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红心藜•灰藜/艾草 以及花水木
Chenopodium album var. centrorubrum(Chenopodium album),
Artemisia princeps & Benthamidia florida
*
梅雨一停后马上就是无止无尽的夏天了。
庭院里的苹果薄荷已经枝叶繁开,但这种天气热茶一入口立刻汗水狂喷,所以Itsuki把它泡在壶里等它冷凉。苹果薄荷茶冷了后,滋味更馥郁甘美。
某个休假天,当彩香还赖在床上享受晨间假寐时。
她听见窗户喀啦一声被拉开的声音,心想Itsuki大概又出去摘薄荷了吧,但立刻就听见了脚步声往回走。
「彩香,来一下。」
「怎么了?」
还没换下睡衣的彩香,就这么被他牵着走到庭院去。
两个人开始同居后,室外妥协就从一双变成了两双,让两人能同时出去庭院。
连在这种小事上,也琢刻着两人共同生活的足迹。
「呐,久等的第二张脸来罗~~」
他讲之前,彩香根本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之前除草时,离房间最远的围篱上海留着一株——名字不怎么好听的蔓草。
一望后,彩香的瞌睡虫全跑个精光。
「这什么啊……好漂亮……」
在围篱上——在那攀上了围篱的蔓草上,明媚动人的娇美小花妆点得白白灼灼。
花心上渲染着高雅的胭脂色,百合形状的花身上则缀着一圈折边。
彩香边听着关于这蔓草的事,边直愣愣地盯着花瞧。
想不到居然有这么漂亮的第二张脸……
「要是没闻到它的臭味,真的会觉得很像缩小版的新娘捧花耶!」
「被称赞成这样,我看花也开心得不得了了,应该会很想努力改变自己的味道吧?」
两人又顺便看了一下苹果薄荷,接着回到了屋内。
「再来,采野菜的季节就要结束了吧。」
早午餐时,两人照例吃着面包餐点,Itsuki忽然这么咕哝。之前家里存放的山菜跟野草愈来愈少上桌,面前还剩下一点的野莓酱今天吃完也快没了,幸好苹果薄荷看来还能喝上好一阵子。
「啊——好讨厌喔,夏天没有山菜吗?」
「虎耳草跟豆瓣菜一整年都有啊,可是一天到晚去同样的地方,早晚被摘光,而且也会腻吧。再来可能偶尔才会去采。春天吃过的山菜现在纤维都长得太粗了。」
这么一说,自己上班途中会看到的野苋菜跟马齿苋,虽然长得比较高大了,可是茎杆跟叶片也变粗,看来一点都不好吃。
「要是等到了秋天,然后愿意去爬山的话,倒是还可以采到一些树的果实,不过现在大概只有艾草(注36:艾草为菊科蒿属,又称艾蒿、又称魁蒿。在民间风俗中可以避邪去毒,因此端午节要悬挂艾草,也可做成艾草糕,或药浴、艾炙用。)还算好用吧,你要去摘吗?」
嗯,彩香用力点了点头。一听到好久不能摘,更想去了。
「我们要去哪里?」
「把上次去的小河哪里当成终点,采一些虎耳草跟豆瓣菜回家。然后去程是不会经过一些塑胶棚架的温室吗?那一带应该有艾草。」
听他这么一说,彩香想起在河堤道路的沿岸,似乎零星看过一些温室屋顶。
「可是艾草不是一等新叶长出来就要去摘吗?我记得图鉴上说那时候最好吃……」
「小小的叶子一片片摘实在太麻烦了,我喜欢等它长大一点连茎秆一起折,这样比较轻松而且用途也比较广。嫩叶顶多只能做成草饼吧?书上还有写别的做法吗?可是谁要负责捣麻糬那些事?」
「你不会做吗?」
「那么麻烦的事你绕了我吧,虽然用磨棒跟研磨钵也可以做,可是收拾起来很麻烦耶。」
虽然嚷着麻烦麻烦,可是这个人真的会做耶,彩香心里这么赞叹。
「那准备一下出门吧?餐具我来收就好,你先去准备。」
「好!」
不过彩香还是先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餐具,才跑去洗脸台。
早春的时候穿的那间淡绿色连帽外套,到了梅雨过后的此时已经太厚了。彩香在里面穿了件无袖上衣,接着想找件脏了也不容易看出的图纹长袖衬衫。
「咦,无袖上衣不错啊!」
走进卧房的Itsuki开心地说,他们已经习惯被对方看见自己更衣,可是,突然这么讲彩香还是有点害羞。
「干嘛啊!你讲话好像糟老头喔。」
「可是摸起来很舒服嘛。」
Itsuki说着说着很自然地靠近彩香,一把把她包住。
「皮肤摸起来好光滑哦,彩香!」
他那充满男人味的手抚摸着彩香露出衣服外的臂膀。
「你的糟老头指数上升罗!我又不是要这样出门,会晒伤耶!」
「知道啦!」
Itsuki一放开手后,彩香便赶紧退到安全距离外,他已经换好了牛仔裤,现在大大方方地在彩香面前脱掉上衣。
彩香不小心地瞄到他紧实的背肌,赶紧别过头去。
每次都把他的背抓伤……想到这些事脸都红了。
——我也是色老头吧?
*
不怕晒黑的Itsuki只穿了件T恤,而彩香随兴套了件薄长袖衬衫。
两辆脚踏车一齐出动。
两人骑在还是没什么行人、土都被踩得扎扎实实的堤岸上,看见河的方向有些清清湛湛的白花,长在了紫红色的植物上。
那是Itsuki先前说「不要摘」的虎杖。
「那是虎杖的花吗?」
「对啊,你好细心。」
「嗯,我在图鉴上看过好几次,不过这是第一次看到真花耶。」
好像在妆点七夕活动的花朵喔!说完自己的心得后,看到Itsuki放声大笑。
「你称赞的技巧很高超耶!」
「我又不是特别要……」
「那么普通的花,要是我决不会想到七夕什么的,你上次也说鸡屎藤像新娘捧花!」
「我又没称赞它的臭味,臭味不算哦!」
「嗯,可是明知它那么臭还说得出捧花这个字眼……」
我的想法是不是有点怪啊……不禁担心了起来。
「你不会先入为主,我觉得很坦率,每次跟你散步都很快乐呢。」
毫不做作就可以说出这种话,彩香觉得Itsuki才比较坦率吧!
「我也很快乐哦。」
轻松地这么回应后,却被问自己刚说什么。风太强,把声音都掩盖了过去。
「我说,我也觉得跟你散步很快乐!」
结果变得好像是在用力宣告什么一样。
骑了一阵子后,开始零零散散地看得到一些塑胶温室的顶篷。
过没多久后,Itsuki就喊了声「好耶!」把脚踏车停在了路边。
「什么事情好啊?」
「田里有人啊!在温室旁鬼鬼祟祟的话,偶尔会被认为是来偷菜的。有个可以打招呼的人在比较好。」
说着他就步下了堤岸,往田地跟温室的那一大片土地过去,毫不犹豫地大喊:
「不好意——思!」
蹲在绿油油田里的伯伯站起了身来。
毫无顾忌就突然跟陌生人讲话的行径之大胆,把彩香吓了一大跳,但两个人是一起来的,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在堤岸上发呆。彩香赶紧走下了堤岸,连忙点头——虽然不知道对方看不看得到。
等彩香追上去时,Itsuki已经跟伯伯讲起了话。
「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招呼,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啊?」
「这边的温室入口一带,长了一些艾草。」
咦,那是艾草?在一旁的彩香听得内心惊呼。长在入口附近的草都已经高达彩香的腰背了,可是图鉴的照片明明是贴着地面生长啊,怎么会长得这么高!
「哦,除也除不完啊,所以就干脆不管了。」
「我可以摘一点回去吗?」
伯伯惊讶得瞠目看着他,这个人)长得一副现代模样的年轻人……
「……那种东西,你打算摘回家做什么?」
「哦,现在刚好是把嫩芽炸成天妇罗最好吃的时候嘛,然后叶子泡茶也很好喝、晒成茶叶也能放一阵子。」
Itsuki边说边用手指头数,伯伯看得脸上都漾开了笑容。
「真看不出来你这种年轻人居然也知道这些老方法啊。」
好像还满合他的意,伯伯又说:
「我正在想温室入口要是再不除草的话,进来会有点麻烦。你要摘多少都可以,这也给你。」
说着就顺手从脚边拔起了一株植物,橘色的身体一露出土壤后,
「红萝卜?」
彩香惊讶得连声调
都提高了,伯伯笑着说:
「这位小姐是城市人吧?」
「是啊,不过很厉害喔,她什么都不怕全都敢吃下肚耶!」
「那你们两个很适合啊。这里有一点你们拿回家吧。」
说着有拔了三、四颗红萝卜给Itsuki。
「太感谢了!现在都找不到店家连根叶的红萝卜,真是太高兴了。」
「你也吃过叶子啊?」
「很喜欢啊,炒叶子很好吃,做成天妇罗也好。」
「没错没错啊,我看你可以嫁人了。」
他这种马上就能跟人打成一片的性格,大概是他之所以能一路旅行,知道倒卧路旁的原因吧。彩香在一旁想着,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这位小姐你也吃吃看,现在卖的红萝卜、白萝卜都把叶子切掉了,可是叶子也是极品喔。」
「嗯,我很想吃!」
对话的对象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彩香精神抖擞着回答。
「真不敢相信这居然是艾草。」
彩香望着高度及腰的野草。
「竟然长得这么高。」
「这么高才比较好拔啊,你帮忙摘一下嫩芽好不好,我来从茎杆底下折起。」
挺直了腰杆的茎杆前段的嫩芽,似乎还没舒展开全部的叶片。身上被独特的白色绒毛覆盖着,叶穗细细长长得像笔尖一样。摘下嫩芽时,感觉到一阵柔软的触感。
正当彩香把嫩芽一个个摘到塑料袋里时,Itsuki也一株又一株地从长长的茎杆上,折下了好大一束。
「好——了,差不多够了。」
他把折下来的茎杆前端利索地放进彩香的塑胶袋里,喊下休止符。
两人爬上似乎是刚才那位伯伯辟出来的小径,把战利品塞进了脚踏车篮。
接着Itsuki朝着田里的人影大声招呼:
「伯伯,谢谢!」
伯伯听到后站起来用力挥舞着手。
两人也边挥舞着手,边再度骑上了脚踏车。
「啊,你看!」
中途时,彩香看到一种眼熟的草,赶紧叫住了Itsuki。
眼熟也仅限于图鉴上。
「这是红心藜(注37:红心藜为藜科藜属,又称赤藜、红藜、台湾藜,为台湾原生种植。原住民会以其种子做成糕点或酿酒、花可做为头饰、幼苗、嫩茎叶可食。)吧?」
「咦,真的耶。」
虽然没看过实际的模样,可食长在天地那端堤岸上的植物特征很明显,所以彩香光看过照片也有点印象。单枚叶片一路从茎杆下端错落着往上长,叶端虽然呈现不规则锯齿状,可食看起来很软,叶子的顶端散落着淡红色的叶粉,这种粉在称为白心藜的植物上应该也有。
「不晓得好不好吃?」
书上说味道近似菠菜。
彩香正准备要下车采,「等一下!」Itsuki连忙制止了她。
「别采啦。」
「为什么?」
「因为这种植物最近愈来愈少了,白心藜也是,我走过了很多地方,这两种植物真的愈来愈少见了哦。」
「该不会是濒临绝种吧?」
「还没到那地步……」
可是他的表情清楚写着再这么下去,绝种也不奇怪。
「我知道了,那我不碰它。」
「嗯,谢谢。」
「希望它不要被别人发现,长多一点。」
「对啊。」
两人又袭击骑着脚踏车离去。
采完了虎耳草跟豆瓣菜后,回程的路上已经没看见农家的伯伯。
回家后,最先吹的是艾草的茎杆。在厨房地板上铺上了报纸后,两人开始把茎杆上的叶子全摘下来,最后在报纸上堆出了一座小山。
「你说这可以泡茶啊?」
彩香在一旁听见他让农家伯伯啧啧赞叹的使用法。
「要直接泡来喝喝看吗?」
Itsuki边问边烧起了开水。他在正好喝完了薄荷冰茶的空玻璃壶里丢进几片艾草叶,然后注入滚烫的开水。艾草的色泽出来得比苹果薄荷快,是黄绿透亮的颜色。
彩香把倒进了两个马克杯的其中一杯拿来,战战兢兢地问了一下味道。艾草的独特香味搔惹鼻头,吹口气轻轻一啜。滋味居然很清爽,像是有着艾草香气的日本茶。
「是日本茶耶,好好喝。」
「颜色一出来就要马上倒进杯子里喔,这是诀窍,要是泡太久的话涩味会变重。」
他留下了一些要直接泡茶用的叶子,把剩下的铺在走廊报纸上。
「晒干后,就像一般茶叶用就好了。」
「那这阵子都有茶喝罗。」
要不要泡一点茶放凉,等晚餐喝呢……Itsuki晒完茶叶又走向了厨房。
晚餐菜色有虎耳草跟艾草的天妇罗,再来是炒红萝卜叶、豆瓣菜色拉。其中艾草天妇罗及炒红萝卜叶都是新面孔。
彩香夹起了艾草天妇罗轻轻沾了点酱后,咬下一口。艾草香直喷鼻头,滋味很温和。
「目前为止吃过了很多天妇罗,我有结论喔!」
彩香把艾草天妇罗吞下肚,开口说:
「蜂斗菜花的天妇罗最难吃!书里还写什么炸成天妇罗很棒!」
比一般人根本没想到能做成天妇罗的西洋蒲公英还难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彩香不满地唠叨,Itsuki笑着安慰她:
「可是喜欢的人会觉得那苦味好吃得不得了喔,味道强的菜啊,一习惯后就会无可自拔。」
「我才不喜欢咧,艾草跟虎耳草都好吃多了!」
炒红萝卜叶也用麻油炒得很香,让人食指大动。
冷凉的艾草茶,则成了饭后爽口的最佳良伴。
*
后来,夏天到了。
虽然说因为产季结束只好停止外出摘野菜的活动,可是彩香原本就不适合在夏天时散步太久,这件事,身体教会了她。
原本还心想戴着帽子没关系,结果一轻忽大意搞得自己都晕眩了。水分补充得不够,发生了轻微的脱水症状。她以往夏天都待在有冷气的地方,没有什么外游经验,总算得到了报应了。
「所以我就说要多喝一点水呀!」
Itsuki逼着彩香一口气喝光了运动饮料,然后还硬要她在附近公园里把头枕在他腿上。
过来过往的行人都盯着这边看,彩香的眼睛上盖着溽湿的手帕,横躺着把头枕在男生的腿上,那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她是「中暑」。
彩香却没有机会哀嚎太丢脸什么的,因为Itsuki让她把头枕在他自己的腿上后,就滔滔不绝气急败坏地一路训话。
「我到底跟你说过几次要喝水?你每次都『没关系、没关系』地敷衍我,喝水也只喝个一、两口!要是再严重一点得叫救护车的话,那情形看你怎么办!听不听别人的话啊?这是你自己的身体耶!」
彩香一点也不敢回嘴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不然恐怕就没完没了。刚刚训话声就已经够大了,现在更加激昂。
「可、可是女生上厕所很麻烦嘛,所以之前散步时我也都尽量不喝水……」
总算找到了机会回上一句,结果Itsuki「哼!」地一声冷淡相对。
完了!是不是踩到什么地雷?才这么想已经太迟。
「你的意思是,之前我都没考虑到厕所问题,一直拉着你到处跑吗?」
这么一说,采野草时好像每隔一阵子都安排了上厕所的时间。
「对、对不起!我笨得没注意到!」
正要跳起来赔罪,Itsuki却硬从盖在眼睛上的毛巾压住。头被压住的话就没法起身,这是人体的基本原则。
「好啦,你给我躺着!」
一听到那么凶狠的声音,彩香只好又躺了下来。
「就算目前为止都是因为那个问题所以不喝水,可是夏天是例外吧?不管你喝了多少谁都会变成汗,积存在体内的热气也可以藉着喝水排掉啊!」
结果在他同意前,好像就这么在长椅上躺了一个小时吧?
从那之后,散步时一定要多喝水,一有不舒服就得马上报告,到阴凉处休息,这条强硬的准则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如果连周末也加进去的话,这次公司的暑假(注38:日本企业会在夏天时配合盂兰盆节,放三到五天的假,以让员工返乡休假。)连休五天。
Itsuki的打工仍照平常的班表走,所以并没有计划要出远门。
「如果要跟朋友去旅行或是回老家,不用顾虑我喔。」
虽然Itsuki这么说,可是彩香不想分开行动,所以暑假当然就窝在家里。不用上班的话,就帮他分担家事吧。
Itsuki白天的睡眠时间,彩香也跟着一起就枕。反正她平时就喜欢梦周公,陪着睡一点也不辛苦。
就在休假过了一半时,正巧是暑假结束前的周末第一天。
吃完了午饭后,Itsuki踟蹰地自言自语:
「晚餐煮什么才好呢……」
听起来很困扰的样子,彩香从没看过他为了料理的选项而迷惘,觉得很稀奇。
「你也会不知道要煮什么啊?」
「会呀!对了。」
正在客厅桌前用手托着脸颊的Itsuki,眼神一亮地望着彩香。
「你今天想吃什么?」
突然被这么一问,彩香呆想了半天才说:
「……你做什么都好啊。」
「那根本一点建议性也没有嘛!」
Itsuki苦笑。
「那……意大利面吧!我没吃过的意大利面!」
「就这样?要不要做点比较……怎么讲,比较难的?」
「可是我点的话,一定会点炸鸡块或汉堡肉之类的常见菜啊。你那些很有创意的菜比较好,而且我也已经指定了意大利面嘛。」
Itsuki又烦恼了一会儿,起身说:
「彩香,一起去买东西!」
「好!」
他的提议彩香怎么可能会拒绝?马上就兴高采烈地穿上了到附近时常穿的衬衫。
照旧还是到家里这侧的站前商店街购物。
首先去超市猫了生奶油跟最细的意大利面条、酪梨,接着到蔬果行买芦笋跟西红柿,那家蔬果行似乎没卖酪梨。最后是去鱼店买虾,很大手笔地买了十只老虎虾。
「家里还有鸡蛋跟洋葱,好了!」
去了三家店拿了一堆袋子,全是Itsuki提。
「这样我根本没帮上忙啊!」
「没关系啦,我也不想自己一个人买菜,何况现在有事让你做了。」
Itsuki把脚步停在了某家蛋糕店前,那是家时常出现在当地杂志的店。
「你要上面有写名字的大蛋糕,还是想要很多小蛋糕?」
「嗄?咦,什么意思?」
Itsuki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说今天是几号?」
「八月……十五?」
这么回答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
「……你还记得啊?」
当初提起的时候是初春,彩香笑着打趣自己是在盂兰盆节出生,从来没好好过生日。
「你到底要哪种?」
Itsuki一脸不耐地催着彩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看来时在害羞呢。彩香不禁一笑。
「我要很多小蛋糕?」
「要几个?」
每次彩香都担心卡路里,只吃两个。可是自从Itsuki做菜一来她已经瘦了三公斤。
这种时刻,干脆放纵一点吧。
「三个!」
「那两个人就点六个罗。」
彩香眨眨眼。
「你也要吃三个?」
「不行吗?今天是我请客。」
「不是啦,我只是没想到男生也会吃那么多蛋糕。」
「我很喜欢甜食啊!」
这看来不像说谎,因为他跟彩香一样认真地研究着橱窗里的蛋糕。
彩香负责拿蛋糕盒,包括刚才买的东西在内,轻轻松松就破了四、五千元。
「我们一餐花这么多钱没关系吗?」
「反正是生日,你不想好好庆祝吗?」
问人的反被问,彩香歪着头说:
「该不会之前问我想吃什么晚餐……」
「女朋友这么没神经,这真是很方便也很辛苦。」
有点不满的模样真是太可爱了!彩香牵住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
「不过啊,平常吃冷冻虾就好罗。」
「我知道啦!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啊!」
晚餐端出来的意大利面是加了酪梨虾的冷盘。
把酪梨、虾子、芦笋及意大利面以冷奶油酱拌匀后,添上了切片西红柿增加色泽。
「可以随意加点柠檬汁。」
「开动罗!」
彩香乖乖地合上双掌,先这样吧。
「美味!从来没吃过这种菜!」
虽然在居酒屋也曾经吃过酪梨虾色拉,可是这是彩香第一次吃到这种意大利面冷盘。
当然有些餐饮店或食谱里可能也有这道菜,但就Itsuki下厨让她在家中品尝的这层意义来讲,这是「第一次」。
彩香挤进了几滴柠檬汁试试,发现口味清爽可口。
因为想等胃消化了点再吃蛋糕,所以餐后先休息。
「我想配薄荷茶耶,我去摘!」
彩香说着就跑去庭院里摘苹果薄荷,回来时发现自己的位置上放了个稍后的四角形包装。
「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
咦,没关系吗?这么费心地帮我过生日……
彩香先把摘下来的薄荷插在玻璃瓶里,又惊又喜地打开包装,里头——还真像Itsuki的作风。
「……嗯,我本来也打算买齐这一系列的书。」
从包装里露出脸来的,是彩香手边图鉴系列里的其它本,有她还没买的《日本花草》夏、秋,以及上下册的《日本的树木》。
「谢谢,这太棒了!」
自己没的图鉴已经翻上了瘾,现在这基本肯定也很有趣。正这么想,突然想起为什么自己想买却一直没买的原因。
「不对吧!这套书很贵耶!一次没四本没问题吗?」
「我才要说不对咧!不要算钱好不好?拜托!」
Itsuki怒吼:
「要是你喜欢的话就不要担心我的钱包啊!你应该先好好谢谢我吧?」
「可是你的节俭病传染给我了嘛!有什么不好?」
「但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耶!」
这么说也没错啦。一阵窒息的沉默过后,彩香环住了他的脖子说:「谢谢你这么用心」然后轻轻献上一吻。「干嘛不直接这么回应呢?」Itsuki很不满地也回吻了她。
「那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也要帮你过。」
Itsuki只是故意闭口,没有回答。
「我现在跟你说也没用,我的生日还要好久。你这种人连自己的生日都会忘记啊,我现在跟你说一定也会忘把。」
「那、那是因为放假时比较没注意到日子嘛!所以不小心忘了啊。」
「不要。你这么没神经,不能相信。」
他这么坚持,不过结论是:
「我生日快到时一定会告诉你啦!」
就这样一句话再加上勾勾手约定,被他给逃过了。
*
熬过了残暑,秋天总算翩翩来临。
「喂,车站前那条马路的行道树是花水木耶(注39:花水木为山茱萸科四照花属,又称四照花、山茱萸,花瓣有四瓣,呈十字对生,在台湾被列为濒临绝种植物。因歌手一青窈有一首同名歌曲大为畅销而为人熟知。)!」
之所以会发现,是因为翻了Itsuki送她的图鉴。
Itsuki听她这么说,脸都歪了。
「你不知道吗?春天时开过花啊。」
虽然有首同名的流行歌,可是彩香根本不知道花水木到底是什么样的花——更不用说居然还是树?
一开始会想调查,是因为开始掉叶的行道树上长起了显眼的红色果实。椭圆形的正红色果实在每个花萼上都结了四、五个。
「我想搞不好可以吃吧,所以就去翻山菜图鉴的果实类,结果没有。」
「当然没有啊。」
「然后我又翻了你给我的树木图鉴,里面不是有花跟果实的照片吗?结果在上册最前面的前面,还不到一百多页的地方就有了!找到那种果实,一看名字居然叫做花水木!吓一跳耶,什么啊,花水木居然长这样!」
「太好了,一开始就找到了。」
Itsuki不怀好意地讪笑。
「可是很不可思议耶。」
彩香毫不介意,继续说下去:
「车站前的马路上不是两旁都种满了花水木?可是我们走的那一侧的树,有很多果实,但另一侧的树,有些却已经光秃秃了。我本来以为是不是因为熟了掉到地上,可是树底下根本只有几颗而已,一点也不像全都掉下来了,你觉得为什么啊?」
彩香发现Itsuki连想都没想就要回答,赌起气来。
「算了,我还是自己想!」
看到了彩香那样逞强,Itsuki也直接把答案吞回去。
「好啊,那你加油哦。」
说着轻轻敲了她的头,让彩香气得脸鼓鼓地。该不会是因为日照吧?彩香猜想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对面的日照较充足。
她摘了两边的果实来比较,虽然远远望去,两边都是色泽差不多的红色,可是对面的果实颜色较暗,果皮粥、摸起来也软,但这边的果实不但明亮而且果身饱满,就算用力压也压不扁,还很硬实,该不会是因为成熟早的比较早掉落,所以也比较早回归土壤吧?
可是这样的话,对面的树掉下果实的比例应该很平均呀——有些掉得只剩一、两粒的秃树混杂其间,这太奇怪了,难道同一侧的日照也不一样吗?
她每天上班的路上都思考着这个问题,某天发现
同一侧的树上停了鸟儿,正在琢着花水木的果实。
「啊——!」
走向车站的人都被吓得回头看着彩香,可是她没心思管他们。
「我知道了!我知道花水木的答案了!」
一回家彩香就在Itsuki打开玄关时,迫不及待地边脱鞋边炫耀。
「那个啊,味道不一样!」
「是哦,味道……」
Itsuki边回应时土壤发现不对劲。
「你吃了?」
「嗯,日照比较不好的那边熟成得比较晚,还又硬又涩,可是日照好的那边已经熟得软透了,味道有点不同。」
「……图鉴上应该没说可以吃吧?」
「可是也没写有毒啊!有毒的话一定会写。」
「是会写没错,花水木耶没毒没错,可是!」
「我常翻图鉴就发现了哦,不管好吃或味道普通,只要能吃就会被归为山菜,但要是不好吃但没毒的话就没特别标符号。相反的,有毒的种类一定会特别注释。可是啊,不同的出版社对山菜的归类法也不一样,这家没写的那家却写成山菜,或是那家写成山菜的这家没写。也就是说,没毒的植物分类基准很不一定。」
「……那的确是实话。」
Itsuki的喉头发出了咕咕的笑声。
「可是就算没毒,人家也没写能吃啊,你还真的吃啊,真是了不起!」
「咦,难得你不会吗?」
「我也有这些知识啊。」
所以意思是说,他也会吗?
「可是你要是没有完完全全地查过图鉴,绝不可以这么做喔,太危险了!」
「嗯,我会小心。其实一点也不好吃耶,难吃死了,我全吐了出来!」
「那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
「是鸟!是鸟吃掉的!虽然不知道它们觉得什么才好吃,可是同一侧的果实成熟时间稍微不同,它们一定是从自己觉得好吃的树开始吃,所以才混杂了一些光秃秃的树。」
太棒了,答对!Itsuki说完微微笑了起来。
*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有时会发现Itsuki一直望着自己,这样的时刻愈来愈多。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你好可爱。」
这种时候的Itsuki表情温柔得让人没办法正视。
「怎么突然讲这个?」
彩香只能低头回避,不然的话——
「好喜欢你哦!」
这种甜言蜜语马上就会发射过来把自己击沉。
没多久后,连日照较差的花水木耶都全身光秃秃了。已经到了不穿外套就没办法上班的季节,时序朝着冬天迈进。
有一天彩香回家时,如常地照着相同的节奏按门铃,却没人出来开门。好久没自己拿出钥匙来开玄关门了——
迎接自己的,却只有一片死寂的房间。
暗黑中连盏灯都没有。
冷彻骨髓的室温让人恍然大悟。
彩香把门上锁,沿着玄关一路开灯,走过之处全都亮了。
她走进了寝室,发现陈设已经回复到Itsuki来前的模样,只留下了两个架设衣架时打下的木钉痕迹。
今天刚好是每个月两次的资源回收日。
忐忑地打开了留到最后才开启的通往客厅的拉门。
电灯亮后,看见桌上有封横式信封、笔记本及一把房间的备用钥匙。
信封上写着「给彩香」。
封口没有粘起,她把信封打开,手并未发抖。只是沉静得连自己也意外地掏出了里面的纸。
只有一张跟信封大小相同的便笺。
对不起,后会有期。
一定是犹豫再犹豫,理由不晓得仔细地写了多少遍后,终于想起便笺的方法,浴室把信撕破,最后连撕掉的信也都带走。
为了让彩香没有罣碍。为了要让她必要时随时能把自己忘掉。
后会有期。
就这样一句话,泄露出他无法隐藏的留恋。
才这么两句话!才这么一封选过的便笺跟信封也让我看出来!我的留恋也无法控制啊!
接着她在便笺底下,发现了几张照片。
戴着花环害臊不已的彩香。
这张是用望远镜头吧?是弯着腰在草丛里搜寻着、一脸认真的侧脸——一定是摘蕨菜的时候。
还有手中捏捏着宝石般的野莓的笑脸。
就这三张。
看见这三张照片时彩香手才抖了起来。
颤抖地翻开了笔记本,里头写了他做过的菜的食谱。困难的都就省略了,只写了彩香应该也做得出来的菜。
究竟是从多久前——你就打算离开这里?这些东西不是今天白天写得完的。
彩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向庭院。
之前他说虽然已经枯萎但明年还会发芽的苹果薄荷,并没被拔起。
安心了——安心后就已经是极限。彩香冲回室内,飞奔回房把脸埋在被子里,嚎啕大哭的欲望已经无法控制,宣泄而出。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只知道你的名字。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你在某个地方、做了什么决定。
有一天开始,Itsuki再也不会在彩香身上留下拥有者的记号.
这种事不过是场梦,即使有人摆出成熟的姿态这么劝我、笑我也无所谓。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即使只知道你的名字、连你姓什么都是偶然间发现,我还是想永远跟你在一起。不管我们两个人去哪里、不管到什么时候!
原来我身体里有这么多水?
就让水全部流出,让我干枯而死吧。
(红心藜•灰藜/艾草以及花水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