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动走廊的窗户。
往社办走去的我暂时驻足,望向窗外,晚开的樱花彷佛在惋惜春天的结束,翩翩起舞为它送别。
四月也已经过了一半,薰风的季节即将到来。
高中最后的春天很快就要迎接尾声。不,不只春天,许多事情都准备划下句点。再不到一年,我就要从高中毕业。
离考大学剩不到十个月。大学入学共通考试剩下九个月。咦,糟糕,怎么回事?时间超赶的耶,真的完蛋了。
考虑到考试的话,现在开始准备别说太慢,甚至有可能太迟。
大脑知道必须立刻翻开课本,身体却不听使唤。嘿嘿嘿,嘴上这样说,身体倒是挺老实的嘛……好不甘心!嗯啊嗯啊!
然而,就算我的身体是个任性的老实人,一个字都不念也不太好。突然开始拼命念书难度太高了,不过至少该先做个准备吧。
于是,放学后,我在去社办前绕到升学辅导室一趟,将各家补习班的招生简章收集起来。
反正那个社团闲到不行。思考的时间要多少有多少,正好拿来打发时间……是不是该利用那段时间念书?
正常的想法闪过脑海一瞬间,我却将其驱散,握住社办的门把。
拉开拉门,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
雪之下雪乃正在以优雅的动作泡红茶,由比滨结衣从书包里拿出煎饼,窸窸窣窣堆在盘子上。坐在两人对面的,是以手托腮看着手机,不是社员,不知为何却待在社办的一色伊吕波。一色的存在有点算是特例,但这画面挺常见的。
唯一一个明显的差异,就是一色旁边坐着我妹——比企谷小町吧。
小町身穿崭新的制服,哼着歌擦桌子,把雪之下和由比滨的杯子放在一起,拿出新纸杯,勤奋地做事。
看来侍奉社在新社长的带领下,以新的机制开始运作了。说不定总有一天,这股红茶的香气也会传承下来,由小町来泡红茶。对了,一色同学又在做什么呢?来喝茶的客人?
这时,一色听见开门声,转头看过来。
「啊,学长。你好慢喔——」
她鼓起脸颊装可爱,我点头随口应声「是是对不起喔」,走向老位置。
「自闭男,嗨啰——」
「你好。」
由比滨轻轻挥手,雪之下在我的茶杯里倒满红茶。我简短回答「嗨,辛苦了」,拉开椅子。
雪之下将冒着温暖蒸气的茶杯放到我面前……的前一刻。
「啊——雪乃姊姊,请等一下。」
小町叫住了她。
「咦?什、什么事?」
忽然遭到制止,雪之下显得不知所措,小町对她投以带有几分愧疚的微笑。
「小町觉得这对哥哥来说还太早了。」
「嗯、嗯……确实,比企谷同学或许还无法理解红茶的滋味,不过……只给他一个人用等级较低的茶叶也不太好……」
雪之下边说边瞄向放在社办的茶叶。
「嗯……怎么看都是帮哥哥准备的廉价茶叶……」
小町那微妙的表情,彷佛在说「不愧是雪乃姊姊……」。哎,事实上,我的确喝不太出来每种茶叶的差异,所以雪之下是对的。不如说她特地准备我专用的茶叶,我还有点感动呢。
「……不是味道,是温度啦。嘿嘿嘿……」
「温度……啊……」
由比滨张大嘴巴歪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发出感叹声。雪之下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点头。
「是啊,他怕烫。」
「两位都答对了~!鼓掌鼓掌鼓掌!」
小町笑咪咪地拍起手来,然后立刻装出一本正经的态度,晃动手指开始说明。
「小町家的人大多都怕烫,所以喜欢喝更凉一点的红茶。还有,喝没加糖的红茶时,建议搭配甜食当茶点。能记得的话小町觉得分数挺高的。」
「是、是吗……下次我会记住……不对,我会铭记在心。」
「突然变成讲敬语了⁉不过,我有点理解小雪乃的心情!」
雪之下惶恐地将托盘抱在胸前点头,由比滨迅速挺直背脊。
坐在对面的一色则吓到了。
「小米好可怕,根本是小姑嘛……这种事超麻烦的,我不喜欢……」
「呣……伊吕波学姊不用记也没关系吧?小町家对宝特瓶装的茶没有特别的坚持,哪一牌都没差!太好了呢!」
「不不不,茶我还是会泡的。啊,雪乃学姊,请问有热开水吗?我想给小米喝。」
「那只是烫死人的白开水吧!小町怕烫,请住手!」
小町拼命阻止伸手去拿热水壶的一色。
我无视玩得很开心的两人,拿起仍在冒烟的茶杯。
茶烫不烫,茶点是什么,我都不介意。
我家是我家,社办是社办。有只有这里才尝得到的味道。
我朝热呼呼的红茶吹气,小口啜饮,喀滋喀滋吃起煎饼。
「嗯,赞。茶和茶点都很赞,所以都可以啦……」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咕哝道,并肩坐在一起的雪之下和由比滨面面相觑,扬起嘴角。
「……『都可以』最让人伤脑筋了。」
「真的。」
她们轻笑出声,坐在对面的另外两位则开始窃窃私语。
「出现了,做作的台词……」
「哎,哥哥一直是那样……」
刚刚还吵得那么凶,现在却像要讲秘密似的,板着脸凑近对方讲起悄悄话,冷冷看着我。感觉怪别扭的,因此我跟打开报纸的昭和风父亲一样,打开补习班的招生简章。
「自闭男,那是什么?」
「刚才我去升学辅导室拿的。要看吗?」
由比滨疑惑地看着这边,我拿了几本简章给她,她便兴奋地翻起来。雪之下也从由比滨旁边探出头,沉吟着阅读上面的字句。
这方面的资料、简章,现在这个时代网路上要多少有多少,不过想跟其他人一起看、动手翻阅比较不同之处的话,纸本资料还是方便一些。
一色和小町也从对面伸手表示想看,我把简章沿着桌面滑过去。一色看了一眼,毫无干劲地说:
「喔,已经要准备考试啦。真辛苦——」
「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明年你也要烦恼这些事喔。」
听我这么说,隔壁传来非常严肃的声音。
「对呀~我现在也超烦恼的……」
我立刻望向旁边,由比滨面色凝重,低头看着简章,然后深深叹息。
「……我想做什么呢。」
「这问题好沉重……」
可是,嗯,会认真思考这一点,很符合由比滨的个性。像我就只想着考上哪里就去哪里……
由比滨板着脸呻吟,比较各家补习班的简章,雪之下大概是看不下去,温柔地对她说:
「选学校未必跟将来的志愿有直接关联,我觉得可以不用想那么多。」
「嗯、嗯……是没错……但我就是会烦恼嘛~」
由比滨「哇——」一声抱住雪之下。雪之下虽然在抱怨「好近……」还是拿出笔电敲着键盘搜寻起来。
「先从由比滨同学想念的大学和学院查起吧……」
她们俩肩并着肩,边讨论边调查大学的资讯,小町满意地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转头看向一色。
「伊吕波学姊有想念的大学吗?」
「嗯……果然是有名的大学吧?『青学』或『上智』或『丽教』之类的?」
「喔喔~好厉害——!虽然你的讲法听起来脑袋很差,想念的都是很好的大学呢!」
「啊?我又不会在大学念书,跟脑袋好不好有什么关系?打扮得漂亮可爱更重要吧。」
「喔、喔……小町有点太小看伊吕波学姊了……夸张到这个地步,反而觉得这个人好帅喔……」
一色信心十足的宣言,令小町为之颤栗。呃,我也有点吓到。伊吕波真的全是单凭印象在说话……
不过,嗯,这个出发点倒也不算错。我每次去全家的时候都会想说要去念帝京平成大学,考驾照的时候要去报名驾照集训营WAO‼(注40)……那个广告真的超让人印象深刻……已经可以说是灌进大脑里不如说是阈下刺激等级差不多算洗脑了。
而旁边有个人受到了另一种洗脑。
「知名度,有名大学,打扮漂亮……」
「由比滨同学,别被扰乱了。踏踏实实地选择吧。住手,别去搜寻跨校社团和跨领域社团这些词,会害我非常不安。」
雪之下边说边从由比滨手中拿走笔电传给我。好,干得好,雪之下。我也非常担心由比滨未来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所以我要马上把她打开的网页关掉!
我瞪向一色,叫她废话少说,一色清了下喉咙唬弄过去,将话题矛头指向小町。
「小米呢?你有想过要念哪所大学吗?」
「小町想等哥哥落榜后再决定!」
「咦……以我会落榜为前提……」
小町面带究极笑容,活力十足地摆出胜利姿势。过于坚定的宣言导致我垂下肩膀。不过啊,从兄姊的失败中学习是弟妹的特权。我就努力让自己的失败起到作用吧。
「哎,小町还有时间,船到桥头自然直啦……」
我带着淡淡的苦笑说道,由比滨和雪之下似乎也听见了我们的对话,点头附和。
「嗯,小町才高一嘛。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玩!」
「我认为你该建议她念书比较对……」
由比滨激动地将双拳举到胸前,雪之下有点疲惫地叹了口气。
「先不说小町了,一色呢?你的成绩没问题吗?」
「我吗?喔,嗯。我打算走推荐入学……」
「喔——推荐入学。不错喔!」
「哼哼,我学生会长可不是白当的。小米要不要也以推荐入学为目标?毕竟你看起来很笨。」
「哇这个人怎么讲这种话人格真的有缺陷……可是推荐入学听起来很吸引人,小町现在决定要参选学生会长。小町会在今年的选举上击败你。」
「哈哈,我不觉得自己会输耶——」
「真期待今年的选举,呵呵呵。」
一色嗤之以鼻,小町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两人默默互瞪,接着,一色的笑容突然蒙上阴霾。
「……咦,等等?你不会真的跑去参选吧?要是学长他们站在小米那边,我会心碎的……」
「谁知道呢……对不对?哥哥?」
「学长,到底是怎样……」
小町带着甜美笑容用撒娇的语气呼唤我,一色的声音因不安而颤抖着,对我投以无助的眼神。
「哥哥♪」
小町刻意卖萌的天真声音,轻快得彷佛在跳舞,闪闪发光的双眼寄宿着全面的信赖,歪过头的动作像只用头蹭过来的小猫,使我觉得不能背叛这孩子的期待。
「学……长……」
一色形状姣好的饱满双唇,用类似炙热吐息的声音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水汪汪的大眼抬起视线凝视我。哀伤地揪紧胸前制服的动作如同祈祷,纤细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
妹妹和学妹「你要站在谁那边?」的无言质问,已经可以说是压力。
不过,有别于从前方涌上的可爱压力的另一种压力自身边传来。
我往旁边偷瞄了一眼,雪之下跟由比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
「…………」
不要不说话好不好?札幌雪祭的雪雕表情都没那么冰冷。
用膝盖想也知道怎么回答都不会有好事,所以我只能「啊哈哈」发出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用来填补沉默的乾笑。
不晓得过了一秒还是两秒。抑或是永恒的时间。
在我即将于热情与冷静之间遭到抵消时,结束的时刻终于到来。
叩叩。
过了这么久,这间社办的门再度被人叩响。
敲门声令众人回过神来,面面相觑。接着望向门。
我趁机「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叹了一大口气。好险——还以为真的会断气……我的救命恩人到底是谁?我怀着感谢的心情往门口看过去。
然而,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我感到不解,这时门后又传来「叩,叩……」听起来参杂些许困惑的敲门声。
「小町,你要回答人家呀。」
「啊,好!请进——!门没锁——!」
小町大声呐喊,访客提心吊胆地打开门。
「打、打扰了……」
一名头发黑中带蓝的男学生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慢慢踏进社办。
是川什么的同学的弟弟,川崎大志。
大志看了社办内部一眼,瞬间退缩。看来是被女性比例之高吓到了。他犹豫着要不要走进来,由比滨向他挥手,亲切地跟他打招呼。
「喔——是大志。好久不见——」
「请进。」
「啊,谢谢不好意思谢谢。」
雪之下催促他进到社办,大志难为情地搔着头和脸颊,频频低头致意,露出腼腆的笑容。
嗯——好啦,可爱的学姊亲切地跟自己挥手,会不小心做出那种反应,我可以理解。
是可以理解没错,但这跟那是两码子事……
你笑得那么爽干么?小心我跟你姊告状。可是要主动找川什么的同学说话难度太高了。没办法,放你一马吧。给我好好感谢我的社交力之低和你姊的恐怖指数。
我虽然放过了他,却有个人不肯放过他。
「他是谁呀?」
一色一脸纳闷,瞥了大志一眼,马上将视线移回我身上,语带怀疑地问。
「川崎大志。川崎的弟弟。」
「是喔……不对,我连川崎是谁都不知道。」
她拉长声音,用听起来毫无兴趣的语气回应,似乎压根没有印象。
「你看过好几次吧……办舞会的时候她在服装方面帮了很多忙。」
「啊——那个感觉很可怕的人……」
一色一回想起来就迅速移动椅子,跟大志拉开距离。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挺聪明的判断。因为弟弟被贬低的话,川什么的同学会真的生气喔!
然后,小町辛辛苦苦搬来一张折叠椅放在没人坐的地方。
「你先坐下吧。」
她拍拍椅子叫大志坐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谢谢你,比企谷同学……」
大志神情恍惚地道谢,紧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异常激动地说:
「啊,哥哥也在场,叫比企谷同学会搞混耶。是不是最好换个叫法?对吧?」
「咦?没关系啊不会搞混啊?放心啦。维持原样就好。你都叫哥哥『哥哥』呀。」
「……也对。」
大志灰心地坐到椅子上,肩膀垮了下来,跟最终回的丈一样燃烧殆尽。(注41)
由比滨心痛地看着他,「唔……」为之语塞,雪之下则轻声呢喃「……叫名字呀」,默默垂下视线。
她们的反应透出一丝同情及共鸣。
不不不,大志这种货色,要用名字叫小町还太早了啦。光之美少女都要花上八话的时间了(注42)。嗯,这种事要按照顺序来。到底要在什么样的时机改成叫名字比较适合?各位觉得呢?
一色无视为自己烦恼的我,将椅子移到小町旁边,讶异地附在她耳边问:
「小米,你认真的吗?」
小町愣了下,然后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竖起大拇指。
「哼哼,当然呀。」
「哈哈,看不出是不是耶——」
听见一色的乾笑,我们只能回以苦笑。哎呀,有时候真的搞不懂小町……
「小町,最好问一下人家的来意。」
「啊,对喔。」
听见雪之下的叮咛,小町突然面向大志。然后夸张地清了下嗓子,摆出源堂姿势,郑重其事地开口。
「咳咳……那么,请说。」
「没有啦,那个,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如说我也没多烦恼,只不过,想跟大家商量一下……」
大志害羞地扭来扭去,边说边偷看小町。然而,因为他这个样子的关系,话题毫无进展。
小町沉吟着装出一副正经八百的态度,我却有点不耐烦。雪之下和由比滨也安分地听他说话,我忍不住开始抖脚。至于一色,她根本没参与对话,无聊地滑着手机。不时会笑一下,结果是在逛社群网站……这个在垃圾联谊上的垃圾女作为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有点烦恼要加入哪个社团……想征求一些建议……你、你们觉得呢……」
在我闷闷不乐地心想「卡紧共啦……」时,大志终于进入正题。
「这样啊。去棒球社吧,棒球社。比起那点小事,去打棒球吧。好,决定了。」
「立刻回答⁉而且超随便‼」
「至少问一下他烦恼的理由……」
由比滨大吃一惊,雪之下一脸无奈。我也不是随便说的。
是经过审慎的思考才如此建议。
毕竟当上棒球选手就能跟声优结婚。机率远比轻小说家高。不如说轻小说家是最不可能的吧。连广播节目的脚本家都跟声优结婚了。我也想在年底宣布结婚。
我在脑内跟职棒新人选秀会缴交职业球员申请书时,认真听他说话的小町「呣——」了一声。
「你去体验入社过了吗?」
「呃,去了也有点搞不清楚……因为就算我问问题,对方也不会老实回答吧。表面上说『我们这边很轻松喔』,实际情况又没人知道……」
大志苦笑着望向我。直接跟小町说话,他似乎会紧张。我懂……
「姊姊开始去补习班上课了,所以我得帮忙照顾京华。这样的话,最好别选太严格的社团。不如说管比较松的……」
「……原来如此。」
大志已经转为和我交谈,结果变得得由我应声附和。
好吧,青春期的男生面对喜欢的女生和高年级美少女会紧张,也是无可奈何。他像要求救似地看着我,我自然无法置之不理。
不过,话虽如此,身为青春期男生,就算方法很迂回,果然还是会想展现自己的优点呢!
「我啊?也都上高中了嘛?觉得要多帮家里一些忙比较好。」
大志边说边偷看小町。言外之意是「怎么样?别看我这样,我考虑得很多喔?」。
小町点头听着那渺小又十分催泪的自我宣传,不久后用力点了下头,转身面向我。
「哥哥,这是那个对吧。」
「是那个没错。」
我们同时点头,四目相交,☆无言・嗯。(注43)
兄妹俩无视一头雾水的大志、雪之下、由比滨,擅自心灵相通,一色大概是觉得奇怪,终于提出疑问。
「『那个』是什么?」
「「四月病。」」
「没听过的疾病……」
「你家的《家庭的医学》特别厚呢……」
我和小町异口同声地说,由比滨露出参杂无奈的苦笑,雪之下以手按着太阳穴叹气。至于一色,她兴致缺缺地扔下一句「喔,是喔」,又彻底无视我们了。
只有大志目瞪口呆。没办法,说明一下吧……
「所谓的四月病,是国中生、高中生、大学生,或者社会人士,在进入新环境时太有干劲,开始做多余的事的疾病。『我已经是大人了……』像这样进行半吊子的意识改革,跑去学英文、写日记、去健身房等等,总之就是做起多余的事。」
我巨细靡遗地解释,由比滨「嗯——」皱着眉头,感到困惑。
「听起来没什么不好呀……」
「那些人可是抱持着『四月了所以来做点事吧』这种天真的想法喔。哪可能持续太久。结果就是冒出一堆不会碰的吉他或吃剩的蛋白粉……」
四月病的恐怖之处,在于事后依然会慢慢造成伤害,跟慢性毒一样。例如大扫除的时候,看见吉他、蛋白粉等梦想的残骸,会觉得「我什么事都做不好……」陷入自我厌恶之中。半途而废的梦想的一块碎片,会忽然伤到自己。其中日记的威力最大。偶……活……我的日记结束在这里。
然而,不会结束就是四月病的后遗症。
「只是自己一个人静静发病的话,小町是不会有意见啦,不过患者通常会『炫耀自己开始做某件事』,得意的方式很吵,身为家人必须说有点烦。」
小町表情超级严肃。咦咦……小町原来是这样想的吗……哥哥有点受到打击……
「不、不是……我没有,那种想法……那个,我以前,也有认真参加社团活动……虽然成绩马马虎虎而已……」
我望向讲话结巴的那人,大志整张脸都红了。
嗯,男生总会有一、两次那种经验吧。对不起喔?有种害你当众出糗的感觉。尽管称不上赎罪,我得更专注地倾听他的烦恼才行。
「你国中是什么社?」
从他刚刚那句话听得出,大志参加过社团。他都特地讲出来了,表示那对大志而言是挺重要的回忆吧。我询问这方面的资讯,大志迅速抬头,带着开朗的表情回答:
「软式网球!我们有打进县大赛喔!」
他顺便瞄向小町,不忘展现自己有多厉害。小町「喔~」随便拍手回应。好吧,大志打起精神就好。非常好。但我听见一个令人在意的词汇。
「……这样啊。那网球社就得排除了。」
「咦,为什么⁉」
大志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可是有疑问的人只有大志。其他人都理所当然似地点头赞成。
「啊——户冢学长……」
「户冢哥哥呀……」
「小彩的话就没办法了呢……」
一色一脸不耐,小町感慨地说,由比滨则快要抵达顿悟的境界。讨厌,我被放弃治疗了……但无论她们怎么想,我都不能让大志这种轻浮的家伙加入那个神圣的网球社。我想守护那个笑容……
然而,只有一个人没有感到疑惑,也没有点头赞成。
雪之下拨开垂落在肩膀上的长发,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我倒觉得有新社员加入,户冢同学会很开心喔?」
「呣,确、确实有可能……」
不愧是雪之下……完美命中我的弱点……不仅如此,她的攻势还丝毫没有减弱。
「要是他知道你破坏了获得新社员的机会,应该会十分悲伤吧……」
雪之下的语气变得更加沉痛,静静垂下目光。这个动作夸张得像在演戏,不过由雪之下这样的美人做出来还挺有模有样的,令人困扰。
而且,雪之下说得没错。这样我也不方便继续插手插嘴了。好啦,我还是会插几句话。
「不必担心。想个折衷方案,只要我现在去加入网球社,减一再加一,正负相抵等于零……」
可惜这句话也没能说到最后。
「比企谷同学。」
雪之下直盯着我。
脸颊微微泛红。嘴角绽放灿烂的笑容。轻轻张开好看的粉色双唇。
如同一朵华丽又温柔地盛开的花,对我说道:
「驳、回。」
我想也是。我知道,我讲爽的而已。不如说要是你没驳回,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吧,跟户冢商量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虽然我想尽量避免用这招。」
我宣布投降,大志静静举手。好的,大志同学,请问有什么问题?
「那个,网球社很忙吗?」
「嗯——不知道耶。感觉练习得挺勤的。小彩午休时间也会去练习喔。」
「对啊,他超努力的。我邀他去玩,他也会说很忙,一直抽不出时间。」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户冢好像因为要照顾体验入社的学生和拉新社员,忙得不可开交,没空出去玩。只要没有工作,我就能跟户冢玩到爽了……我恨,我恨工作。我恨截稿日。全是工作害的……我没有错,错的是工作。
可是,为何伊吕波歪着头,彷佛对此存疑?那种「是这样吗——我觉得不是耶——」的反应,是不是不太对?
思及此,一色摆出一副独自想通了什么的态度,开口说道:
「哎,没兴趣的人约自己的时候,大部分都会那样讲啦~『等事情处理好』、『最近很忙』、『我睡着了——学校见——』之类的。」
「只有你会干这种事吧……」
最后那个是怎样……是晚上八点左右被已读不回然后在隔天早上收到的LINE吗……明明传了问题过去,对方却对它只字不提,只是随便附上一个贴图搭配那句话,岂止是话题结束,根本不会再有机会跟对方传LINE……
绝对只有你会干这种事……我如此心想,扫了周遭一眼,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地沉吟着。
「咦咦……大家怎么都不说话……」
「有其他事要处理、有安排了……我的确会用这种理由……不,我是真的有其他安排,才会这样回绝对方……」
雪之下手放在嘴角,烦恼地说,由比滨苦笑着玩起头上的丸子。
「我、我不太常那样说啦,不过如果是要约我出去玩,我会说『好呀——!下次大家一起去吧——』……」
「啊——这理由真的超常用。」
小町点头笑着附和,我和大志却笑不出来。
「下次被这样拒绝,我真的会有点难过……」
「乾脆直接拒绝都还比较好。」
我和大志初次产生连带感。让我们将其命名为羁绊……
在我为男人美丽的友情深受感动时,旁边传来的声音迎头浇下一桶冷水。
「你也很常说『有空我就去』呀。」
「对……那个真的很让人困扰,到底是要不要去……」
转头一看,不只雪之下,由比滨也不悦地噘起嘴巴。两个人加在一起,寒意也是两倍,已经不是冷水,而是液态氮。
「没有其他行程还要先拒绝对方一次,非常不可取。」
「嗯,反正你最后一定会去……」
雪之下和由比滨看着对方,歪过头「对吧——?」表示赞同。
然而,她们马上意识到不对劲,「……咦?」这次往反方向歪头。
「……由比滨同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
经她这么一问,由比滨望向上方,张开嘴。但她很快就闭上嘴巴,双手伸向前猛挥。
「啊,没有啦没什么……嘿嘿嘿。」
由比滨收回前言,腼腆一笑,抚摸丸子头以掩饰害羞。
哈哈哈,是什么呢?有什么事吗?不过,她都说没有了。是说到底是什么。哪件事啊。在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内心无愧,也毫无头绪,可是轻轻用手指掩住嘴角,移开目光的由比滨那娇羞的表情,以及锐利如冰柱,却带有一丝忧伤的雪之下的眼神,导致我的胃发出悲鸣。
必须想点办法——我从内脏深处挤出自己想得到的所有解释。
「不是,误会,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误会,总之一切都是误会。我也有真的不想赴约的时候。意即可以说是得等到当天早上观测过后才能确定答案的叠加态。这个道理在人称薛丁格的猫的思想实验中也得到了证明。」
「薛丁?那是什么?」
听见陌生的词汇,由比滨头上冒出问号,雪之下则沮丧地垂下头。
「……那个实验为什么要用猫呢?我很心痛。」
「因为猫会跳进盒子里嘛。」
小町随口安慰她,旁边的一色傻眼地看着我。
「好厉害的敷衍法……」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呢哈哈哈。」
我冷汗直冒,发出乾笑,一色「嗯——」双臂环胸,看着下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以之前那次也要保密啰。瞭解——☆」
「哈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呢哈哈哈哈哈哈我完全状况外耶哈哈哈哈呃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
一色抛了个媚☆眼,做作地对我敬礼。接着迅速放下手,竖起食指放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微微眯起的两眼中闪烁着淘气的光,表情转为小恶魔般的笑容。
……糟糕。我开始觉得真的有什么了。真的不妙。雪之下和由比滨一直怀疑地看着我,情况非常不妙。连大志都带着「这家伙是怎样……」的表情注视我。男人的友情真短暂……
在我跌入绝望深渊时,对面的小町无奈地叹气。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面对一色。
「网球社的情况小町明白了,那足球社如何?很忙吗?」
干得好,小町!我也只能乘上这波巨浪了!我效法小町望向一色,一色边想边开口。
「练习量普普通通,不过要适应上下关系和跟学长相处,或许会有点累。」
「咦——好意外。足球社感觉不会有这种情况的说……」
由比滨惊讶地张大嘴巴,但我一点都不意外。
「不,我能理解。是那个对吧?叶山会温柔地对他说『大志,你觉得那样做对吗?』这种话对不对?那家伙明明不肯告诉人家正确答案,却总爱高高在上地发表意见,一副自己说了什么名言的态度。确实挺累的……」
「好严重的偏见!」
「不是,是经验。」
我冷静回答由比滨的谴责。
实际尝过一次那种滋味,就不会觉得那叫偏见了……我感慨地心想,雪之下喃喃说道:
「……跟姊姊一样的论述法。」
对对对,真的。我默默点头,一色见状,摆出一张臭脸。
「你们把叶山学长想成什么样子了……我说的不是他,是户部学长。」
「户部啊……户部就,嗯,呃,嗯……」
由比滨似乎想到了什么,移开目光,支吾其词。她真温柔……
「那个人超爱摆学长架子的……可能是多了学弟很开心,或是想装大哥吧,整个人跩到不行,自以为高人一等……」
可是,为什么伊吕波要说出来呢?还讲得很难听耶?
「啊——那种自大仔啊……」
小町一脸很懂的样子,随口附和。那什么啊得士尼乐园的新游乐设施吗(注44)?太恐怖了吧……看,大志也吓到苦笑了……
「我对那种人有点……」
本想骂他「你这个现代的小鬼……」但我也对那种人有点……没资格说他。
「我觉得运动社团都会有类似的状况。走体育系路线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逃避上下关系和纵向社会……这样的话,考虑文系社团如何?」
雪之下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可是,听见她的喃喃自语,一色却露出浅笑。
「……文系社团的那种文化更根深柢固喔。而且很多文系社团不分性别,所以更容易起争执。」
「那是你的亲身经验?哪个社啊?」
她的语气异常真实,超级恐怖,害我反射性询问。不过,一色只是面带微笑,一句话都不肯说。咦咦……好好奇……难道是我知道的社团……
我东想西想,跟我一样在思考的大志忽然开口。
「文系社团啊……那、那个,比、比企谷同学是侍奉社的吗?」
「嗯。不如说,小町是社长呀。」
「这样啊,哦……啊,那——」
大志的话讲到一半。不用听我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正因如此,我才打断了他。
「用不着那么急啦。再多考虑一下吧。那今天就此解散。我去上个厕所。」
「咦……」
我趁大家还在错愕时迅速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肩膀,顺便朝大志用下巴指了下走廊。我的意图似乎正确传达到了,大志也连忙起身。
「那、那,我今天也先告辞了……」
「啊,嗯,再见!」
我和大志听着小町她们的道别从身后传来,走出社办。他应该不会想在喜欢的女性面前听我说教,我就稍微体贴他一下吧。
我们在走廊上走了一段时间,来到声音传不到社办的地方后,我转头面向大志。
「你真的打算加入这个社团?」
「……可以的话……从哥哥的角度来看,果然不赞成吗?」
大志搔搔头,害臊地笑着。
的确,对于接近小町的男人,我有话想说。以小町为目标企图加入侍奉社,万万不可饶恕。但这件事等下次再说好了。
「……先把小町的事放在一旁,这是我身为哥哥的经验。」
听见我的开场白,原本轻浮地笑着的大志表情瞬间一变。
看他这个反应,我在内心确信。
就是因为这样姊控才值得信赖。
他一定能理解我想表达什么。
「……弟弟用那种方式为自己顾虑,你姊不会高兴吧。」
「哈哈,姊姊应该真的会不开心。」
大志快活地笑了。不是刚才的害臊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爱情。
「不过,不是那样的。不是在顾虑姊姊,只是我想要报恩而已……而且,我觉得如果我加入的是这个社团,姊姊也会为我高兴。」
「啥?为什么?」
他一脸神清气爽,我对他投以充满疑心的视线。大志咧嘴露出讨厌的笑容,开玩笑似地用手肘轻轻撞我。这家伙好烦……
「讨厌——别逼我说出来嘛。哥哥。」
「别叫我哥哥小心我杀了你我说真的快滚之后再联络你。」
我没耐心继续应付大志,啧了一声,甩手赶走他,转过身去。大志对大剌剌地走向厕所的我呐喊:
「谢谢!麻烦了!」
爽朗的道谢声于身后响起,我举起一只手,不耐烦地挥了挥。
真是,就是因为这样姊控才不好处理……
我遵照我的宣言,上完厕所回到社办,三位女性正聊得不亦乐乎。
「可是,我有点能体会大志的想法。如果我有妹妹,应该也会考虑这些。好好喔……我也想要一个哥哥!」
「啊,我懂我懂。对独生子来说很令人向往呢。」
由比滨和一色兴奋地聊着,我随口应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笑容满面的小町讲出一句很过分的话。
「小町不要哥哥,想要姊姊。真心的。」
「啊——姊姊好~可以互借衣服和化妆用品,一起出门逛街。」
「不错耶~衣服和化妆品等于半价~CP值超高的。」
「我觉得不太对……」
理由各不相同,不过大家都纷纷诉说对姊姊的向往。只不过,在场唯一有姊姊的雪之下,好像无法释然。
「是这样吗……我倒认为姊姊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好。」
「不好意思,雪乃学姊家的那位没有参考价值,可以请你安静一下吗?」
「……这、这样呀。」
一色无情地说,雪之下垂下头。
伊吕波的意见我深有同感,讲得也没错,可是好歹换个说法吧?例如可以改成这样说。我清了下喉咙,示范给她看。
「嗯,那个人有点异常,不如说超出规格……不能一般而论。」
「对!没错。那个人有点异常。」
雪之下猛然抬头,展露微笑。不知为何还有点得意。
对喔,这家伙挺喜欢阳乃的……姊姊也喜欢这个妹妹。虽然她们的爱情都很扭曲,我完全无法理解……
正当我在思考雪之下姊妹的关系时,由比滨将话题抛给我。
「自闭男呢?你不会想要哥哥或姊姊吗?」
「不会。那可是我的哥哥和姊姊耶。肯定很那个。」
「这句话明明等于什么都没说,却带有惊人的说服力……」
我立刻回答,害雪之下吓到了。不用仔细说明对方也听得懂,好轻松喔,真棒……
「确实,哥哥的话搞不好会很那个……但我觉得自闭男和姊姊会处得不错耶……不如说,自闭男跟像大姊姊的人很合得来,嗯。」
由比滨不知为何挺起胸膛。呃,你用全身表现得像个大姊姊也没用……
我如此心想,雪之下在旁边抚摸柔顺的长发,露出比平常更加成熟的微笑。
「的确。你应该需要能容许你的废人度的包容力。」
「对对对,而且自闭男超爱我妈的!跟年纪大的人很合得来啦!」
「笨蛋你在说什么啊,全世界没人不喜欢那个人。大家都喜欢她啦你够了喔我说真的。」
「我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被骂得好惨⁉」
我当然会生气啊,我最喜欢比滨妈妈了。喜欢到无法坦率表达自己的心意,会忍不住避开人家。我正准备继续高谈阔论,眼角余光瞥见雪之下摆出理解一切的表情。
「要说合得来的话,我的母亲也不遑多让。你被她深深喜爱着。」
「可以不要用被动式吗?还有可以不要在这边公布新情报吗?」
我至今依然觉得雪妈很可怕喔。
小阳乃也满可怕的,最近我还重新认知到小雪乃果然也很可怕……哎,觉得可怕不代表不喜欢啦,但感觉好复杂。这是怕馒头理论吗(注45)?
我现在更怕一杯茶耶……我将手伸向茶杯,一色彷佛看准了这个时机,笑出声来。
「可是,学长喜欢年下吧~」
一色悠哉地喝着茶,雪之下思考起来。
「年上年下的定义是……」
「呃还能有什么定义不就比自己大或比自己小吗……」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我感到不解,雪之下默默移开视线,用手梳理长发。黑发如同帘子般挡住她的脸。不过,从缝隙间可以窥见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是、是吗……以出生年月日为基准的话……我姑且,也算比你小。」
……没这回事喔?
雪之下支支吾吾的,大概是在压抑羞耻的心情,像在试探似地说道,可惜没这回事。因为年上年下通常是以年级为基准区分喔?不管讲话的语气有多可爱,你跟我都是同年级喔?
好险好险。我差点觉得「的确!她或许算得上年下!」。再一下就要失去冷静了……然而,我的安心只维持了一瞬间,已经有人失去冷静了。
「看生日的话太那个了,那换成看那个呢?精神年龄!这样的话我觉得我比较低!自闭男就是哥哥了!」
「呃这理论不对吧。」
可惜我的声音似乎无法传达。由比滨正在反覆咀嚼自己刚才所说的话。
「哥、哥哥……哥哥啊……好像不错。」
她害羞地说,抚摸淡粉色的丸子头,露出幸福的微笑。修长的睫毛缓缓盖下,看起来十分柔软的脸颊笑容满面,红润的双唇反覆呢喃那个词。
她这样一直重复,搞得跟全家便利商店的店内广播一样,我不禁心想「……难道,我是哥哥?」摇头驱散这个念头。不,怎么想由比滨的精神年龄都比我大。你超成熟的喔……也可能是我太幼稚。
由比滨好像也发现不对劲了,猛然回神,睁开眼睛。
「啊,哥哥大概不行。」
她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只能用推测的,但我刻意不去解释,而是讲出自己心中的原理原则。
「喔、喔……对、对啊……我不需要小町以外的妹妹……」
谢了,我的LIL SISTER(注46)。托你的福我才没失去理智。我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述说的话语,想必十分诚恳。
坐在对面的小町用双手遮住嘴巴,眼泛泪光,感动得哭出声。
「哥哥……呜呜,虽然有点非常恶心,谢谢你。小町也只要一个哥哥就够了。不如说太多了,无法负担……」
「小米好过分……」
小町讲话过于恶毒,连一色都对我表示同情。当事人小町却满不在乎的样子。
「对妹妹来说,哥哥就是那样的存在啰。」
「的确。对妹妹来说,姊姊或许也是那样的存在。」
小町和雪之下看着对方,莞尔一笑。或许是只有妹妹才会产生的共鸣。彷佛在共享秘密的微笑,散发出旁人不容轻易介入的气氛。
「妹妹……果然很棒……」
「是吗?你有妹妹的话属性会跟我重复吧?年下多到要塞车啰?」
由比滨带着充满无限憧憬的眼神凝视两人,一色则在看着她们杞人忧天。呃,真的是杞人忧天……放心啦,伊吕波是Only one……顺带一提,我家的小町是妹系角色的Number one!(据我调查)
「啊,小町想到一件事,可以说吗?」
「当然。你是社长呀,小町。」
雪之下呼唤她的声音中,带有对她的信赖,小町高兴地抖了一下,不停点头。呆毛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那么,现在开始召开作战会议,请大家把耳朵借小町一下……」
小町刻意对我们招手。这间社办里面就只有我们几个,她却想讲悄悄话的样子……好吧,这样比较有作战会议的味道。我们面面相觑,不禁苦笑,向前凑过去听小町所说的计画。
不过,由于大家都凑在一起,吹在耳朵上的气和搔弄鼻尖的甜美香气害我心神不宁,重要的计画只听进一半左右。
作战会议在我左耳进右耳出的过程中结束。
糟糕,没问题吗……我不安地望向其他人,除了我以外,大家似乎都有听进去。那我就放心了。剩下两位社员应该会帮忙看着,安啦!
「……原来如此。这手段很符合你的作风。」
雪之下静静点头,小町略显害羞地搔着脸颊。
「是吗?」
「是呀。不是明确的解决方案,却会让人心情轻松一些的温柔做法。」
「嗯。我觉得很棒!」
由比滨也微笑着抚摸小町的头。得到她们俩的称赞,小町看起来既高兴又有些难为情。
「不错啊……虽然我不是社员,跟我没关系。」
一色有点像在闹别扭,但她对于作战计画并无不满的样子。她轮流瞄了下我和小町,扬起嘴角。
「……你果然跟学长很像。」
「不,一点都不像。」
小町挥挥手,认真回答。
咦咦……好顽固……你就承认我们两个很像不就行了吗……
隔天放学后,我和小町在去社办前先绕到正门口一趟。
委托人川崎大志也在旁边。大志不安地往校门外瞄来瞄去,频频叹气。可以理解他会担心。
毕竟我们没有详细的计画。小町提出的策略单纯至极。要说多单纯,单纯到可以用「THE 小町」当名字做为Simple系列发售的地步。(注47)
因此,只要最少的人力便足矣。我和小町就够了。当然也是因为顾虑到人少一点,对方应该会比较愿意开口。我们即将面对的人不好应付,难以预测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至少我大概没办法进行正常的交涉。
负责交涉的小町却并未特别担心。她唱着「还没到吗还没到吗——」望向校外,从容不迫,不仅如此,好像还在盼望对方的到来。
不久后,那名交涉对象抵达了赴约地点。
黑中带蓝的长发用发圈绑成马尾,慢慢摇晃,两根小辫子以慢了一拍的节奏,在空中轻快地弹来弹去。
是川崎沙希和她的妹妹,川崎京华。
看见我们的瞬间,京华挥着手小跑步冲过来。
「小町——!」
「京华——!」
小町温柔抱住京华,揉着她的头。京华害臊得眯起眼睛,心情看起来非常好,川崎则相当困惑。
「你们叫我把京华带过来,所以我照做了,不过……那个,现在是要干么……」
她八成是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大志叫出来了。川崎看着我和小町跟大志,眉毛垂成八字形。好吧,事已至此,跟她说明清楚会比较快。
「喔,抱歉。大志在烦恼要加入哪个社团。你想想,我们这边也有很多事吧?所以……」
「啊——!停停停,哥哥!你在说什么啊!」
大志嚷嚷着试图打断我说话,介入我和川崎之间,接着对我投以谴责的目光。呃,你又没叫我保密……
而且,恐怕用不着我说。
「……你不必担心那种事。」
川崎眉头紧皱,噘起嘴巴,语气却很温柔。看来在我说明前,她就察觉到大致的情况了。
「呃,可是……」
被她用温柔却带有一丝悲伤的眼神凝视,导致大志语无伦次,讲到一半的话也消失在口中。
「……可是,身为弟弟妹妹,还是会担心嘛。」
帮他接下去说的是小町。大志用力点头赞同。
「啊,嗯。我懂……但那是我该负责的……」
川崎有点困扰地解释,小町对此一笑置之。
「……所以,小町想尊重弟弟妹妹的意见。」
小町蹲下来,和京华视线持平。川崎和大志同时面露疑惑。然而,没什么好奇怪的。
小町的交涉对象,打从一开始就是京华。
「京华,跟你说喔。姊姊之后会有一点忙,可能会没时间去接你。在家的时候能一起玩的时间说不定也会变少。」
再怎么费尽唇舌跟年幼的京华说明,也不知道她能理解多少。
但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告诉她。更重要的是,不能因为对方年纪还小就无视她的意愿。
小町委婉地告诉她,京华眨了两、三下眼睛,点点头。
「这样呀……」
她的大眼浮现困惑及悲伤,不久后泛起泪光。川崎见状,露出忧郁的神情,伸手想拥抱京华。
在那之前,小町先紧紧抱住京华。
「可是,大志或许会代替姊姊陪你喔!」
接着用俏皮、愉悦、轻快的语气说道,京华也笑了出来。然后不知道在模仿谁,挺起胸膛,故作成熟地说:
「志志啊……嗯,好吧,没办法。」
「咦?没办法……咦?……京华讨厌哥哥吗?」
大志声音打颤,京华瞥了他一眼,冷淡地回答:
「普通。」
「普通……这、这样啊。不是讨厌就好……」
「你真乐观……」
「啊,那个,我觉得京京挺喜欢大志的……」
川崎有点慌张地帮忙说话,小町听了笑出声来。
「是啦。开不了口说喜欢对不对?因为哥哥有一堆缺点。」
「我懂——!小町也是吗?」
「嗯,对呀——从来不打扫也不会帮忙整理家里,心血来潮却会突然清起地毯上的毛发,真的有够烦。」
「真的。男人明明很龟毛,却一点都不贴心。」
小町语气温柔,讲出来的话却颇为毒舌。另一方面,京华的语气虽然像在装大人,她说的搞不好是正确的。川崎默默点头。
之后她们仍然继续抱怨。我和大志一同垂下肩膀反省,小町的语气忽然趋于和缓。
「……不过,偶尔也会觉得哥哥不错啦。我们啊——会一起看光之美少女喔。」
「喔——恩典天使……」
「对对对。然后一起模仿她们玩。」
小町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川崎惊恐地看着我。
「你在做什么……」
「没有啦,那个,是以前的事……」
我辩解的瞬间,京华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
「我也会喔!跟沙沙一起!对不对?」
忽然被提到的川崎因为过度羞耻,用手遮住脸。呃,没关系啦,我明白……你是个好姊姊……自然会愿意模仿光之美少女……
我备感温馨地看着川崎和京华,我家的光之美少女轻轻咳了一声。噢,糟糕,作战计画被我忘得一乾二净……我也咳了一声表示瞭解。
大军师比企谷小町的计策即将揭晓。It’s Party Time!
「我哥很厉害喔。会教我念书,跟我一起做菜,还会帮助遇到麻烦的人……挺帅的。」
「京华的哥哥也是!京华的哥哥也很厉害!跟你说,志志很会打网球喔。超帅的。」
这是兵法三十六计之一的「无中生有」。又名炫耀哥哥大赛。
把哥哥压根不存在的优点讲得跟真的一样,从京华口中问出哥哥的长处……竟然想得出如此愉悦的计策,那家伙是派对咖军师(注48)对吧?
「这样啊。不错呀。很帅。」
「嗯!京华喜欢帅气的志志喔?」
小町微笑着望向这边,京华也跟着看过来。映入眼帘的是妹妹最可爱的笑容。俨然是两朵绽放的花。
「咦,喔、喔喔……」
大志已经连话都讲不清楚,感动到哭出来。那么,再推他一把就是我的工作了。
「……你也听见了。让妹妹看见自己帅气的一面,也是好哥哥的任务喔。」
我在真正意义上推了他一把,大志摇摇晃晃朝京华踏出一步。只不过,仅存的理智令他忍不住回头。
「呃、呃,可是这样对姊姊不太好意思……」
呣。还差一步吗……好,那么就来收尾吧。
「有什么关系。你姊这么努力,应该也是想表现给弟弟跟妹妹看。」
「喂、喂……!」
川崎连忙抓住我的肩膀,想要阻止我,却没有否认。光是这样,对大志来说就够了。他搔着鼻头,「嘿嘿!」笑了下。
「……我,要打进全国大赛。」
接着万分帅气地宣言,冲向京华。
哎,网球社的话,只要跟户冢商量总会有办法吧。他一定会帮忙找出最适合大志的折衷方案。尽管把事情都丢给他不太好意思,总之任务达成了。
这个解决方式绝对称不上好。问题应该也没有排除。
不过,这个帮助人的办法很有小町的风格。雪之下说得没错。
我松了口气,小町小步走过来对川崎说:
「沙希姊姊,如果你在兄妹关系方面遇到什么问题,请来找小町!因为小町是专业的妹妹。放马过来!虽然小町不确定扯到别人家的事,小町能负责到什么地步!」
「什么嘛,你太诚实了。不过……嗯,有事我会考虑来找你……谢谢。」
小町讲得太直接,导致川崎露出苦笑,最后转为温柔的微笑。她小声跟我们道别,轻轻挥手,走到大志和京华身边。
我们目送并肩而行的川崎姊弟妹逐渐走远,小町突然咕哝道:
「……帅气的哥哥真好。小町有点向往。」
「这样讲听起来好像我一点都不帅。」
「小町是这个意思没错……哥哥身上哪里有帅气要素呢……」
她一脸失落,我故意做出帅气的表情。
「只要闭上眼睛和嘴巴,我的脸还算能看吧。」
小町努力从各个角度端详我的脸,不久后死心地垂下肩膀。
「哥哥太信赖心眼了吧……就算有小町这双眼睛也看不穿……」
「哈哈哈,修行不足喔……主要是我修行不足。」
「真的……那回社办吧。」
小町转身走向校舍。穿过正门时,她的脚步转为哼着歌的小跳步。
「……好啦,之后我会让你见识哥哥帅气的一面。毕竟我们还会在一起一年。」
小町跑上通往大门口的大楼梯,我对她的背影说道,慢慢跟在后面。
操之过急就太可惜了。因为这是我和小町在同一所学校度过的最后一年。让我好好享受,直到厌倦为止吧。
我稳稳地一步步走上楼梯,终于追上小町,她在最上层转过身,裙摆于空中飞扬。
「不是一年,是一辈子……所以,要一直让小町看见哥哥帅气的一面喔。」
语毕,小町按住随风飘逸的头发,脸上浮现成熟的微笑。连跟她相处十五年的我都从未见过的美丽姿势,害我不小心看得出神。
「……开玩笑的啦,刚才那句话小町觉得分数很高喔!」
才刚这么想,她就俏皮地用双手在脸颊旁边摆出横着的V字手势,展露灿烂的笑容。
直到厌倦为止?说什么蠢话。怎么可能厌倦。想好好享受的话,我的人生还嫌太短呢。一辈子都不够。
我看,果然只要有妹妹就好了……对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