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恋爱丘比特现身
「时椿真是不会坚持自己的意见啊」
听到这句话，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从小学时就认识，升上初中后，还经常一起玩的朋友，对我如此说道。学校要开一个跳蚤市场，需要有人拿着宣传单，去各家各户，请求大家提供不用的家电。在班级讨论下，决定我和她负责宣传。此时我们刚刚发完传单。
如果是说辛苦了，我还能理解，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因为不想和别人发生冲突，对吧？」
她继续说道。
换句话说，她是在责备我，说我不应该负责这个任务。
她又用帽子遮住眼睛，不带感情地继续说道。因为看不见她的脸，所以更令人害怕。
「这就是时椿最差劲的地方」
为什么，我为了避免冲突而选择的朋友，却要像现在这样与我发生冲突呢?
只是想想还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出口。
她是想让我改正吗?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
「啊，都这个时间了，我得回去了」
结果我逃走了。
我不想面对这种刺耳的话。
还没到回家的时间，本来打算一起去汉堡店简单庆祝一下的，可我不想和她吵架，就一溜烟儿地逃回家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保护自己的。
醒来后，也许是因为做了中学时代的梦，内心深处还残留着一些沉闷的残渣。
我拉开窗帘。朝阳下，十郎丸小姐也微微睁开眼睛。然后，她愤愤叹了口气。也许是做了噩梦吧。
因为没有时间慢慢休息，我跨过了十郎丸小姐来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在烤吐司的时候顺便烧了水，把散装的咖啡粉倒了进去。之后把人造黄油抹到吐司上，撒上砂糖结束。我最喜欢这样简单的早餐。
我把餐盘和马克杯递给才坐起来的十郎丸小姐，于是她在床上吃了起来。
我也跟着坐在床上吃了起来。
这是两人一起度过的第二个早晨。十郎丸小姐陪着我按时作息。这样的上午，平时她应该不会起床吧。这是她以她的方式对我的诚意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真是个在奇怪的地方意外正经的人啊。
「我赞成继续使用被认为是邪恶化身的人造黄油，因为就算换成黄油，也会摄入很多反式脂肪酸」
我一边听着她的话，一边大口嚼着吐司，喝着咖啡咽下去。床上很难找到放饮料的地方，只能塞在地板的狭窄缝隙里。但是，高低差太大了，不伸手就够不着。
感觉最近是人生中最忙的日子。虽然感觉自己努力为考试进行了复习，但也好像没到努力的程度。在父母和搬家公司的帮助下，我才能顺利搬到了这个公寓。然而，自从遇到这个人之后，感觉每天都在经历令人恐惧的动荡。
吃完早饭，洗脸、刷牙，简单地化了妆。
十郎丸小姐也随便找了件我的衣服，以我绝对不会进行的搭配做好了准备。
「今天也要跟着我去大学吗？」
如果你觉得我一个人也可以，那就让我一个人试试吧？」
「真是的，请不要这么吓唬我」
今天我们并排走在一起。
「我的皮肤和现役大学生差不多，即使在大学也不会有人怀疑的吧」
「只有这点真是帮大忙了」
「要不我告诉你，我护肤的秘诀吧」
请务必告诉我。我点了点头。虽然我不知道她的实际年龄，不知道该和哪个年龄段的皮肤作比较。
「你觉得什么样的生活才会对皮肤有益呢？」
从提问开始。
「大概就是进行均衡的饮食，过有规律的生活，吧？」
「我从来都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活哦」
「啊？那，那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从学生时代起，我就一直闷在家里作曲，进入社会后也是这样。也就是说，我过着像吸血鬼一样完全不晒太阳的生活」
「太不健康了——!!」
「天上有什么吗？」
「是习惯！」
一个路过的老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你，真摇滚啊。不管在哪里想到什么就当场喊出来，你干脆去当摇滚乐队的主唱吧」
「不，是见了十郎丸小姐之后才这样。我平时是不会乱叫的，对摇滚也不感兴趣」
因为父亲的爱好，老家的唱片店里经常播放老式的西洋摇滚音乐，但我完全不感兴趣，从来没有在那里待过太长时间。
「可我觉得你很合适啊」
「有哪个摇滚歌手会像吐槽一样大唱 太不健康了——!! 吗？倒不如说他们本来就喜欢这种不健康的生活吧」
「确实，摇滚歌手都离不开烟酒」
「那么，为什么不晒太阳对皮肤好呢?」
「皮肤的真正敌人是紫外线。以前有个化妆师对我说，我能拥有这样的皮肤，是托了完全闭门不出的福。
如果你也想保持像我一样漂亮的皮肤，就找一份完全不用出门的工作吧。哪怕像现在这样走路，你的皮肤也会被紫外线侵蚀」
「不，防紫外线的太阳伞什么的，现在不是有很多吗」
「我觉得每天都要抽出时间打着太阳伞去上班才是最蠢的」
我们穿过大门，进入大学校园。
「一般的人只能这样啊。像十郎丸小姐一样，闷在家里也能做的工作比较少见」
「是吗？然后就像冤魂一样喊着黑心老板啦，工资太低啦，喝酒也算工作吗什么的，这个世界可真是地狱啊」
「偶尔也是会发发牢骚的」
「你都没工作过，少不懂装懂」
「如果真是地狱，经济就会停滞，国家会崩溃的」
「嗯，也许吧。可能有一部分干劲十足的人在拼命踩着轱辘吧。他们一定活得很开心，真羡慕啊。
难道世界上只有政治家、银行职员和社畜们干劲十足吗?明明还有讴歌青春的学生们，还有做着自己喜欢的事的自由职业者们，我觉得他们过得很快乐。虽然我觉得，她在用充满偏见的眼光看待这个问题，但她本人似乎对我说的话很有感触，发自内心地羡慕着他们。
这是拥有才能之人，才拥有的傲慢。
我在公告栏上确认今天是否停课，然后进入了教室。
「对了，你喜欢的男生在这里面吗」
因为我们占据了大教室的最后一排，所以可以随便闲聊。
我吓了一跳，但还是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怎么说呢」
课上完了。我把笔记本、教科书和笔记放进包里，站起身来，然后向下一间教室走去。
无意识地想要行动起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现在的生活，并不是之前那样一如既往的日常。
为什么我会忘记了呢。十郎丸小姐突然消失了。
她去哪儿了？我环视四周。
她在教室的角落。为什么远坂同学会站在她对面?
为什么会被发现？是视线被注意到了吗？
更重要的是，我是该逃跑呢，还是该过去阻止呢？我犹豫了。
苦恼了很久之后，我决定选择后者。我冲到两人身旁。
「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准备一起去吃饭」
为什么会这么做啊。因为是临死前的人，所以没什么好害怕的吗？但这也太出乎意料了。
我窥视着远坂同学的脸。
远坂同学似乎也不觉得麻烦，看着我点了点头。
联谊之后，一直没有和他一起吃饭的机会。虽然用手机交换了联系方式，但一次都没联系过。
这是缩短距离的好机会，也是断绝关系的大危机。
可以相信十郎丸小姐吗?
真想同时看到选择两边的结果。要是在游戏里，会出现选项，如果选错了就sl大法，然后重选另一个。
「走吧」
听到我的回答，十郎丸小姐高兴地笑了。
这个人能对我做出这样的表情，或许就已经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了。
二、底线
原以为十郎丸小姐会提议在学校食堂用餐，没想到要去家庭餐厅。
一进门，被服务员带到了四人桌。
怎么坐才自然呢？我一时想不出来，只得呆呆站在原地。
十郎丸小姐拉着我的衣袖，让我快点坐下。我们两个坐在一起，对面是远坂同学一人。
这的确是最自然的坐法。我想到哪儿去了啊。
毕竟，像这样面对面还是联谊之后的第一次。
「时椿同学的朋友里竟然有商业出道的作曲家前辈，真厉害呢」
她是怎么自我介绍的啊。
但是，远坂同学怎么也不会想到，坐在面前的这个人已经死到临头了吧。他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十郎丸小姐。在他眼里，十郎丸小姐看起来，一定是一副过着充实人生的样子吧。
「我的收入还算不错，就让我来请客
吧，想点什么都可以哦」
早知道是她请客，就去更贵的店了。
「总之先一人一份饮料，菜呢?」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菜单。种类多得让人迷惑。
「我要一份aglio olio（译注：香蒜辣椒意大利面）」
远坂同学念出了像回文一样的咒语。
「再来一份意大利绵羊奶酪」
又加了一个不太明白的东西。只知道是奶酪。
「哎呀，多么潇洒的点单啊。那么，时椿也不能输啊」
扮演丘比特的人给我施加了莫名其妙的压力。本来还想点普通的汉堡套餐之类的，突然变得难以说出口。
「请给我虾和墨鱼的焗饭……」
照片看起来也很小，海鲜也是。我看了看十郎丸小姐的表情。
「那我就要玛格丽特披萨」
零分！
我刚刚的压力到底算什么啊？真像女孩子会点的菜啊！ 我还期待十郎丸小姐会对我这么说呢。
「再来一份烤蜗牛，一起吃吧。最后再来一份福卡恰（译注：某种意大利面包）」
就算给我吃我也不吃。就像吃虫子一样，我不喜欢。
十郎丸小姐按响电铃，点了这些东西。
点完单，去接了饮料，然后各自拿着饮料回到座位上。
「您在给什么样的歌手作曲呢?」
听到这个问题，我才明白，远坂同学之所以陪我一起吃饭，只是想和专业作曲家十郎丸小姐聊聊而已。
如果没有这个动机，我的愿望也不会实现吧。也许这四年来，我只是一直注视着，他一言不发上着课时的背影而已。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交集。倒不如说，今天这样可以说是幸运。
我一点也不觉得他对我有好感，倒不如说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至少为了不被他讨厌，拼命露出讨好的笑容吧。
「我给什么歌手作曲由时椿来决定」
「时椿同学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等等。我被吓得魂飞魄散。
「没有没有没有」
我慌忙否定。
「时椿会告诉我她喜欢的歌手，有时我会参考一下。比如现在排名第一的PassWord的歌」
不过，喜欢PassWord这一点倒是事实。
「原来如此，是在和时椿同学的闲聊中开始项目的吗」
十郎丸小姐重重点头，但让他产生这样的误解真的好吗。
「如果想知道我在为谁作曲，就关注一下时椿在听什么样的曲子吧」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作战成功了，远坂同学对我露出了笑颜。怎么说呢，非常可爱。直到刚才为止，我都不知道他能露出如此的笑颜。因为我所认识的远坂同学，仅限于那个坐在教室一角，一言不发的背影而已。所以，我十分心动。
「没错，毫不夸张地说，根据这家伙的发言，可能会改变日本今后的音乐界」
太夸张了。
「那可真是厉害」
我很高兴你能对我感兴趣，但她的话里夹杂着谎言。
我很内疚，只能默默地用吸管吸着橙汁。
菜端上来了。
远坂同学点的像回文一样的东西，只是普通的意大利面而已。
好像要在上面撒上奶酪再吃。
我点的焗饭看起来小巧玲珑，很像女孩子会点的东西。我为自己的选择感到高兴。
披萨和那个烤蜗牛也摆了上来。
「趁热吃，把蜗牛放在这个面包上」
十郎丸小姐把铁板推到我这边来。
「我好像不怎么饿」
我推了回去。
「那么，我来尝尝吧，还是第一次吃」
远坂同学拿起面包，用叉子叉了一只蜗牛，把它放在面包上，然后放进嘴里。他不害怕虫子吗……。
他咕嘟咕嘟地嚼了嚼，最后咽了下去。
「真好吃。酱汁简直是绝品，口感也很好。时椿同学也来尝尝吧」
被指名道姓地这么一叫，我不得不察言观色起来。
我做好觉悟，吃了一只。
远坂同学说得没错。浓郁的大蒜黄油酱汁首先就很美味，而蜗牛本身和吃贝壳类的感觉很接近。
「都是抓附近的蜗牛做的，所以到处都是寄生虫」
「呕」
我差点吐出来。
「骗你的。好歹我也是排名第一的作曲家，怎么会做出这种有损名誉的事呢」
我希望扮演丘比特的那个人，不要开那种会让本人在自己思念之人面前「呕」的玩笑。
「那个下载第一的曲子，就是那个J - POP吗?」
一边用叉子把意大利面卷得圆圆的，一边把它放进嘴里的远坂同学这样问道。
「远坂同学，你不知道Password吗？」
我忍不住插嘴问道。
「嗯，其实我不听那种排行榜曲，所以完全不了解现在的流行」
「哦？那你听什么音乐？」
「基本是听爵士乐」
这也很有远坂同学的风格。可以想象他在爵士乐咖啡店读书的样子。
「你喜欢爵士乐的什么地方?」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怎么说呢……在连续的即兴演奏中，对演奏者来说，越是快速的旋律，需要吹和弹的旋律就越多，而且演奏过一次的旋律就不能再演奏了，因为这样会被称为‘手癖’。所以用快速的短句持续弹奏独奏，看起来像是在掐自己的脖子，但他们却在不断地挑战自己。我觉得这一点很有魅力」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远坂同学这么充满热情地讲话。
「好厉害。有机会我会一边注意这点一边试着听听的」
「看现场录像的话，演奏者的手指会像变魔术那样动来动去，会比单纯的听更棒哦。因为低音提琴很大，所以动作会看起来很有活力」
远坂同学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只手上下大大摆动着。这一定就是低音提琴的演奏方法吧。真希望远坂同学能就这么当场弹给我听，我想，一定会散发出让所有人都惊艳的光芒。因为他在教室并不显眼，所以这个世界上的女性都会因为这个反差而被俘虏。
嗯嗯，我在两种意义上都点了点头。
「哈？所以你的意思是J - POP太无聊了，就不听了吗」
我以为因为自己点头所以被骂了，反射性地向后仰了一下。气氛突然像严冬来临一样冰冷到极点。
我还以为是邻桌的人说的，还以为被奇怪的客人给盯上了。
十郎丸小姐的眼神变得像捉蚂蚱的猫一样锐利，盯着远坂同学如此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
远坂同学面露难色，做出一句意味深长的回答。十郎丸小姐的瞳孔变得又细又长，完全变成了猫狩猎时的眼神。
「你的梦想好像是从事福利工作来帮助别人啊。别给我小看福利工作啊。这可不是那些说着我不听流行歌，我完全不懂流行什么的，像你一样自以为是的大学生能承受的工作啊。给我从笼子里逃出去，然后掉进每天只能用收音机永远听着流行曲J - POP的地狱里去吧」
我一直都是个老好人，从来没有因为别人的话而感到不悦，或者生气的经历。是因为受了朋友都是好人的恩惠吗。
不对，不是也有同学在嘲笑我吗。可即使面对嘲笑我的人，我也一直对她们很温和。可是，为什么呢？总有一种怒发冲冠的感觉。
我无法容忍十郎丸小姐刚才说的话，这越过了不能说出口的话的底线。
「你想死是你的自由，但用恶毒的语言贬低别人的梦想，无法原谅」
这句话中，包含着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级别的愤怒。
「哦？时椿，你不是挺能说的嘛」
她抬起下巴，朝天花板望去。
「话可能不好听，但这是我个人的建议，来自人生经验丰富的社会人」
「我不会被这种文字游戏骗的，请你道歉」
只有这次我不想退让。
「向谁？道什么的歉？」
「向远坂同学，道你不该说他坏话的歉」
「真是无法交流」
十郎丸小姐把吃了一半的披萨放回盘子里，以把椅子撞飞的气势站了起来，径直走出了家庭餐厅。
「远坂同学，抱歉」
我低头道歉，把两张千円钞票放在桌上，把远坂同学留在那里，朝十郎丸小姐追去。
就算追上了，又该对她说什么呢？连这个都不明白的我，似乎已经忘却了自我。
只是觉得不能放任不管，就因为这样的理由开始了行动。
如果再责备她，会不会感到心痛呢？
我在收银台前停下脚步，摇了摇头。不，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平时很在意周围目光的我，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毫无意义地 呜—！啊—!地叫喊了起来。
三、诞生纪念日
走出店门，望见十郎丸小姐怒气冲冲的背影。
「你
只是觉得自己的工作被人瞧不起，所以才发火的吧？这是经验丰富的大人说的话吗？简直像孩子一样！」
我追上她的背影，斩钉截铁地说。
十郎丸小姐停下脚步，冷眼回头看向我。
即使在这种时候，十郎丸小姐看上去还是十分漂亮，真让人头疼。我的气势反而被削弱了。
十郎丸小姐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言地合上，又开始向前走去。
没办法，我只好跟在她后面一起走。
她的脚好像要往哪里迈，却又不知道往哪里迈，像个迷路的孩子。我们一直在离大学最近的车站附近徘徊。
她好几次回头看我，好像在问我为什么要跟着她，但她什么也没说。
可能是想甩开我吧，她加快了脚步。十郎丸小姐的步幅比较宽，我快跟不上她了。
「你要回去的话，一定要回我的家！」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十郎丸小姐咬着下唇，厌恶地回头。
「我为什么一定要回和我吵架的人家里啊」
「因为我不希望你死！」
「但那个想死的家伙把你惹毛了哦」
「我没有被惹毛，只是因为十郎丸小姐说了过分的话想纠正一下而已」
「可恶……」
十郎丸小姐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沉吟了一会儿。
虽然我觉得不应该责备想要自杀的人，但该纠正的地方还是要纠正，作为一个人类来讲。
才过了中午，周围却一片寂静。明明是正好吃完午饭，各自回到自己容身之所的时间。
或者，只有这个地方的时间被切断了。
大概因为对方是美丽的十郎丸小姐吧，总觉得毫无真实感。
「要不，今晚我们去听爵士乐吧」
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看起来既像是生气又像是困惑，无法得知她的意图。
是想对演奏者破口大骂，大喊 这算什么音乐 吗?
「这个……我当然，不管做什么都会陪你」
即使在争吵之后，我也没有动摇帮十郎丸小姐找到生还希望的心情。就算被她看不起，这个心情也不会改变。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想救她。我再次下定决心。
「那你去查查什么地方能听爵士乐，我在你家等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我上完最后一堂课。
因为没有回家的时间，所以直接去了车站。
听爵士乐穿得这么随便真的好吗?
难道没有着装要求吗?
虽然回到家，也没有合适的衣服就是了。
在车站等我的十郎丸小姐也穿着和早上一样的衣服，突然安心了一点。
「对不起，我来晚了」
「带路就交给你了，我只负责跟着你」
「好」
我一边用手机确认怎么换乘，一边穿过检票口。
像这样两个人坐电车是第二次。因为有座位，所以我们并排坐在一起。十郎丸小姐摆弄着手机，又在看SNS了吗。
「有个朋友今天过生日」
她嘟囔了一句。
「为什么要庆祝出生的日子呢？明明是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不吉之日啊」
真是有十郎丸小姐感觉的解释。
「退一百步说，如果只是出生的那一天，还值得庆贺。反正是刚出生婴儿的状态。但是，从那以后，每一年的生日，只是与出生的那天碰巧同月同日，但完全不同的日子吧。有一天，你看着日历，哦，今天正好是二十年前出生的日子啊……如此兴奋地说道，然后趾高气扬地站在中间，周围的人不停地冲你喊恭喜——
这种事只要在出生的当天做一次就够了吧。有必要一年做一次吗。真是莫名其妙啊」
「请不要这么想！生日，不就是个纪念日吗！」
阻止了自己想要举起的手。
「结婚纪念日不也是，结婚之后每年都要庆祝一次的吗」
「那，应该叫诞生纪念日吧」
「确实……」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过纪念日呢？一听到交往三个月纪念日什么的，我就想吐。别什么东西都要庆祝一下啊，总有一天一年365天都会变成什么东西的纪念日的」
「我想，一般的人都是以这样的纪念日作为契机，然后送礼物、吃饭，制造回忆吧」
我是最喜欢送礼物给朋友过生日的人。
「你想庆祝是你的事，但这种不深不浅的熟人的纪念日，看到了就烦，关我什么事啊。过个生日又怎么了，干嘛非要发出来呢？」
有这种想法的人绝对是少数派。
在目的地车站下车时，天已经黑透了。
徒步很快到达了爵士乐屋。
砖瓦像装饰一样的排列在一起，外观像个小酒吧。
「未成年人也能进去吗……」
我开始担心了。
「那你就混过去吧，反正你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
我不知道十郎丸小姐是想说我长得老，还是想说自己看起来年轻。
如果是前者，那就太失礼了，我很想发火，但还是忍住了。
「那我们进去吧」
打开设计别致的门，向下的楼梯映入眼帘。地下好像才是店的本体。
下了楼梯，一个店员模样的男人隔着柜台说了声欢迎光临。
「你好，我是在网上预约了的时椿」
「您好，感谢您的预约。请付音乐费和饮料费」
「我付吧」
十郎丸小姐替我向店员付了钱。
「你喝什么？要不喝麦卡伦吧。这可是威士忌界的劳斯莱斯」
「我正常喝番茄汁就行」
「嗯，正常吗？在这里相当奇怪啊」
店员立刻把装着饮料的玻璃杯递给了我。
「我先点个披萨，因为中午没吃好」
我觉得说「谢谢」有点奇怪，便含糊地低下了头。
「位子可以随便坐」
再次环视店内，有个类似酒吧吧台的东西。
后面是面向舞台的椅子，几乎都坐满了客人。
舞台和观众席也没有特别的区分，只是舞台上放着钢琴和架子鼓。
低音提琴挂在椅子上。实际一看，这个乐器可真大。
虽然按她的提议来到了这里，但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和好？说到底我们是需要和好的关系吗？她是个有趣的人，也做着值得尊敬的工作，我想阻止她自杀，却总是被牵着鼻子走。
我觉得不管她回去也没关系。不，我觉得一定要陪她到最后。为什么道德无法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呢？明明是学习珍惜生命的心和判断的科目。
「最前面空着哦」
十郎丸小姐从客人之间穿过，占据了最前面的座位。途中我差点把饮料洒出来，但还是拼命跟了上去，才得以坐在她身旁。
四周热气腾腾。
仔细想想，这是自己第一次体验现场演出。
因为不知道爵士乐到底是怎样的，我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开场。然后，原本以为同是观众的人走向了舞台。
因为穿着随意，实在不像是演奏者，还以为是随处可见的男性酒客。
其中一人坐在钢琴前，另一人竖着低音提琴站着，剩下一人坐在架子鼓后面，手里拿着棒子。
人群报以掌声。我也察言观色似的拍了拍手。
四、Waltz for Debby
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曾在学园祭上远远地观看过轻音乐部的乐队演奏。虽然人们聚集在一起，气氛也很热烈，但我不太记得当时的感觉。
然后现在，当钢琴家将双手放在琴键上时，我还以为会悄无声息地开始演奏，没想到却像夏日阵雨般那样激烈地敲击，在高音的连击中拉开了序幕。
正当我张大嘴巴惊讶着，地板上传来了粗树干发出的沙沙声。
那是低音提琴。两根手指啪嗒啪嗒地弹着又长又粗的琴弦。因为是小提琴的形状，我原以为会发出更加美妙的声音。那声音像地鸣一样起伏，几乎整个大地都为之震动。
然后突然咣的一声，就像有人打破玻璃冲了进来似的。是架子鼓，一大堆铜钹在被敲击着。
这还只不过是前奏。
一瞬的寂静之后，三种乐器朝各自的方向飞奔起来。
爵士乐现场仿佛像过山车一样，爬到顶端又飞奔而下，开始了充满刺激的演奏。
我连续发出一句又一句的惊叹，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又感觉像是在观测新的银河时，一颗闪耀着未知光芒的星星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和我想象中的爵士乐截然相反。我原以为的爵士乐，就是咖啡馆里播放的那种不痛不痒的音乐。
但现在演奏的音乐却充满力量。三个人像运动员一样全力以赴地活动着手脚，碰撞着激情。
宛如一场把观众席也卷入的运动一样，我不禁手心冒汗地注视着他们。
每一个声音都在撞击着我的身体。低音提琴在胸口
回响，架子鼓在腹部回响，而钢琴响彻了我的全身。
如果把这个当成背景音乐，什么工作都做不了吧。我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
钢琴上不断响起速度惊人的旋律。这么难弹的旋律，是靠记忆弹奏的吗？或者，是靠瞬间爆发力弹奏的吗？我不太明白。
弹完这段之后，钢琴家举手示意，于是低音提琴的独奏开始了。原来是钢琴的独奏结束了。周围的人也在为他鼓掌，我也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一开始弹的是低音，之后音慢慢高了起来。同时观众席的气氛也随之高涨起来。低音提琴有一个人那么高，弹奏它的动作非常动感，光是看着就很开心。在琴弦极低的地方，手能够到的地方弹出高音时，观众席的气氛也达到最高潮。周围响起了掌声。低音提琴的独奏也结束了。我也竭尽全力地鼓起了掌。
而架子鼓的独奏对我来说是无法理解的。他时而以惊人的速度连续击打，时而以民族音乐的节奏缓慢敲击，自由而随性。这是在继续刚才的节奏吗？如果是的话，节奏感非常强。在钢琴和低音提琴都休息的情况下，响起的应该只有架子鼓，明明没有旋律，却能让人一直听下去。
架子鼓的独奏之后，钢琴和低音提琴同时回归。大概是互相使了个眼色吧。于是又是一阵掌声，我也鼓起了掌。
演奏完一开始听到的旋律之后，演奏结束。又是热烈的掌声。到底演奏了多长时间呢？我听得入神，几乎没有时间感。
钢琴开始演奏起熟悉的旋律。
一定是爵士乐里火出圈的曲子吧。
但是，低音提琴和架子鼓一加入，那种震撼力又回来了。
只要这三个人同时演奏，不管什么样的爵士乐都会变成充满力量和戏剧性的曲子。
虽然也有演奏者互相凝视对方，然后露出笑容的场面，但只要进入独奏，就会变得无比认真起来。独奏结束后，可能是太兴奋了，他叫了起来。不服输地接过接力棒的演奏者再次独奏，气氛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就像是三个演奏者在比拼自己的技艺，或者说在挑战自己的极限。这音乐给人这样的感觉。
钢琴家站了起来，开始介绍成员，我才知道演唱会终于结束了。
拍多了掌手都痛了。
这么一说，我回过神来。在演唱会上，我完全没有注意十郎丸小姐。
我看向旁边，十郎丸小姐腰杆挺直，态度坚毅。
「怎么样……？」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感想。
十郎丸小姐露出面对不可思议事件现场的刑警一样的表情。
「我有点话想问问他们」
她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我的问题，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怕她会把对方臭骂一顿，所以也跟了过去。
「不好意思，你到底是看着什么弹的？」
十郎丸小姐对刚结束演奏，看上去绝对比自己年长的，胡子拉碴的钢琴家用毫无礼貌的口气问道。
对方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亲切地给我们看了一张纸。
「看着这个弹的」
看起来像是乐谱，但我完全看不懂。
然而，十郎丸小姐似乎受到很大的冲击，瞪大了眼睛。
「只看这一张就演奏了十多分钟吗……」
那么长的曲子，只靠一张A4纸就能演奏？如果是，那确实令人吃惊。
「也就是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即兴发挥吗」
嗯，钢琴家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你的独奏都是当场想出来的吗」
「基本如此。爵士乐是挑战的音乐」
「挑战？什么挑战」
「手指能否跟上自己想到的旋律，这样的挑战」
十郎丸小姐看向斜放着的低音提琴。
「那么大的低音提琴，琴品也没有，能准确地弹出声音吗？」
「当然。如果身上有地方痒，你也能一下挠到地方吧？」
那是琴已经成为身体一部分的意思吧。
「有管乐器的情况下也能准确弹出来，管乐器本来就有可能吹出平均律以外的音，而低音提琴的工作就是配合这些音。当然调好音的钢琴是不可能的」
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只是知道十郎丸小姐有点兴奋，姿势也向前倾着。她这种沉迷于某物的姿势还是第一次见。
「架子鼓独奏的时候，你不是在喝水吗？什么时候又回来和低音提琴同时演奏的？」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哈哈，我脑子里一直在记着节奏呢」
看来并不是完全在休息。
「刚才你说这是你自己想到的旋律，从哪里想到的？」
「从我听过的几千张唱片里想到的」
「那不就是在弹现有的曲子吗」
「看着乐谱弹的话，就会变成模仿。所以最多只能说是用耳朵扒的谱。这样的话，就不会与原曲完全一致，会产生自己的独创性。反复这样，就会增加自己的创造力」
「到你这种程度需要多少时间呢……？」
「要用耳朵扒谱几千张唱片，才能像我一样弹吧」
「啊啊」
「大概需要十年吧」
漫长的岁月。
十郎丸小姐也一脸茫然，说不出话。
不知钢琴家是怎么理解的，温柔地说了起来。
「弹得不好也没关系，想弹马上可以开始。比如，在演奏的时候，哪怕只是重复弹do、mi、so三个音，只要有激情，那就是爵士乐。」
这是我也能理解的简单说明。
「不要自我松懈，努力钻研就行。我也还在学习之路上」
「我……能想出来一段旋律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即兴创作出那么多旋律……我一旦形成手癖，就不会再弹这个旋律了……」
十郎丸小姐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着。
「你这样……真的能快乐吗？」
最后她用力抬起头说道。
「当然。不快乐就不会弹啦」
钢琴家用孩子般天真的笑容回答道。
「最后还有一点，流行音乐很傻吗？」
「怎么会呢。我开车的时候经常用车载音响听流行曲。我女儿经常给我推荐，最近的流行曲真是不错啊」
「是吗……」
十郎丸小姐像找到共同语言一样露出笑容。
「谢谢，很棒的演唱会」
她行了个礼，然后回头看向我。那张脸又恢复了往日飘飘然的感觉。
「回去吧。带路就交给你了，我只负责跟在你后面」
说了和去时一样的话。
「怎么样？」
在回家的电车上，我们并肩摇晃着，这次我没有战战兢兢地，而是正常地问她。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音乐，简直就像看格斗比赛」
「对吧对吧！我也吓了一跳呢。我一直以为爵士乐是那种听起来不痛不痒的音乐，现在印象有了一百九十度的大转弯啊」
然后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又转回来10度吗」
「啊？真的！」
「你傻吗」
好羞耻。不过，十郎丸小姐好像重新振作起来了。
「他好像也听现在的流行曲，十郎丸小姐的曲子也一定听过」
「也许吧。虽然你想念的那位好像永远都听不到了」
说着，她仰起身子，头几乎要撞到后窗。
「又要回到这个话题吗？」
「说到底，本来特意出远门就是因为这个啊。为什么我非得在临死前爆发出这种程度的行动力啊」
「试试爵士乐怎么样？说不定会成为活着的价值哦？」
「你觉得一个写流行音乐都很痛苦的人能做到吗？」
「他不是说了，从do、mi、so开始也可以吗」
「我是节奏音痴，是靠电脑软件作曲的作曲家。像那样在架子鼓独奏里，一边想出节拍一边即兴演奏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虽然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似乎是只靠do、mi、so突破不了的难关。
我用手托着下巴，小心翼翼地思考着。
「那，你想死的时候，我就带你去听爵士乐吧」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我先声明，我并没有因为今天的演奏而感动」
「诶？明明是这么令人感动的演奏？」
「倒不如说，是看到了和自己做的音乐之间的差距，愣在原地发呆而已」
说着，十郎丸小姐抿起了嘴。
「原来是这样啊……」
我一直以为她和我一样，被感动地连坐都坐不住，才跟那个钢琴家搭话的。
「只作过大调的我感受到了自己有多么悲哀。明明我也在软件作曲上花了大量的时间」
「什么是大调？」
「你们平时听的J - POP基本上都是大调, 以哆来咪发唆拉西这七个音而作成，即使不一样，也只是音调变了而已。虽然偶尔会加上♯和♭这样的符号，
但不会那么频繁」
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但十郎丸小姐凝视着漆黑的窗外继续说道。
「但是今天听的音乐，全是♯和♭。也就是说，十二音阶都用上了，和只有大调音阶的曲子相比有着压倒性的差距。他们运用着这些技巧，在瞬间连续创造出数量惊人的旋律。而复杂程度和演奏难度都是自由的。你能明白这个次元上的差距吗？」
她终于回头看了我，我当然无法理解。
「这不是用凡人和天才这种用于同一物种的词汇能描述的程度。我觉得对方是已经能利用虫洞在银河中移动的外星人了」
她露出失去理智的笑容。
「时椿你怎么想？」
比喻太过复杂，无法很好地想象。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明明被盯着，我却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明明十郎丸小姐在寻求着我的回答。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说着，她四肢无力地将头贴在玻璃上，再次呆呆地望向窗外的黑暗。
「抱歉，跟你个外行讨论这个」
我被她期待着什么，这一点毫无疑问。所以，我对自己感到失望，只得用指甲抓着自己的手腕。
为什么什么话也想不出来呢？
明明自家是开音像店的。
店里总是播放着西洋摇滚音乐。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每天上学和放学都要通过这家店。
为什么我没有试着去听听呢？为什么不愿意试着在音乐中沉浸一下呢？
明明生活在那么得天独厚的环境里。直到有兴趣前一直被音乐耳濡目染。
我只是个大学生，什么也没有积累，就这样天真地度过了孩提时代。
明明拥有爵士乐钢琴家所说的那个十年以上的时间。
我第一次为此感到后悔。
所以我现在，才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没有成为十郎丸小姐所期待的有价值的人。
真想回到十年前，在店里多待一会儿啊。
虽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五、空白的五年间
进入房间，打开灯，发现黑色的机器堆得到处都是。
「下单的时候选了加急，傍晚就送到了」
「这些，一共有多少台……」
「５·１声道，所以有6台。但后来才发现这台电视机太小，和这个超高配置完全不搭，应该再买个大型电视机的」
明明刚经历这么多，十郎丸小姐却像没事人一样轻飘飘地回答道。
「请不要再剥夺我的生活空间了」
我作为房主忠告了她。
我打开电视，一边看新闻一边在床上吃沙拉，但后面也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仿佛有种被主持人包围了的感觉。
十郎丸小姐快速洗完澡，用毛巾裹着头发，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然后一屁股坐到床上，咔嚓一声打开了易拉罐。
「别看什么新闻了，一起看刺激的电影吧」
「我去冲个澡，你请便」
我把遥控器递给她，然后走进浴室。
我一边搓着满是泡泡的头发，一边陷入了思考。
从刚才在电车里没能满足她的期待开始，然后像螺旋一样不停地回溯过去，直到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后悔。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盯着被吸入排水口的热水。
不行不行，我摇了摇头。想救人的人怎能如此消沉。
洗完澡，换上了居家服。在洗面台前吹头发的时候，从外面的音响中好像传来大喊大叫的声音。
我赶忙回到客厅，发现房间的灯被关了，声音在房间中回荡着，像在电影院里一样，十分有临场感。
「会吵到邻居的！」
我一把从十郎丸小姐的手中夺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房间一片漆黑，我只好顺着墙壁寻找荧光灯的开关。
「明明刚到刺激的地方」
「请在晚上控制噪音……我打算在这里住四年」
终于摸到了开关，世界恢复了光明。虽然刚冲完澡，我却浑身是汗。头发也是半干的，但我没了回到洗面台前继续吹头发的兴致，就那么坐到了床上，等着头发自然干燥。
我操作着陌生的遥控器，把音响的声音调低，调到即使打开电视也不会影响四邻的程度。
十郎丸小姐看的是充满惨杀场面的心理惊悚片。怎么能用这么大声音看这种东西。
「不过一知道讲的是什么故事，就没意思了」
十郎丸小姐看到一半停了下来，切换到搜索画面。
「换一个片子看不就行了吗」
「换一个片子看，就得从起承转合的部分，也就是世界观和角色设定这些最无聊的部分从头开始看，完全没有这个力气啊」
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啊，找到适合你的了」
「什么？」
是和Wonderful Innocent一个导演的作品吗？那个已经全部看完了。
但播放的却是外国电影。下面还有字幕，只听得见低沉沙哑的声音。
伴随着管乐器的声音，一个戴墨镜的黑人男子的采访画面浮现在眼前。
「这是爵士乐之王的自传电影」
竟然选这种片子，吹的是什么风啊？我不禁这样想。
难道她是在自我嘲讽，自暴自弃吗？
我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她的侧脸，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高兴，还是一如既往冷淡的表情。
「你从来没有听过这种音乐，却能听出它的好，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有字幕，所以看的时候也能分出心来说话。
「是啊……小的时候根本没接触过音乐，上初中后朋友推荐我听的也都是J - POP」
「这样的话，你的感觉并非是从知识中获得的经验而产生。不是直接认知对象，而是通过某种先天的东西来认知对象的」
十郎丸小姐偶尔会有这种稍微复杂的想法。虽然嘴上说着讨厌学习，但是脑子绝对很好。
爵士乐天王的私生活令人瞠目结舌，甚至有些令人难以接受。
他打枪，飙车，把药当饭嗑。十郎丸小姐羡慕地说「真好啊」。
但是，到了吹小号的镜头，今天看演唱会时的热情又复苏了。超高配置的影院级音响也十分过瘾。
「人一旦接受自己的平凡，一切就结束了」
看完电影，片尾曲开始的时候，十郎丸小姐突然如此说。
「你指什么？」
「这是为了活下去的建议。当你觉得自己很特别、很有才能、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时候，才是人生最华丽的时候。但一旦你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才能，一切都会结束。从那时起，剩下的只是无聊的日子。所以给我蒙蔽着自己活下去吧」
「如果，本来就没有任何才能的话……」
「那就一边蒙蔽着自己，一边寻找吧。然后蒙蔽自己直到死」
「十郎丸小姐接受自己的平凡了吗……」
「很久以前就接受了。我就不是个有才能的作曲家。排名第一只是碰巧，全靠被原本就很有人气的组合选上，才有了今天。励志故事不会从此开始。商业作家就是这样」
十郎丸小姐从床上站起来，走向冰箱。已经有四个空罐倒在地上。
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把遥控器扔在床上，摆弄起手机。
电视停在刚才看的电影的信息画面上。突然嘭的一声吓了我一跳。
「怎么了？」
「只是个音乐app」
她把手机给我看，画面变成了琴键。
十郎丸小姐躺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变成琴键的画面。
这次她又要弹什么呢。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下敲击，音符随之一下下响起。但还称不上是旋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十郎丸小姐好像也无法接受，盯着手机的脸变得严肃起来。
连我这个门外汉都能听出声音逐渐走样。这种感觉是什么呢。就像听五音不全的人唱歌一样。
渐渐变成了奇怪的旋律。
但并非是在自暴自弃，她的表情反而变得更加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
她扭动着身体，以一个拼命的姿势寻找着声音。
那样子简直就像在无法呼吸的水中挣扎、求救、向天空伸出手一样。
她到底要……。
我应该出声打断。但刚有这个想法时，我终于发现，十郎丸小姐所寻找的声音究竟是什么。
这个似乎跑了调的旋律，是今天刚听的爵士乐。
她想作爵士乐曲。
「我明白了，就是这个音阶」
仿佛终于挣扎到了岸边，十郎丸小姐猛地站了起来。头发也乱蓬蓬的。
「什么？」
「我要弹了」
「嗯」
我只能这样回答。
十郎丸小姐用两只手捧起手机。
然后，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我的心中，突然有一种留声机的唱针落在
最喜欢的、充满回忆的唱片上时一样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听。
与此同时，让人体温飙升的兴奋感又复苏了。这个旋律就是如此让人热血沸腾。
「好厉害！」
我发自内心地感动道。又有了之前打开新世界大门时一样的感觉。
「真累……没想到必须从寻找音阶开始」
「刚刚的，是爵士乐吧？」
十郎丸小姐的后脑勺深深埋在枕头里，大概是累坏了。
「应该是吧。不过，没有拿去竞选的价值，不可能被采用」
「难道爵士乐只有纯音乐，没有带人声的歌吗？」
「当然有，但在日本很冷门，冷门到连你我都不知道，靠这个可没法在日本活下去」
我仿佛得到了天启一般灵光一闪。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爵士乐，和十郎丸小姐喜欢的Double Metal结合到一起呢!?」
多好的主意啊。
「激情版的爵士乐吗？可能会有人听吧」
虽然只有一点点，十郎丸小姐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有！我想听！」
我在这个紧要关头挺身大喊。
「刚刚那一小段就费了那么大劲，肯定不行」
变成了冷笑。
感觉自己被泼了一盆冷水。指尖都要冻僵。
但是现在，为什么要突然演奏呢。
「我姑且也有不少粉丝」
十郎丸小姐把头埋进枕头，抬起下巴说道。当然有粉丝的吧。
「因为给人气偶像和组合作曲，我遭到了人身攻击，有的歌迷就会对那些攻击我的家伙说『有种你来写』。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极端的拥护。如果攻击我的家伙也是作曲家那就算了。但是，对方可能是外行。那个外行有别的工作，说不定在那个工作中是个优秀的家伙。我的意思是，假设对方是建筑师，那就应该说『有种你也来建个漂亮的建筑』，至少要让他在自己的领域和我决一胜负。当然，我也不知道对方是干嘛的，所以也没法接着讨论」
我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她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和粉丝同样的错误，所以就试了一下」
「十郎丸小姐犯了什么错……？」
「我不是在回家的电车上骂了你吗」
感觉脑子没有连上线，我愣住了。
「我想让你看到我勇敢地面对爵士乐，并为之努力的样子。现在，我就可以在爵士乐的领域上对你撒气了。给我做好觉悟吧」
什么觉悟？
我刚想问，十郎丸小姐盘着腿坐到我的对面，以绕口令般的速度开始说。
「听好了。 大三和弦（major code）在中古调式（church mode）中被称为自然大调音阶（ionion scale），就是你们熟悉的哆啦咪发嗦啦西，是流行歌曲中最常用的音阶。如果是C大调，就是只有白键的音阶。但是我现在找到的是除此之外的音阶。这个音阶是E调、A调和B调。这有多强，一听就能知道吧。这样的音阶是不可能拿来写流行音乐的。而且还有半音阶。我刚才试的那个，你觉得能写成歌吗？
没法唱吧。就算能唱，也太恶心了，绝对卖不出去。这样的音阶，无穷无尽地增加了自然音阶（diatonic）所没有的声音……」
然后开始了对爵士乐长篇大论的抱怨。
当然，我完全听不懂，只能听着。
不过，这同时也是十郎丸小姐的自圆其说。
对我擅自期待，让我受到打击的这件事。
确实，我亲眼目睹了谱写爵士乐的艰辛。
所以，这种程度的抱怨听起来也理所当然。
感觉就像讨厌人类的野猫终于敞开心扉，蹭到我的脚边一样。我很高兴。
十郎丸小姐血气方刚滔滔不绝地说着，我的心反而渐渐恢复了平静。
也许，我不是老好人，也不是被正确地教育过，只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想让这个人活下去而已。
我决定明天翘了大学所有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