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普利克拉乌斯
撒奎纳琉斯军营里，普利克拉乌斯押着人猿泰山，从迪翁·斯普兰迪乌斯的家里走了出来。他手下的士兵们纷纷聚集在门口，心满意足地高声咒骂呼喊着。他们拥戴这位指挥他们的年轻贵族，并引以为傲，因为他竟然单枪匹马就俘获了这个无法无天的野蛮人。
普利克拉乌斯一声令下，喧闹声戛然而止，士兵们立刻上前把俘虏围了起来，然后昂首挺胸地朝着罗马斗兽场进军。还没行进多远，普利克拉乌斯突然停下了队伍，径自穿过他们正在前行的大道，走到路边一座房屋的门口。他在门前停住脚步，沉思了一会儿，仿佛想走进去，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分队里。泰山当即知道，这位年轻军官是在向他暗示，那是他住的地方，泰山随后可以去那里寻求庇护。
紧接着，队伍又恢复了行军，沿着大街往前走了几百码远。来到一大片树荫下时，普利克拉乌斯又命令队伍停了下来。树荫对面有一座饮水喷泉，建在一堵花园围墙外面，紧挨着一棵异常高大的树。巨树茂密的枝叶不仅布满了大道的一侧，甚至还蔓延到街对面的墙上，与对面花园里其他树木的枝丫混杂交错。
普利克拉乌斯穿过大街，走到对面的喷泉边饮水，随后又折返回来，向泰山比画手势，问他是否要喝水。泰山点点头，表示同意，普利克拉乌斯于是下令，允许他横跨林荫道，去喷泉边喝水。
泰山不慌不忙地走到大街对面，在喷泉边停住脚步，弯下腰来喝水。他边喝边打量着四周，发现身旁是一棵粗壮的树干。头顶上枝繁叶茂，藏到那儿可以挡住士兵们的视线，从而免受其抛掷物的袭击。泰山找准时机，从喷泉边转身，快步一跃，瞬间消失在巨树后面。一名士兵见状，顿时大喊起来，向普利克拉乌斯发出警报。整个队伍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在那个年轻贵族的率领下，迅速冲到了大街对面。但当他们赶到喷泉和树边时，囚犯早已不见踪影了。
他们沮丧地大喊大叫起来，抬着头紧盯上方的树叶，但丝毫不见那个野蛮人的踪迹。几个士兵争先恐后地爬上树枝，而普利克拉乌斯则指着与他家相反的方向，高声喊道：“这边!他往这边跑了!”他边喊边沿着大街奔跑起来，身后紧随着他的士兵们，人手一把长矛准备就绪。
撒奎纳琉斯军营的绝大部分路面都被树木覆盖，泰山悄无声息地在繁茂的枝叶间穿行，沿着大街的反方向朝普利克拉乌斯家移动，最终在一棵树上停了下来。从那棵树上可以俯瞰到房子的内庭院，或者说是一个带围墙的花园，这种风格似乎是这座城市里所有建筑的一个显著特征。
在他下方，泰山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黑人，正激动地对着一个贵族阶级的中年妇女在说些什么。女人身边还聚集着一群奴隶，有男有女，正急切地听着那个黑人滔滔不绝。
泰山一眼认出，那个在说话的黑人正是穆平谷。并且，尽管听不懂他说的话，但泰山仍然意识到，穆平谷正按照普利克拉乌斯在斯普兰迪乌斯家的花园里给他下达的指令，让家里的奴隶准备接应泰山。不仅如此，从他兴奋地比手画脚，以及身边听众目瞪口呆的神情中，泰山还明显看出，他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个故事。
那个贵族妇女正凝神倾听，心平气和，仪态端庄，似乎还微微有点被逗笑了。但她究竟是因为这个故事本身，还是由于穆平谷的手舞足蹈而发笑，泰山也不得而知。
这名妇女雍容华贵，年纪大约五十左右，头发微微灰白，泰然自若，落落大方，无一不彰显出她尊贵的地位。显然，她浑身上下都是一副贵族的气派，但从她的眼神里，以及眼角细微的皱纹中，同时也流露出宽厚仁慈和亲切善良的秉性。
穆平谷显然已是才尽词穷了，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足够合适的词汇来描述，那个野蛮人是如何把他的女主人从费斯特斯手里救出来的，于是只好极尽夸张的动作，将他女主人在花园里的遭遇重现出来。正在此时，泰山从天而降，轻轻落在他身边的草地上。泰山的意外出现，吓得这群黑人奴隶措手不及，而那个白人妇女依然不动声色，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野蛮人吗?”她向穆平谷问道。
“就是他。”黑人回答说。
“你告诉他，我是菲斯特维塔斯，普利克拉乌斯的母亲，”女子向穆平谷命令道，“以我儿子的名义，我欢迎他来到我们家。”
通过穆平谷的转述，泰山回应了菲斯特维塔斯的问候，并对她的友好款待表示感激。随后，她便命令一个奴隶将这位外乡人带到一间豪华套房里，供他任意使用。
临近傍晚时分，普利克拉乌斯才回到家中，一回来就径直去了泰山的套房。他的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正是今天上午充当翻译的那个奴隶。
“我会和你一起留在这里，”那个人对泰山说道，“既是你的翻译，也是仆人。”
“冒昧地说一句，”普利克拉乌斯让奴隶翻译道，“整个撒奎纳琉斯军营里，这儿是唯一没有被搜查过的地方了。尽管现在塞拉特斯确信你已经逃走了，但他还是派了三支队伍彻底搜寻城外的森林。你先在我们这里避几天风头，我想，到时候定能找到办法，趁天黑之后送你离开这座城市。”
泰山不由得笑了笑。“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他说道，“我随时都可以选择离开。除非让我确信，我要找的那个人的确不在这里，否则我是不会离开的。但是，首先，请让我对于你的善意帮助表示感谢，尽管我并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很容易解释，”普利克拉乌斯说，“今天早上你救的那个年轻女子，是迪翁·斯普兰迪乌斯的女儿，德里科塔。我和她就要结为夫妻了。我想，这样就足以说明我的感激之情了。”
“明白了，”泰山说道，“我也很高兴，幸好当时我及时赶到了。”
“你万一再次被抓获，就不会那么走运了，”普利克拉乌斯说道，“你从费斯特斯的手里救出了德里科塔，他可是皇帝塞拉特斯的儿子。现在，皇帝就有双重理由找你复仇了。不过，你留在这儿还是很安全的，因为我们的奴隶都非常忠诚，不可能暴露你的行踪。”
“我要是继续留在这里，”泰山问道，“万一你被发现包庇罪犯，皇帝会不会迁怒于你?”
普利克拉乌斯耸了耸肩。“我每天都在等着祸从天降，”他满不在乎地说道，“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皇帝的儿子，他也想娶德里科塔。塞拉特斯根本不需要找其他借口来消灭我。就算让他知道了我与你为伍，我的处境也不会比现在的更糟。”
“那么说来，如果我留在这儿，说不定还能对你有所帮助。”泰山说道。
“除了留下来，我想不到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普利克拉乌斯说，“塞拉特斯已经重金悬赏，现在撒奎纳琉斯军营里所有的男女老少，都在密切留意你的行迹。除了这座城里的居民以外，城外还有成千上万的野蛮人，他们会暂时抛开其他所有杂务，不顾一切也要抓到你。”
“今天，你应该见到了两次，我是如何轻而易举地从塞拉特斯的士兵手里逃脱的，”泰山微笑着说，“同样地，我也能轻轻松松离开这座城市，并且避开外面村庄的野蛮人。”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普利克拉乌斯不解地问道。
“我来这里，是为了帮助一个朋友寻找他的儿子，”泰山回答说，“好几个星期前，这个年轻人出发考察，去威伦瓦兹山脉探险，也就是你们国家所在的地方。他的手下在抵达外山坡时就叛逃了，丢下他孤身一人。我确信，他就在这座山脉里的某个地方，而且极有可能身在这个峡谷中。如果他真的在这儿，并且还活着，肯定迟早会来到你们的城市里。按照我自己的经验来看，我敢肯定，他在这里是不会被你们的皇帝友好对待的。这就是我希望留在附近的原因。既然你告诉我，你也处在危险之中，那我不妨继续留在你家里，说不定还可以有机会，报答你对我的好意。”
“假如你朋友的儿子真的在山谷的这一端，他肯定会被抓获并带来撒奎纳琉斯军营里，”普利克拉乌斯说，“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我就一定会知道，因为我被派遣负责镇守罗马斗兽场——这是一个军官最不愿意被分配到的职务，可见我在皇帝塞拉特斯心里并不受青睐。”
“那么，我正在寻找的这个人，有没有可能会出现在山谷里的其他地方?”泰山问道。
“这不可能，”普利克拉乌斯回答说，“整座山谷只有一个入口，就是你来时经过的那个。虽然山谷的东面还有另一座城市，但要想到达那里，他必须得穿越撒奎纳琉斯军营周围的深山密林。在这个过程中，他肯定会被外面的野蛮人俘获，并上交给塞拉特斯。”
“那我就暂且在这里留一段时间。”泰山说道。
“我们非常乐意招待你。”普利克拉乌斯答道。在接下来的三周里，泰山都一直待在普利克拉乌斯家里。菲斯特维塔斯对这个古铜色皮肤的野蛮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并且很快就厌倦了需要通过翻译与他进行交谈的方式，于是开始亲自教他当地的语言。结果，没过多久，泰山便可以用拉丁语与她进行对话了。他也从来不乏锻炼这一新技能的机会，常常给菲斯特维塔斯讲外部世界的故事，以及现代文明社会的风俗习惯，菲斯特维塔斯也百听不厌、乐此不疲。
人猿泰山就这样逗留在撒奎纳琉斯军营里，默默地等待着，希望能听到埃里克出现在山谷中的消息。而与此同时，他要找的那个人正被软禁在东方皇帝的宫廷里效力，过着年轻贵族的生活。尽管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皇宫藏书阁里愉快地工作，然而一想到自己实际上仍然是一名囚犯，就对此感到十分恼火，并且常常在脑海里制订逃跑计划——但每当靠近法沃尼乌斯的女儿，他就不由自主地被她深深吸引，以至于把这些计划都忘得一干二净。
在藏书阁里，他沉浸在工作带来的纯粹乐趣中，流连忘返。关于逃跑的想法总是因为发现珍宝而抛在脑后，例如荷马著作的拉丁译本原著，以及前所未有的维吉尔、西塞罗和凯撒手稿的拉丁译本原著——手稿的历史跨越了好几个世纪，一直追溯到罗马共和国建立的初期，其中还包括一篇尤文纳里斯早期的讽刺作品。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而远在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里，一片森林中，一只小猴子正在惊惶失措地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