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假设某天我拿起麦克风说:「今日天气晴。」(注)听到的人大概会这么想——喔,折木奉太郎在测试麦克风啊。也或许会这么想——折木奉太郎想告诉大家他认为今天是晴天。双方的推论都相当合情合理,哪个推论与事实一致只能够凭运气。想提高命中率,必须尽可能取得详细资料,但不能老盼着资料从天上掉下来;而且就算取得钜细靡遗的资料,说到底也不过是提高命中率罢了。
十一月起,社办只有我和千反田在。世间放火窃盗万圆伪钞买凶杀人等社会事件纷起,我们却远离尘嚣,兀自怠惰地虚耗秋天的放学后时光。奉行结能主义的我之所以少见地激动强调上述「靠运气」一事,是千反田爱琉至今对我在「冰果」事件的表现,仍然不可思议地赞不绝口。
千反田口中的我简直像脑子拥有第六感的人。假如是被贬低,我还能够一笑置之,但被吹捧就没办法当作没听到。我讲完上述又补了一句:
「所以,你要是说我很走运都OK,但可不可以不要讲得我好像做了多了不起的事?」
平日极为温厚笃实的我难得激动辩解,千反田似乎有些吓到地睁圆眼,但不一会,便得出结论似地微笑点头说:
「折木同学是很谦虚的人呢。」
唉,你……真的不懂。
我们进入神山高中将近半年,一开始还觉得千反田的好奇心不过是平凡无奇的一般程度,后来逐渐明白根本是惊人的异常。在认识千反田异常好奇心从何而来的过程中,我被卷进几桩事件,「冰果」事件也好,「女帝」事件也罢,我承认当中我不是什么都没做;包括「十文字」事件当时,我也在千反田不知道的地方动了些手脚才让事件落幕。
但还是趁这个机会一次讲清楚比较好。
「千反田,古人有句话说得很好哦。」
「……什么话呢?」
「『道理和膏药可以贴上任何地方』,就算我碰巧把膏药贴上该贴的地方,不表示我明白其中玄机。」
我认真地在讲,千反田不知为何高雅地掩着嘴边轻笑出来,面对微愠的我说:
「没想到折木同学也会讲出很少用的俗谚。」
是吗?我自己都没发现。
不对,重点不在这。我想反驳,千反田抢在我之前,依然笑盈盈地继续说:
「我不清楚折木同学为什么要这么严肃辩解。嗯,我知道了。假设折木同学你的推论大多与事实相符,不是你很聪明,只是运气好好了。
尽管你的说法是贴膏药,可是能够找出推论这一点,你不觉得就是很了不起的才华了吗?即使播下的种子能否开花结果必须靠运气,但无法播种一切都免谈呀。」
注:日本人在麦克风试音时,习惯以这句话(原文为:「本日ほ晴天なり。」)做测试。
我盘起胳膊沉吟。的确不无道理。
不对,我不能轻易被千反田说服。
「不是吗?」
面对千反田的温柔笑靥,我竭力摆出从容的笑容对应:
「不是。之前那些全是不知其所以然的推论罢了。」
但千反田当场驳回:
「那只是折木同学你平常从不曾思考事情原因的关系吧。」
是这样吗?被别人当场指出这一点,不知为何心里掠过一丝悲哀。
但我依然坚持自己的主张。
「不然这样好了,千反田,你出个题吧,我证明给你看我的膏药不可能轻易贴对地方。」
平日的我绝对不会主动对谁提出挑战书,但事情至此无法收手,这可是攸关人生规划的重大问题。
千反田的大眼睛又睁得更大,与其说她乐在和我讨论,就我认识至今的千反田,我想她只是出于好奇心而欣然接受我提出的游戏,或许该说,我相信她一定会接下挑战书。
「好像很有趣呢。那么……来出什么题目呢?」
她的视线随着思索在空中游移,就在这时,教室黑板上方校内广播的喇叭发出喀喀杂音,我和千反田同时望向喇叭。
紧接着广播唐突响起来。
「十月三十一日,有同学在车站前的巧文堂买过东西,心里有数的人,立刻到教职员室找柴崎老师。」
这段话讲得有点急,说完后也毫无恋栈地骤然结束。
我们两人拉回视线。
「发生什么事了?」
「天晓得。」
这时千反田露出笑意微偏起头,似乎很开心,我马上猜出她要说什么,一如我的预测,千反田兴奋地说:
「就以这则广播当题目吧。请问是在什么来龙去脉之下,造成了刚才的这则广播呢?请进行推论。」
嗯。
我挺起胸膛点头。
「好啊,我接下了。」
一定要让你看清我的实力!
2
「趁还有印象,赶快把广播内容记下来吧。」
我才开口,千反田从手提书包拿出笔记本和一枝钢笔造形的原子笔,翻开空白页面写下:
「十月三十一日,有同学在车站前的巧文堂买过东西,心里有数的人,立刻到教职员室找柴崎老师。」
千反田的记忆力果然非比常人,一字一句惊人地正确无误。她以宛若习字范本的秀逸笔迹写下句点,放下了笔。我低头望着笔记本,交叉双臂说:
「首先来确认遣词。巧文堂,你听过吗?」
千反田用力点了头。
「广播里说位在车站前,其实离车站有一小段距离哦。那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小文具店,老板和老板娘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妇。」
「你进去过吗?」
「嗯,只去过一次。」
至于我,一回想起来好一阵子都没有走进文具店了,现今要买文具,书店或便利商店都买得到,但巧文堂是文具专卖店,这表示——
「那家店是不是卖什么独特的商品?譬如很贵的画帘,或是伊原画漫画会用到那种怪的纸之类。」
「你说网点纸吧。没有耶,巧文堂真的只是一家小店,印象中没卖那么专业的东西,不过附近就是北小学,店里应该都是一些小学生平常用到的文具。」
原来如此。
我再次望向笔记本。
「这位柴崎是科任老师吗?」
千反田一听,笑着说:「折木同学,你是不是很不会记人名呀?柴崎老师是训导主任之一哦。」
噢,我想起来了,好像在开学典礼听过这个名字,神山高中共有两位训导主任,一位头发稀薄,一位满头白发,嗯,不过当中哪一位才是柴崎,现在无关紧要。
这么一来,广播就没有不明白的用语了。虽然我奉行不辍的生活信条是「没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尽快做」,此刻乃是一场重要的关键比赛,我得认真迎战。
盯着笔记本看了大约十秒,我悠然开口了:
「首先。」
「首先?」
「可以确定的是,柴崎训导主任透过广播打算叫学生去找他。」
千反田挤出笑容,像在勉强自己应和无聊玩笑。
「是,这部分我也听出来了。」
她的语气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总之我先打好预防针。
「因为是比赛,还是得慎重照步骤来才行。」我接着说:「我们姑且把被点名的学生称作X吧。」
「……感觉很像正式的推理呢。」
「至于这个X是复数还是单数,现阶段还不清楚。」
如果是复数,广播的说法可能会是「心里有数的所有人」或「心里有数的各位」,但单凭这点佐证力还是太弱。
接下来的推论也无庸置疑。
「柴崎叫X去找他,是打算对X进行『教育指导』,讲白一点就是要骂人。」
千反田一听,偏起头直望着笔记本的句子,接着抬起脸偏着头说:
「是从哪里得出这个推论呢?」
我自信满满地回道:
「这是根据经验归纳得出的结论,学生被叫去教职员室准没好事。」
「折木同学……你是认真在推论吗?」
「打从我进入神山高中以来,从没这么认真过;搞不好这是我生涯里最认真的一次了。」
千反田依旧不吭声,我决定补充说明:
「如果柴崎打算叫学生好好褒扬一番,刚才的广播不会用『有同学在车站前的巧文堂买过东西,心里有数的人……』这种听不出好事坏事的模糊说法,褒扬学生明讲就成了。不只我,应该没有哪个学生被叫去教职员室还会开心。被那则广播一叫,心里有数的人一定会不安而不敢现身。」
「这一点倒是。」
居然认同了。明明我刚讲的一半以上都是瞎扯。
继续吧。
我顺着广播内容从头分析:
「……柴崎刻意点出『车站前的巧文堂』,表示知道巧文堂的人不多。」
「而且实际上折木同学你就没听过这家店,对吧?」
「可是X肯定晓得巧文堂,要不然柴崎根本没必要特地加上『车站前的』。」
但千反田立刻提出反对意见。
「不是哦,说到神山市的『ㄑ一ㄠˇㄨㄣˊㄊㄤˊ』,就我所知就有三家,除了车站前的『巧文堂』,神山商业高中附近还有一家佛具店叫做『巧纹堂』,纹是花纹的纹,国道沿线也有一家书店叫做『悄文堂』,悄是静悄悄的悄。」
这样啊。
还有什么线索呢?盘着胳膊的我深深敛起下巴,直盯着笔记本的字句,喉头深处发出低吟。
一般的校内广播是什么样呢?当然首先一定会明白念出要找的人名字。反观这则广播还有什么异于平常之处?我突然灵光一闪。
「校方急着找出这个人,柴崎也慌张不已。」
千反田以原子笔指着笔记本上的「立刻」两字。
「是广播里用了『立刻』两字吧?」
「不,广播叫人几乎都会要对方『立刻』行动,我的推论是根据其他点。」我看着一脸讶异的千反田继续说:「校内广播有一定的标准形式,可是这则广播却没照规矩来,可见柴崎找人找得非常急。」
「喔……」
「比方说,你透过广播叫我去一年A班找你,你会怎么说?」
千反田沉默了几秒,接着手掩着嘴清了清喉咙,说:
「嗯,我大概会这么说:『一年B班,折木奉太郎同学,听到广播请到一年A班教室找千反田爱琉。』」
「就这样?今天没其他校内广播了吗?有的话,你再回想一下。」
千反田的嘴紧紧抿成一直线,思考了好一会,她频频偏头一脸不解,我想一时之间她想不出答案,虽然没必要急于一时,我决定揭晓:
「我就会这么说:『一年A班千反田爱琉,听到广播请到一年B班教室找折木奉太郎……』。」
「哪里不一样吗?」
「『重复一次:一年A班千反田爱琉,听到广播请到一年B班教室找折木奉太郎。』。」
千反田「啊」了一声。
「不限于校内广播,一般这种通知类的广播都会重复讲两遍,可能是讲一遍怕有人漏听了。然而这则广播却只讲一次便结束,没有依照标准形式,由此可见柴崎相当慌张。」
千反田完全赞同,大大地点了头。
广播者很慌张。确定这一点的我察觉脑中推论宛如骨牌般异常地逐一冒出,但我没去思考这异常代表什么,乘着兴头继续说下去:
「而且不是普通的慌,甚至能够推论这则广播是出于相当紧急的情况。」
「怎么说呢?」
我回过神才发现我和千反田隔着笔记本面面相觑,两人探出上身都探得太前面,那双大眼近在眼前,我不禁缩回身子,教自己冷静。
「原因是,这则广播发生在放学后。」
依旧探出上身的千反田噘起嘴显露不满:
「请不要省略中间的说明。」
「省略!多么美妙的音韵——」
「折、木、同、学。」
呃,玩得太过火,千反田瞪我了。
其实我不是省略中间说明,只是不先讲结论,我很可能讲到后来连自己都忘了推论,才采取这种陈述方式。但比起辩解,直接说明才是上策,于是我模仿刚才的千反田,清了清喉咙继续说:
「你看嘛,放学后才透过广播叫人,怎么看都很没效率。神山高中的社团确实相当蓬勃,但不代表放学后全校所有学生都会留在校内参加社团活动,一放学就赶着回家的人也不在少数;照道理说这种叫人方式应该挑全校学生都在校内才对,譬如下课或班会前后,可是柴崎却挑在放学后,就表示……」我说到这停了下来,稍微思考一下,「……目前能够得出的第一个推论是,叫人的需求发生在放学后,而且这个需求非常紧急,等不到明天一早再处理。讲得夸张一点,柴崎的广播其实只是赌一把,他想赌赌看X放学后还留在学校没回家。」
说着说着,我愈讲神情愈严肃,原先对这游戏兴致勃勃的千反田脸上微笑不知何时消失无踪,露出无比认真的眼神。
她微微压低声音:
「折木同学,你不觉得好像嗅到一丝金鸡纳树的气味吗?」
金鸡纳树?
「……千反田,『金鸡纳味』(注)合起来是一个惯用词,以木质物品燃烧产生的的焦味表示可疑的气味。」
「咦?不能说是金鸡纳树的气味吗?金鸡纳树皮是制造奎宁的原料呢。」
「你擅自窜改会被国语审议会骂哦。」
这若是里志开的玩笑,还能一笑置之,但此刻我和千反田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我们的推论逐渐朝着案情不单纯的方向前进。
此外,还有另一个可疑点。
「第二个推测——柴崎想找X当面说的事不能公开,不过目前还不确定是现在暂时不能公开还是永远不能公开。」
「因为广播里没有提到找X同学为了什么事,是吗?」
噢,原来还有这个切入点。
但我决定打肿脸充胖子,不让千反田察觉我没发现。
「那也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更明显的线索。」
千反田视线锐利地盯着笔记本,眼神仿佛说这下谜团就将解开。她生得一副温柔长相,表情再严峻也比不上伊原板起脸时有魄力,但仍有足以穿透纸面的强烈气势。可是我浇了她冷水。
注:原文为「きな臭ぃ」,「きな」的语源有多种说法,包括纸、布、木材,甚至有一说为外来语的金鸡纳树(树皮提炼出的奎宁可治疗疟疾),日语以此物燃烧时产生近似火药的焦臭味来形容可疑或危险的气氛。
「线索不在广播的字句。不,可以算是也可以算不是。」
「唔……我不懂你的意思……」千反田抬起头。
我点点头回:「柴崎是训导主任吧?我想全国大大小小各地的高中都是同样编制,神山高中负责辅导学生品性的是辅导处。」
「对耶,森下老师就常叫学生找他。」
「学校应该有分配给辅导处一间专属的辅导室……」
「有,普通大楼的二楼。」
我每一问,千反田就迅速一答,她急着想知道后续吧,我也受到她的影响,不自觉把话说得有点快。
「明明辅导室在,训导主任柴崎却把X叫去教职员室,这不是越权了吗?位居学校管理阶层的训导主任竟然跳过辅导处直接找学生去辅导,正代表事态严重,所以消息目前还封锁在管理阶层。」
我在心里补了一句——虽然这只是可能的推论。也有可能刚好辅导处的所有老师同时食物中毒导致辅导处没半个人能够处理这件事,但一一考虑这些极端特例会没完没了;总之必须把所有事件关系人的状态设定在日常模式,没有人遭遇偶然的意外,也没有人一时冲动做出反常行为,要是不这么设定,牵扯进外星人也都是合理推论。所以假设关系人都处在一般日常状态,这应该不牵强。
我一口气说到这,闭上嘴。
沉默降临,千反田反刍推论似地频频点头,然后笔直地与我四目相对。
她以有些隐忍的语气嘟囔着:
「总结折木同学你至今的推论,我听起来X同学有可能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不管你听起来还是我实际上想说的,讲白了不都一样。」
「所以……也就是说……」
我点点头。「目前得出的结论就是——X牵扯上了犯罪行为。」
3
X牵扯上了犯罪行为。
我说出的这句话太过不现实,连自己也不禁失笑。于是我试着让脑子恢复冷静。
对,现在做的事只是我和千反田的游戏,没必要符合事实,再说我本来就不认为推论会轻易说中事实,放轻松投入游戏吧。
或许见到我神情柔和下来,千反田松了一口气,她的语气也多了几分试图缓和紧张的努力。
「那么,你所谓的犯罪是指——」
我伸掌不让她说下去。「等等,我还有个追加的推论:如果截至目前的推论都成立,此刻很可能警察或相关单位的人到学校了。」
「警察或相关单位的人……?」
「有很多吧,譬如地检署特搜部或国税局调查官之类。推论这些人到学校的原因,我记得在先前的推论也稍微提到过,你还有印象吗?」
千反田垂下眼盯着一处好一会,最后放弃似地摇头回应。我见她摇头,才轻轻颔首说:
「是这则广播发生在放学后的那一段。不少学生已经放学离校才广播叫人,怎么想都不合理。刚才也说过这表示广播的需求发生在放学后。」我说到这,放下盘着的双臂,伸手指着笔记本上的句子。「然而假设X真的犯了罪,这里写着事情发生在十月三十一日,对吧?但学校直到刚刚才唐突叫人,找得非常急,由此推论是出于警察或相关单位的要求才匆忙广播。」
「可是这样警方只要透过电话联络就好了呀?」
「是没错,可是依照犯罪情节的严重性,警方可能必须逮捕X,以警方的立场,直接过来堵人才是最保险的。」
「逮捕……」千反田嗫嚅着。
她的神情透露一丝不安,明明才冷静下来,难道她开始设身处地为X忧心了?嗯,依她的个性,的确很可能……
千反田带着这副表情开口:「也就是说,折木同学你觉得X同学处于某起犯罪事件的核心部分吗?」
我听不太懂她想问什么。「核心部分?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X同学不是该起犯罪事件的目击者或被害人,是与歹徒相关的核心成员,是吗?」
原来如此。
我很快回答:「嗯,是啊。」
「……」
「否则柴崎不会那么慌张,他大可平心静气地按照一般程序广播找人,不是吗?」
千反田不甚情愿地点了头。
好,终于要进入关键。我和千反田一如刚才同时仰望喇叭,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到笔记本。
「那现在来思考,那起犯罪究竟是什么。」
「是。」
「『十月三十一日,有同学在车站前的巧文堂买过东西』,这位心里有数的X究竟犯了什么罪?千反田,你怎么看?」
千反田食指抵上唇,立刻答:「首先想到会犯下的罪,很遗憾,我想是偷窃吧。」
我无法理解她因为什么事而遗憾。
「还有,要说可能的状况,说不定警方在追查某起发生在别处的犯罪事件,问到目击证言说看过类似歹徒模样的人在巧文堂买东西。这种状况要说犯行内容……就什么都有可能。」
嗯,以她不多加思索的速答来看,这推测意外有意思。
但我摇头否定。
「先不谈偷窃的可能,第二种可能性应该是零哦,千反田。」
「为什么呢?」
「在那种状况,警方显然掌握了X的外貌特征,若柴崎听了警方的描述还在广播说『在车站前的巧文堂买过东西』和『心里有数的人』,就很奇怪了。可能的推论是那起犯罪发生在巧文堂,而X在店里干下的事情表面上是购物——」
我一边说,一边觉得推论哪里怪怪。
为了思考问题点,我无预警地说到一半闭上嘴。千反田看在眼里,一迳默默地等我整理好思绪。
如果说柴崎晓得X的外貌特征,那则广播之所以故意不明说,目的是想劝X自首呢?不,还是太牵强了。
「我的推论是,警方不晓得X的外貌特征为何。」
「是,就折木同学所言,的确会得出这个推论。」
「可是警方却相信只要请学校广播,X就会主动出面。」
对,就是这点奇怪。
如果犯下这起罪行的是我,一听到广播,心里会这样想:「看样子警方还不知道犯下这件事的是我,运气好说不定可以逃过一劫。」绝对不可能老实跑去找柴崎自首。
有那则广播在先,就表示校方与警方都看准X听了会乖乖出面自首。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
我轻搔了搔头,拄着下巴低头望向笔记本。
X不但认罪,还愿意自首,但如此一来X早在认罪当下便被逮捕,也不会有今天这则广播。也就是说?
「……唔。」我不禁沉吟。
「怎么了?折木同学?」
我没回她,兀自看向手表。这手表是时下常见的指针数位双显示款式,还附有月历功能,非常好用。
「唔嗯。」
「……怎么了吗?」
「我们暂时把X犯什么罪放一边,不过X很后悔自己做错事,于是X向巧文堂道歉。嗯,以书面方式。」
推论一下子跳得太快,千反田睁圆眼,高声说:
「这、这是怎么得出的推论?从刚才的广播就能听出来吗?」
我回以反问:
「千反田,今天是几月几日?」
面对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千反田有些困惑,但清楚回道:
「今天是十一月一日。」
没错,我记得今天是十一月的第一天,看向手表是为了确认。
接着我指向笔记本上的某个单词:
「这里的『十月三十一日』,不是昨天吗?」
千反田一脸不解地偏起头:「是没错……」
「你没发现吗?老实说,我也一直没注意到,可是针对日期仔细想想,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柴崎不说『昨天,有同学在车站前的巧文堂买过东西』呢?」
千反田惊讶地倒抽一口气。「这么一说也是,这的确是很奇怪的说法。」
「什么状况下会不说『昨天』而说『十月三十一日』呢?要我回答,我会说是面前就摆着书面稿时。因为书面写着『十月三十一日』,很自然就照着念出来了。那是什么样的书面稿?为什么警方确定X犯罪却不清楚X的外貌特征?还有,为什么警方相信只要广播,X就会老实现身?换句话说,警方为什么深信X很后悔自己犯了罪?」
我说到这停下来,做了个呼吸之后才继续:
「因为X写了道歉信给巧文堂。内容大概是这样:『唉呀真是抱歉啦,我是十月三十一日在贵店买了东西的人,那时我犯了法。』身为高中生应该不至于天真以为道歉就能了事,X可能补了这段:『所以为了表示我的歉意,附上这些东西,还请收下。』
巧文堂拿着这封道歉信找警察,警察或相关单位的人就在刚才根据这道歉信来到神山高中。柴崎读过信后大吃一惊,慌忙打开校内广播,他一边盯着信一边广播,才说:『十月三十一日,有同学在车站前的巧文堂买过东西,心里有数的人』云云。」
「请等一下。」千反田尖声地打断我:「这么说来,X同学虽然对巧文堂怀有歉意,却希望尽可能不要惊动警方?」
透过书信道歉,一方面也是出于期待大事化小。我点头。
「这样X就不可能在道歉信上明白写下自己是神山高中的学生了,这么一来,警方是根据什么找到神山高中呢?另一方面,若警方不晓得X是哪间学校的学生,应该会要求市内所有高中协助逮人,柴崎老师也不会那么慌张了。要是X同学有可能是他校学生,校方一定气定神闲。」
原来如此,相当优秀的推论。我思考一下回道:
「那么就是警方问收到道歉信的巧文堂老板,有没有什么关于这位学生的线索,老板回说可能是神山高中的学生了。」
「……会是这样吗?」
「如果X去巧文堂穿着制服就能够知道是哪间学校,再说现今去便利商店就买得到文具,很少有人为了文具特地跑一趟文具专卖店,要是加上X还做了什么醒目举动,店家自然会留下印象。」
「醒目举动?譬如呢?」
我撇起嘴。
这一点,恐怕是X犯下何种罪行的关键。我为了整理思绪,一句句把所思所想娓娓道来:
「X做了某个醒目举动,那举动本身并非犯罪。但X事实上犯了罪,如果没有事后的道歉信,那个罪行不至于当场揭穿。X很后悔自己犯了罪。也就是说那是会让人后悔的严重罪行。X犯下的是会惊动警方等相关单位的罪行。X做的事是……」
我瞥了千反田一眼,她白皙的喉头微微一颤,她咽了一口口水吗?
我继续说:「……至少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偷窃程度的罪行。」
「是。所以?」
她催我说下去。
我的视线从千反田的喉头移到笔记本。「十月三十一日,有同学在车站前的巧文堂买过东西,心里有数的人……」
X当天买了东西,购物交易成立。
醒目的购物。犯法的购物。
巧文堂主要贩售小学生的文具,价格不可能太高。
对了,报纸上依然充斥着诸多社会事件,放火窃盗买凶杀人,还有呢?
……我叹了口气。
「真是够了。」
「什么东西够了。」
小学生文具专卖店门可罗雀的开店期间,一名高中生上门来,他不知为何有些畏畏缩缩,随便挑了件便宜的商品拿到结账柜台,接着掏出一张万圆钞,够醒目了吧。
「X呢,用了一万圆伪钞购物。」
4
「可是……」我一说完,始终动也不动默默聆听的千反田突然低喃出声,紧接着满腔的话语冲破了堤防,她激动不已地一口气说:「可是,可是可是啊,那是不可能的在现实是不可能的就理论上来看是不可能的那是漏洞百出的推论那是悲剧结局!」
眼看她一副要踹开桌椅冲上来掐住我脖子的惊人气势,我不由得连人带椅往后猛地一退,愚蠢地暗忖:「所谓安抚发狂的马,就是这种感觉吗?」一边以手势挡住千反田。
「千、千反田,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喔喔对了,你忘了吗?这只是游戏呀,不用这么认真啦。」
「不是,可是,不可能的啊,折木同学!」
呃,她不是说「很难相信」,而是「不可能」?
我稍稍眯起眼问:
「你觉得不可能?怎么说?」
双臂张得大大地撑着桌面的千反田倏地恢复端正姿势,接着
像对刚刚的行为举止羞愧地别开脸轻咳一声,旋即回到平日的态度:
「最近市面发现的伪钞面额是一万圆,折木同学你一定也晓得这消息,才会推论X同学使用了万圆伪钞,是吧?」
我点头。
「但身为高中生的X同学无从取得伪钞。不,就算取得了,一定不乏机会把伪钞转手。」
「……怎么说?」
可能我太迟钝,我完全不明白千反田的问题症结在哪。她有些焦急,接着说:「X同学是个高中生,只要没在做什么买卖,要从何取得一万圆伪钞呢?」
我没什么想便回答:「ATM吧?一般大钞不都从那来。」
「伪钞很难骗过ATM或银行!(吐槽切)要是真的制作精致到足以蒙混过关,X同学也不太可能察觉那是伪钞。」
「不然就是买东西收到的找零——」我话没说完,惊觉不对而闭上嘴。伊原不在场真是太幸运了,否则不晓得又要被她怎么调侃;千反田不是伊原,所以她望着我,送上的不是毒舌而是微笑。
「没错,看来折木同学也察觉到了。找零是不可能出现一万圆钞的,毕竟在日本,一万元钞是除了纪念币之外面值最大的货币了。」
我终于搞懂千反田质疑的感觉。
假使X犯的是行使伪钞罪,那伪钞从何而来?制造伪钞的源头印出伪钞,直接拿到店家消费,面额一万圆的话,店家不可能透过找零给客人,顶多在各店家之间流通,伪钞迟早会流到银行这一关,就在这时被拦了下来。
我蹙起眉,微微连点了好几次头。
「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也就是说,假设X的老爸是开店做生意的,营收出现了万圆伪钞,就算是当成零用钱误给了X……」
千反田露出满足神情,大大地点了头。「X同学一旦发现是伪钞,一定会回头告知父亲,向父亲换回真钞。」
神山高中禁止学生打工,但就算X偷偷打工赚零用钱,也是一样的状况。薪水若透过银行汇款,X不可能拿到伪钞;若当面给现金,X大可当面要求换真钞,只要打工地点的老板不是哪里的道上兄弟,应该都会答应X吧。推论时要排除并非日常情况的极道老板和恶劣父亲,这和先前不考虑辅导处所有老师同时食物中毒是同样的道理。
那么……
「如果是捡到呢?」
「捡到吗?你是说伪钞大剌剌掉在地上?」
「制造伪钞集团嫌后续处理麻烦而把伪钞随处扔,之类的。」
虽然是瞎扯,但这游戏本来就是基于瞎扯而生,怎么扯都无所谓。
但千反田却摇头,「那也不太可能。」
我正想问为什么,但也察觉了原因何在。
假使X今天依旧正常来校上课,寄出道歉信给巧文堂的时间就是昨天放学到今天上课前;今天就算X没来学校,写道歉信的时间也势必落在昨天一早到刚才那则广播播放前。无论哪种情况,X从犯罪到写信认错的这段时间都非常短。
这表示X最初就是怀着罪恶感使用伪钞,否则不会那么迅速俯首道歉。一个捡到假钞后,就决定找老夫妇经营的小店用掉、换回真钞找零的家伙,不太可能后悔道歉。
「唔,所以问题在X如何取得伪钞……」
「这一点没有得到合理解释,折木同学你的推论就只是空中楼阁。」
什么嘛,你还不是会讲出一般很少用的俗谚,还对着人家讲。
虽然我一笑置之千反田的评语,但不得不赞同她的推论。只是看似微不足道的一个小疑点,千里堤防也会溃于蚁穴。X究竟如何取得万圆伪钞?又为什么决定用掉假钞?
又或者其实一如千反田所说,我至此的推论根本是漏洞百出?
我不由得嘀咕起来:「一万圆啊……」
这绝不是多么梦幻的庞大金额,但也不得不承认是付诸流水会心疼的面额。
……就是这点,这是会让人舍不得轻易放手的金额。我盘起胳膊说了:
「千反田,你喜欢钱吗?」
她有些错愕,还是问我:
「嗯,金钱哦……要说讨厌或喜欢,老实说应该是喜欢。」
「要是叫你把一万圆钞扔进水沟里呢?」
「应该会心疼吧。」她说到这,强调重点似地凑上前,郑重其事地补一句:「只不过,前提是那一万圆钞票不是来路不正当的钱。」
你真是教养良好的大小姐呀,千反田。不仅在日本,世界上不晓得多少杀人案肇因于远少于一万圆的金钱纠纷呢。
不过我也能够理解千反田的想法。只要这一万圆是「自己的钱」,绝对无法轻易放手,要是不小心掉到水沟,搞不好还真的会卯起来掏水沟;但掉进水沟的是「来路不正当的钱」,譬如捡来、偷来或是赌博赢来的,横竖是天上掉下来的钱,很可能会当场放弃。不义之财来得容易去得快,或许也包含这层意思。
这么一看,X即使怀着强烈的罪恶感,还是把万圆伪钞花掉,原因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X舍不得「自己的」一万圆付诸流水,换句话说那一万圆并非来路不正当的钱,X也并非造伪钞的歹徒或伪钞集团的成员之一。也就是说——
「嗯……」我沉吟一声,开口了:「X手上的伪钞,应该是别人给他的。」
千反田的视线从笔记本移到我脸上。
「只不过收钱的当下,在X的认知里不是来路不正当的钱。去除掉薪水或零用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那就是借给别人的钱被还回来。X发现对方还来的一万圆是伪钞,肯定相当失望。明明是自己的钱,怎么会变成这样?也难怪X即使心怀愧疚,还是决定找一家老爷爷老奶奶经营的店,用掉伪钞。」
听我说完,千反田握着的拳头贴上嘴边,思考一会,接着放下拳头点点头,旋即又像想到什么地摇头说:
「不对,这还是一样的状况。X同学大可告诉还钱的人这是伪钞,向对方要求换回真钞呀。」
我不疾不徐地回答她的质疑:
「是吗?伪钞等于是扑克牌游戏『抽乌龟』当中的鬼牌,没人想抽到呀。对了,这种状况就很有可吧:
『喂,X,之前跟你借了钱,我拿来还喽。』
『噢,Y前辈,您好您好。不好意思啦,您其实不用急着还嘛。』
『我记得是一万圆啊?拿去吧。』
『是是是。多谢前辈关照。』
然后拿到手里的竟然是伪钞。」
亏我奋力演着一人小剧场,千反田却笑都不笑,我忍着内心埋怨,继续说:
「对X而言,向他借钱的Y是地位高于X的人,所以即使Y还来伪钞,X也无法回绝。或者,就算X收下发觉是伪钞,Y也可以抵死不认账。Y就是X手上伪钞的来源,这样想应该合理。」我换翘另一只脚,「之前我们暂时没考虑X是单数还是复数,但推论至此恐怕能够确定X是单数了。巧文堂卖的都是便宜文具,要是两、三名高中生结伴进店拿出一万元钞付账,反而不自然。」
千反田始终不吭一声,我不禁怀疑起她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接着,我想到还有最后一点必须得出合理解释。
「……至于Y呢?
伪钞原本在Y手上,搞不好又是哪个地位比Y高的Z还来的钱,总之一路往上追溯,那张伪钞肯定来自伪钞制造者、或商家、银行等等伪钞可能流经的通路。我们姑且把Y与其上方的源头全称为Y好了,那么Y究竟是谁?是哪个没良心的老板吗?或根本就是伪钞制造者?
应该没错了。最近市面出现伪钞,闹得沸沸扬扬之中,即使逮到伪钞流通过程中一名一时鬼迷心窍的高中生也无济于事,我想警方应该认为透过侦讯X或许能够追出伪钞的来源,才会如此慎重处理巧文堂的事件。」
我大大地吁一口气,接着刻意缩起放松的肩膀,看着千反田说:
「以上是我的推论。」
我回过神才发现,千反田不知何时以一种奇妙的姿势深深靠着椅背,双掌交叠在大腿上,背脊伸得笔直,神情带点恍惚,可能结论太令她惊讶,也或许单纯玩游戏玩累了。
话说回来,我难得长篇大论说完推论,她却毫无半点回应,有点过分。我带着微微的怒气,望向窗外染上秋色的神山市市景。那一带是神山车站,巧文堂就在那附近。
我依旧望着外头,耳边传来千反田的低语:
「『十月三十一日,有同学在车站前的巧文堂买过东西,心里有数的人,立刻到教职员室找柴崎老师。』」
我回过头,她真切地望着我:「回头想想,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得出现在的结论呢。」
「……就是说啊。」我笑了,边笑边伸了懒腰。「游戏结束啦。」
千反田听到「游戏」两字,眉头倏地一动,恍惚的眼神恢复聚焦。她微微偏起头说:「折木同学。」
「干么?这是游戏,没必要认真。」
「不是,我只是有点好奇,如果是游戏,折木同学一开始是为了证明什么才玩呢?是什么来着哦?」
啊。
对哦,一开始好像有目的才玩的。
我也偏起头,角度刚好和千反田的差不多。放学后的地科教室,偏起头的两个人。
「是为了什么咧?」
「是为了什么来着呢?」
「你都不记得了,我更不可能有印象。」
「……那么折木同学,要不要来推理看看呢?」
定睛一看,千反田此刻正扬起嘴角看着我,即使装出一脸正经,那双大眼睛却藏不住笑意。哎呀呀真是够了,我尽所能挤出最灿烂的微笑回:
「饶了我吧。」
翌日。
我一摊开报纸社会版,看到如下的标题:
「持有伪钞嫌犯落网」。
副标写着:
「近日连续数起伪钞案,神山警署首度有所斩获,逮捕二十三岁的黑道分子」。
昨天和千反田玩的游戏,记得开头是出于什么类似名言锦句的东西,但随着游戏愈玩愈投入,我和千反田把动机忘得一干二净,但现在我想起来了。
我原本是想证明「歪打正着」这回事。
应该……就是这个吧。
嗯,不过记忆是否与事实一致,还是只能凭运气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