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布鲁诺·蒂勒的私人日记
2049年3月9日
抄录自纯纸质副本
自我们这个项目开始以来，对我来说，金山一直都是很特别的存在。我下令建造并给它配备工作人员。我确保这里的每个人都效忠于我，而非芝诺。所以，现在回到这里似乎是最为正确的选择。我们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
距离黄昏还有一个小时。弗兰克已经用切割机割下了货运火箭的舱门，并把它们切成了一段一段，用来制作越野车前方、两侧以及后方的保险杠，它们会比车轮更为突出。此时，他已经切完了用于第一辆车的材料。他计划在车头做出一个类似攻城木的物体。为了把一个货桶固定在上面，他在货桶的底部打上几个孔，把多余的舱体螺栓穿进去，并用钻了孔的金属条把它们在车架上钳好。
“要帮忙吗？”
他手里拿着电动扳手，转过身，看到了伊斯拉。他还看到了碟形卫星天线，它正在为了拾取信号而向东转动着。
“那是谁的好主意？”
“是我们共同决定的，”伊斯拉说，“我们不能没有上行链路。露西还没有告诉他们所有的事情，只说了二号基地袭击我们的事。”
“不是说过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守二号基地的秘密，你们到底是哪里不明白？”他俯身靠在越野车的车架上，拧紧了一个螺栓，“你们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你们只会联系到一堆芝诺的人，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不让自己被关进监狱。”
“就算不这样做，我们在这里也活不下去。”
“你们错了，就是这样。”
“我们已经决定了。”她再次说道。
“好的，我知道了。”
“我们总得从某个地方获得帮助吧，弗兰克。”
他拿起货桶盖，把它推到位，然后把弹扣一个个关好，固定住盖子，说：“露西真的联系到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人吗？还是只联系到了芝诺的人？”
空气中一片死寂。
“你们只是没办法相信他们对我和我的船员做的那些事，因此你们就准备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别以为你们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人就不会有事了。”弗兰克继续说道。
“他们不会那样做的。”她说。
弗兰克晃了晃货桶，向后退去，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说：“我对司法系统并没有很大的信心，我也并不觉得它是公平的，甚至不觉得它运行得很好。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只要这件事被放上法庭，那么从执行总裁到下面的每个人都会被判上很久。他们不会想要那样的。监狱不适合他们这样的人。他们会用尽一切方法来避免这一点。就算那意味着要把你们都解决掉，他们也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弗兰克，我们只是……”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让弗兰克不得不转过身来查看她有没有事，“我们总得做点儿什么，总不可能一连好几个月都躲着，也不跟地球上的任何人联系吧。”
“你们已经搞砸了，伊斯拉。露西现在就正在搞砸这件事，就在她跟芝诺联系的此时此刻。就算她不告诉他们，你们已经知道我不是布拉克，她也会把你们知道二号基地的存在这件事告诉他们。虽然我不知道芝诺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是准备让二号基地的人把我们杀了呢，还是干脆把所有人都杀了呢，但反正我们横竖都是死。”
“好吧，那我们就只能等着瞧了。”
弗兰克拿起切割器，准备再去割点儿货舱门，说：“你想打赌吗？我赌一百美元，我是对的。”他已经脱离现实很久了，并不清楚一百美元在现在的世界中还算不算是一笔大数目，“该死，我可以帮你洗一个月的衣服。”
“那如果你是对的，我就帮你洗？”
“如果我是对的，我们两个也就都不会在意这件事了。但至少临死之前，我还可以说一句‘我早跟你说过了吧’。”切割锯盘转动着，他把它放置在货舱门的弯曲表面上。他可以感觉到来自双手以及地面的震动，它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某种动物的轻微咆哮声。
“我出来是为了给你帮忙的。”她迟疑地说道。
“那你能做一下你说的那种空气炮吗？”
“可以，只要有合适的固定器就行。”
“我弄这个，你去弄那个，我现在不太想说话。”
她默默地走到废料场，与此同时，他继续埋头工作，用自己的双手做一些建设性的工作，虽然他只是在为了接下来的大战给两辆越野车进行装甲而已。他放空自己，专心搭建，完成之后，他感觉很好。算不上非常棒，因为他仍然觉得他会和其他船员一起死掉，但除开这一点还算不错。
法努和露西还在里面。他们有两具尸体要处理。杰里还要吃东西、上厕所。他可是个食人族。
哦，当然了，杰里说他是被迫的，而非自愿。弗兰克很了解那种情况，他们团队的负责人贾斯汀想要确保每个人，是每一个人都吃，他要让他们全都跨过那条线，让他们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他要把他们跟自己捆绑在一起，就像一个帮派一样，立下血誓。
弗兰克当时差点儿就把杰里扔到太空里去了。就算他杀了第六个人，也没有人会责怪他。他也并不清楚自己阻止法努的缘由，但是他确实这么做了。弗兰克向杰里保证过，不会让医生用刀处理他，虽然那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但弗兰克也确实信守了诺言。
这就是他当好人的下场：事情变复杂了。露西打算怎么处理那个曾经吃了她同事的囚犯呢？这事不用他操心，至少现在不用。
他过去查看伊斯拉的项目进度。
下水系统用的塑料管就是他们手头最好的管子了。一根直挺挺的金属管当然更好，也能够承受更大的压力，更坚固，并且磨损也会更少，但他们现在不过是一群流浪汉罢了，只能尽可能利用手头的废料。
管子越长，精度越高，同时下垂得也越多。但还是有相应的解决方法。
她在末端安装了直角转阀和集水箱用来充当储气罐，还加了两个固定装置：止逆阀和独立的水龙头。她居然还有时间制作了一颗颗用降落伞衣包好的火星石子作为子弹。
“我们有压缩二氧化碳吗？”
“如果你想把灭火系统给拆开了的话，那么是有的。但没有可以随身携带的那种。”
“用氧气好像有点儿浪费。”
“你是想让我给你取一瓶我们确实有的东西来呢，还是想干站在这里幻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面对现在发生的这些事，你已经调整好了，因为你经历过了，但我还没有。所以，在我搞明白为什么你对我这么不满之前，我需要告诉你，你这样是无济于事的，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伊斯拉没有看他，直接转开了炮管开口处的压力接头，然后把一块用布包着的石头塞了进去。
“我去叫法努扔一个氧气瓶到气闸舱里。”弗兰克说。他联系了通信室，露西回应了，等到他来到连接舱处时，那个被抽空的舱室里已经放了一个黑色的氧气瓶。弗兰克只需要把它拿起来，然后带回废料场就行了。
伊斯拉从他手里接过它，插进了集水箱里。
“这东西有可能会爆炸。”她一边打开调节器一边说道。
集水器原本是一个立方体，现在它正在迅速地膨胀成一个圆形，并且已经远远超过了弗兰克会选择关闭氧气瓶的那个节点，但她还在继续。
“你刚刚说它可能会爆炸。”他说。
“我以前做过。”她简略地回答道，然后转了一下调节器，“你来压住它。我不想冒让它破掉的风险。”
“所以我得抓着一个有可能会在我面前爆炸的东西。”
“是的，弗兰克，这就是你要做的事。”
她先是等弗兰克弯下腰，用双臂围住那个绷得像水桶一样的水箱，然后才在他旁边蹲下，把手放在直角转阀上面。炮筒被架在一堆石头上，略高于地平线。她说：“不要堵住回流阀。好，三、二、一。”
伊斯拉迅速转动水龙头，弗兰克感觉到水箱朝他踢了一脚。这后坐力可不小。他抬起头，想看看子弹飞了多远，他的目光先是被炮筒末端不断扩散的雾气所吸引，而后又飘向了远处那道黑白相间的晃动尾迹：它居然还在空中。
它的轨迹终于开始慢慢向下弯曲，当它最终撞到地面后，又弹了起来，翻滚了三四十千米远。
弗兰克站了起来，想要估算一下总距离。现在，石头已经不动了，但也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比地球上的表现要好。重力低，没有风阻。”她关上阀门，准备重新把炮筒的口子拧开，“超出预期了？”
“这取决于我们要拿它干什么，但远一点儿挺好的。”
“要是我们能有压力表和安全阀的话……爸爸总是对那些东西很坚持，”她又装了一块石头进去，然后费劲地把盖子拧好，“还有旋转后拉式枪机。我知道我们没有相应的零件，也没有时间来制作。在这件事结束以后，我也希望我们永远都用不上这些。”
“我很抱歉让你们陷入了现在这种境况。我也很抱歉这是唯一的解决方式。对此我无能为力，我也没办法让已经发生的事情消失。你们所有人都不应该经历这些。”弗兰克说。
“我们得把它装在越野车上，绑好，也许还可以给装子弹的人弄一个座位，”她停了下来，转身对着弗兰克，“他们居然吃了吉姆，他们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
“我也不知道，”弗兰克弯下腰，解开氧气瓶，“我在监狱里待了很久，我很清楚，即便是在最有利的状况下，人们也不一定能够做出明智的决定。我也见到过警卫不作为，让帮派接管时会发生什么情况，你必须得加入其中一个或者几个小团伙，就只是为了勉强度日。你没有任何中立的余地。所以杰里说得没错，都是由领头的说了算，虽然那是绝对不可为之事，但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他会不断地通过贬低来控制其他人。那时，还是多数人反对他一个人，但他们都太害怕了，没有人敢去挑战那个怪物。然后，有一个人看到了其他人害怕的样子，于是他会想那我要不吃一点儿吧，然后他就吃了，突然之间，这个数字又变成了两个，他们已经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团伙。剩下的那些人很饿、很虚弱，他们也很害怕，接下来，他们将不得不与几个食人族一起生活和工作，还要在他们旁边睡觉，显然加入他们要比与他们为敌容易得多。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弗兰克，我能理解。我只是不想去理解。”
“明白。”
“他曾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所以现在，我们必须阻止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云的身上。”
他把集水箱抬了起来，把炮筒的管子架在肩上。他把它朝着那辆已经装备好的作战越野车推去。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
“因为我早已经麻木了，伊斯拉。你的反应才是正常的。这才是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有的感受。至于我现在的情况，暂时还没法修复。所以，我倒不如利用它来帮助你们。”弗兰克把这座长长的空气炮推到越野车上，然后一直到把它拖到了满意的位置，“你可以递给我几根固定带吗？”
她没有动，弗兰克只好掏出了自己的固定带，开始着手把这台武器绑在车架上。
“要杀死一个人可不容易，”他说，“即便是对于受过枪支和刺刀使用训练的士兵来说也是如此，他们中的大多数也从未杀过人。他们并不想这样做。你们当然也不想。即便已经有人带着长矛和棍棒闯到你家里，想要杀了你们，你们也还是不想拿起锐器捅他们。这才是正常的反应。你很清楚这一点。我也很清楚，因为我曾经也像你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弗兰克？”
“我想说，你们可以把杀人的脏活留给我。你们只要抓住机会把云救回来，然后就赶紧逃走。你们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完全可以把这些芝诺的狗杂种留给我来处理。”弗兰克收紧了固定带，他思考着应该用什么东西垫在炮筒下面，才能让它保持水平发射位。可能要用上几个货桶盖，还有一个用于固定的支架。
“他们的人数那么多，你单枪匹马的当然不行，”她说，“还是说，你就是想要当那该死的英雄，所以根本不担心自己回不回得来？”
并不是那样的。真正的想法太过荒谬了，他并不想说出来：他已经和各种杀人犯、囚徒混迹了很长时间，他想保护伊斯拉以及团队其他成员的纯真。由他来执行那件可怕的事，这样他们就不用做了。就算他能够从二号基地脱身，就算他们允许他登上上升飞行器，返回地球，然后……根据现在这种情况，他应该已经不太可能拿到芝诺允诺的那笔钱了，他会在法庭上待很久，等到陪审团得出判决的那天，他的刑期都可能已经结束了。
弗兰克说道：“差不多吧。”他已经不想再深入探讨这件事了，但她显然并不这么想。
“那是不可能的，弗兰克。你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
“我永远不会成为你们的一员，伊斯拉。现实点儿吧。”
“弗兰克，你就不能好好听我说一句话吗？”
“我们还有事要做，伊斯拉。我们得把云救回来，太阳就要下山了，我们可没时间在这里闲聊。我要继续做事了。如果你想好好聊聊，我们可以挑一个别的时间。我的事并不重要。”
他就是那面盾牌，为其他人开路的人肉盾牌。现在需要最优先考虑的是怎么把云活着救出来。他们会冲着他一个人来，他愿意冒这个险，不，他不会丢掉自己的性命，因为只要他坚持得越久，救援任务成功的可能性就会越大。
他转过身，伊斯拉还在原地。透过这片接近真空的火星空气以及宇航服的面板，他们凝视着彼此。他的面板已然模糊不清，上面布满了各种擦伤，还有刚才工作时扬起的那些灰尘。她的面板则依旧通透。法努已经帮她换了新的，而且她中途也一直在用降落伞布擦拭。
“我会负责装好空气炮的剩余部分的，”她说，“你去做你剩下的工作吧。”
他点了点头，朝着货运火箭的方向走去，准备切割另一组舱门。他以为他们的谈话就此结束了。
“别以为这就完了，弗兰克。”
他几乎是踉跄般地放慢了脚步，然后他直起了身子，重新投入工作，不断地进行各种切割、塑形以及固定，直到暮光弥漫，直到他的氧气快要耗尽。
他先是把做好的这些武器放到气闸舱里，然后又把两辆越野车的控制杆都卸了下来，把它们也扔了进去，这样它们就很难被偷走了。虽然他很确定短时间内，二号基地的人并没有足够的资源来进行又一次突袭，但他并不准备冒这个险。
太阳落山了。温度正在下降。他累极了。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日子。他关上气闸门，开启了空气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