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折磨
奥布罗斯基从来没有这么热情地迎接清晨,虽然新的一天可能给他带来死亡的危险,但是什么事都比在漫漫长夜中思绪被硬生生拽回充满痛苦的过去所带来的可怕不适感要好。
身上的绳索让他感到疼痛,他的关节也因为寒冷与长时间无法动弹而疼痛;他饥肠辘辘,更痛苦的是口渴难耐;一些毒虫肆意爬到他身上撕咬他;身心折磨、饥寒交迫以及哀悼者、舞者与鼓点混杂在一起的喧闹声,都让他无法入睡。
所有一切都在消耗着他的体力和精力,让他精疲力竭。他就像一个惊恐万分的孩子,想大声哭泣,这种冲动是难以抗拒的。这样似乎可以让他紧绷欲断的神经得到一丝放松。
一个模糊而又摇摆不定的信念闯入了他如泥沼般混乱而麻木的脑海中。哭泣意味着恐惧,而恐惧又意味着懦弱!奥布罗斯基没有流泪,却在咒骂中寻求到了一丝慰藉。他以前从来没有辱骂别人,即使他缺乏经验,他还是高贵地宣告自己无罪。
他的努力唤醒了一直在熟悉的环境中安详熟睡的卡瓦穆迪。两人在断断续续地交流着,主要还是谈着他们的饥饿与口渴。
“叫嚷着让他们给你水和食物。”奥布罗斯基说,“继续叫着,直到他们给你送来。”
卡瓦穆迪认为那是个好主意,就付诸实践了。五分钟后,就卓有成效,小屋外的一个守卫被吵醒了,他进来嘟哝几句。
这时,另外两个犯人也被吵醒了,坐了起来。其中一个比其他人离房门近些,他因此碰巧成为守卫经过途中碰见的第一个人,守卫就开始用矛柄狠狠地鞭笞着他的头和肩。
“如果你们再发出噪音,”守卫说,“我把你们的舌头统统割下来。”接着他出去了,又睡着了。
“那也不是个好主意。”奥布罗斯基说。
“先生,您说什么?”卡瓦穆迪问道。
早上几乎拖到中午,整个村庄还在沉睡。大家都在借睡眠来消解昨晚狂欢后的疲乏,但最终女人们开始起身,准备早饭。
整整一个小时后,士兵们来到了小屋。他们又拽又踢地把囚犯带到了空地上。在把绳索从犯人的脚踝上卸下之后,他们猛地把囚犯拉起来,紧接着,他们又把犯人带到了靠近村庄中心的大房子里。那是班索托人的首领朗古拉住的木屋。
朗古拉坐在门前的小凳子上,他后面坐着一排较为重要的副首领。剩下的士兵聚集在两侧,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这是来自遥远班索托村庄的一千名野蛮的斗士。
首领的妻子们透过房门目睹了整个过程,与此同时,一群孩子从她们的腿缝之间拥到开放的阳光之中。
朗古拉横眉怒目地盯着白人囚犯,然后向他们问话。
“卡瓦穆迪,他在说什么?”奥布罗斯基问。
“他在问你来他们国家做什么。”
“告诉他我们只是路过,我们是朋友,他必须让我们走。”
当卡瓦穆迪把奥布罗斯基的话翻译给朗古拉听时,朗古拉笑了:“告诉那个白人,只有地位比我高的首领才能对我说‘必须’。但是这里没有比我更大的首领。”
“白人和所有他的人都要被杀死。要不是他块头大且强壮,他昨天就被杀死了。”
“没有食物和水他是不能保持强壮的,”卡瓦穆迪答道,“如果你一直让我们挨饿,把我们捆绑着,你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
朗古拉仔细想了想,还同下属商量了一会儿。接着他站起来,走到奥布罗斯基跟前。他指了指奥布罗斯基的衬衫,“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他似乎对奥布罗斯基的裤子和靴子也颇感兴趣。
“他叫你脱下衣服,先生,”卡瓦穆迪说,“他想要。”
“所有衣服吗?”奥布罗斯基问道。
“是的,先生。”
被困倦、不适和恐惧折磨得筋疲力尽,奥布罗斯基感到只有折磨与死亡才让他更加痛苦。但是,现在一想到赤身裸体,新的恐惧又涌现了。对于一个文明人来说,衣着给他自信;脱去衣服,自信也荡然无存。但奥布罗斯基不敢违抗命令。
“告诉他,我的手被绑在背上没法脱衣服。”
当卡瓦穆迪翻译完了最后那句话,朗古拉下令给奥布罗斯基松绑。
奥布罗斯基脱下了衣服,将它扔给朗古拉。接着首领又指了指他的靴子,奥布罗斯基坐在地上,慢吞吞地解开鞋带脱下鞋子。朗古拉似乎又对他的袜子感兴趣了,便亲自把它们拽了下来。
奥布罗斯基站了起来,在旁边等着。朗古拉感受到了他发达的肌肉,又与其他同伴开始小声嘀咕。接着,他叫最高的士兵站在奥布罗斯基旁边。奥布罗斯基比他高大多了。黑人们兴奋地叫个没完。
朗古拉摸了摸奥布罗斯基的裤子,小声咕哝着。
“他要你的裤子。”卡瓦穆迪说。
“天呐,告诉他有点同情心好吗?”奥布罗斯基叫道,“告诉他我总要穿些什么吧。”
卡瓦穆迪不断和首领比画着,简短地在一块说了几句。
“把它脱下来吧,先生,”卡瓦穆迪说,“你别无选择。他说他会给你衣服穿的。”
当他解开扣子,脱下裤子时,他痛苦地意识到,后面的女孩和妇女们正在咯咯地笑着。但是更痛苦的还在后面——当他脱下裤子露出里面的男士丝质短裤时,朗古拉又对短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当所有衣物为朗古拉占有后,奥布罗斯基感到他在马里布沙滩上晒成棕色的皮肤下,一股沸腾的热血在涌流。
“让他给我点衣服穿。”他央求道。
听完他的请求后,朗古拉大笑起来。他转身对着小木屋里的妇女们说了些什么,没过多久,一个黑人小男孩跑了出来,拿着一条很脏的丁字裤,把它扔在奥布罗斯基身边。
没过多久,囚犯们被送回到了小木屋。但是他们脚上的绳索和奥布罗斯基手腕上的绳索都不见了。当他在帮其他犯人卸下手上绳索时,一个女人为他们拿来了食物和水。之后他们受到了正常对待。
单调乏味的日子慢慢地过去,每一个漫漫而可怕的长夜对白人囚犯来说仿佛都是时间的停滞。奥布罗斯基赤身裸体,冻得瑟瑟发抖,通过聚在两个土著人身边来获得热量。他们像蚊虫一样都还活了下来。
一周过去了。一天夜里,几个士兵过来把其中一个黑人囚犯带走了,奥布罗斯基和其他人透过门看见了。那个人消失在首领木屋附近的一角,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手鼓开始发出嗡鸣声,人们传出奇怪的吟唱声。偶尔观察的人可以瞥见野蛮的舞者,他们的舞步从木屋后的一角露出来,木屋隐藏了余下的场景。
突然,一阵痛苦的尖叫声从舞者的声音中传了出来,令人胆寒。间断的呻吟声和士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了半小时之久,最终还是平息了。“先生,他走了。”卡瓦穆迪小声说。
“是的,谢天谢地!”奥布罗斯基低语道,“他该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啊!”
接下来的晚上,士兵们过来带走了第二个黑人囚犯。奥布罗斯基竭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听见黑人死亡的声音。那一夜异常寒冷,因为只有卡瓦穆迪在他旁边,给他温暖。
“先生,明晚你要单独睡了。”卡瓦穆迪说。
“后天晚上呢?”
“先生,对你来说没有以后了。”
在寒冷无眠的夜晚,奥布罗斯基的思绪回到了从前,尤其是近期发生的事。他想到了娜奥米,想着他不在的日子里她是否会悲伤,但是直觉告诉他并没有。
他脑海中其他人的身影是苍白模糊的——他既不喜欢他们,也不讨厌他们。但是只有一人的印象比脑中的娜奥米还清晰,那就是奥尔曼。他对奥尔曼的憎恨胜过了他对娜奥米的狂热的爱意,胜过了他对拷打和死亡的恐惧。他的怒气积郁于胸,不断滋长,感谢上苍让他感到愤怒,因为这种憎恨让他忘却虱子的叮咬、黑夜的寒冷和后天晚上或以后将发生的一切。
时间缓缓流逝,白昼过去,黑夜降临。卡瓦穆迪眼睁睁地看着士兵们走近小木屋。
“先生,他们来了,”黑人说,“永别了!”
但是这一次,士兵把他们俩都带走了,带到了班索托人首领朗古拉木屋前的一个空旷地带上,并把他们面对面地绑到了两个树干上。
在那里,奥布罗斯基目睹了他们对卡瓦穆迪痛下杀手。他看见了虐待者是如此凶神恶煞,如此让人毛骨悚然,如此面目可憎,不由惊恐万分。他想着,这些场景一定是错乱的头脑中虚构出来的东西。他试图转移目光,但恐怖又让他着迷。就这样,他看着卡瓦穆迪在眼前死去。
之后他看见了更恶心的一幕幕场景,让他作呕。他想什么时候他们会对他下手,并祈祷越快越好,让他免受煎熬。他极力想战胜恐惧,但他知道他仍会害怕。他用尽全力,下定决心隐藏他饱受死亡威胁的恐惧,不让他们知道他内心的煎熬。因为他看见他们对卡瓦穆迪的痛苦居然幸灾乐祸。
当他们把将他绑在树上的皮带解开,让他回到屋子里时,已经接近早上了。很显然,他们不打算今晚杀了他,但这将会延续他的痛苦。
黎明来临前,寒冷刺骨。他独自蜷缩在狱中肮脏的地上。他睡意全无,瑟瑟发抖,成群的虱子爬满他的身体,不断叮咬他。他已陷入痛苦和绝望的深渊,只剩迟钝的冷漠中还残存着一丝理智。
最终他还是睡着了,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三四点。他感到暖意,对新生活的憧憬开始在血液中流淌,这给他带来了新的希望。现在他开始计划了,他不要像其他人一样死去,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他越是想着他的计划,就越对计划的实施感到焦虑,不安地等待着那些要折磨他的人的到来。
他的计划中没有逃跑,因为他确信那是徒劳。但是那的确包括某种不受折磨的复仇与死亡,他的理智在动摇。
当他看见士兵们向他走来,他自己走出了小木屋,嘴角扬起一丝笑容。然后,如同以前带三个囚犯离开一样,士兵们也带着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