该说什么好，他只得提议，立刻去向他们的主人汇报这一情况。
“不，再等等，”武士首领说，“我们先留在这里，等他们靠近，最好能把他们一同带去见主人。”
刚一踏入这片茂密的草地，还没走几步，埃里克就发现，沼泽地里危机四伏，一旦陷进去就难以脱身。
两人挣扎着从沼泽里出来，埃里克便开始重新侦察地形，在谷底寻找更坚实的地面行走。但他发现，河流两岸的沼泽地一直延伸到悬崖脚下的最低处，相比之下，他们头顶上的悬崖显得格外高耸巍峨，但这些沼泽仍然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如果重新登上峡谷，或许能找到更坚实的地面向西进发，但这一点他并不敢确定。况且，刚从峡谷上爬下来的他和高布拉都已经筋疲力尽了，如果行得通，他宁愿选择一条更容易到达湖岸的路线。
他发现，这条河流在此处的水流并不湍急，这个流速足以证明，河底应该没有淤泥。如果河水也不是很深，他们完全可以横跨这条河流，抵达湖泊。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是否可行，他率先踏入河里，一手紧紧抓住登山杖的一头，并让高布拉抓紧另外一头。他发现，虽然河水及腰深，但河底坚实稳固，可以通行。
“来吧，高布拉!我想，这条应该是我们通往湖边最近的路了。”他呼唤道。
当高布拉跟随主人潜入河中时，武士们也驾着独木舟，沿着纸莎草丛里的河道悄悄地靠近。他们快速无声地划着桨，朝河流注入湖泊的地方赶去。
随着埃里克和高布拉一路顺流而下，他们发现水深并没有明显增加。偶尔有几次，他们不小心被坑洼的河底绊倒，但游几下也就过去了，有些地方水面又突然变浅，仅仅没过他们的膝盖。终于，他们来到了湖边，但沿岸的纸莎草丛比水面高出了十二到十五英尺，完完全全挡住了视线。
“看来我们有希望成功，”埃里克说，“虽然沿岸好像没有坚实的土地，但我们可以踩在纸莎草的根上。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到达湖的西岸，就一定能找到坚实的地面。因为在悬崖上下来的过程中，我看到远处有高地。”
他们一路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终于来到了纸莎草丛边。正当埃里克要踩着草丛坚实的根部爬上岸时，一艘独木舟突然从草丛后面漂了出来，满载一船携带武器的战士，将这两个人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