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唯一
黎明将至。“天空”示意道。他们很快就到了。
他全副武装、高高在上地站在我身侧,雕有复杂花纹的陶土覆盖住他的胸膛和双臂,这身行头华丽得根本不可能穿上战场。礼仪专用的头盔在他头上摇晃,形状像一个尖顶小房子,与之搭配的是悬于身侧的沉重石刃。
你看起来很可笑。我示意。
我看起来就是一个首领的样子。他回应,完全没有生气。
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
他们会来,他们会来。
他听到了我那段“阻挠和平”的誓言。我知道他听到了。我愤怒得根本不想隐藏这个想法,尽管隐藏也没有用。然而,他还是让我待在自己身边,对我毫不设防,从未把我视作威胁。
不要觉得我平白无故地给了他们和平。他示意。不要觉得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这个世界。“包袱”的经历不会重演,至少不会在我是“天空”的时候重演。
我从他的声音中看到了什么,深邃、忽隐忽现。
你有一个计划。我冷笑着。
可以这么理解。毕竟我不会毫无准备地前来赴会。
你只是为了让我闭嘴。我示意道。他们会得到一切他们想要的,然后就会用武力得到更多。他们不会住手的,直到从我们这里夺走一切。
他叹了口气:“天空”再次请求得到“归者”的信任。为了证明这一点,“天空”非常希望“归者”能在双方会谈时陪在身边。
我抬头看着他,惊讶极了。他的声音很诚实——
(我的声音渴望触摸他的声音,渴望确认,他正在做对我、对“包袱”、对“大地”来说都是正确的事,我那么希望信任他,情绪强烈到胸腔开始隐隐作痛——)
我对你的承诺依旧不变。他示意。线人随你处置。
我看着他,读着他的声音,读着其中每一个细节:那种沉重而伟大的责任感时时刻刻都压在他身上,不论是醒时还是眠时;他对我充满忧虑,因为我被仇恨和报复吞噬;他对未来一段时间的情况感到焦虑,不论今天发生什么,“大地”都将发生永久性的改变,而且改变已经开始了。我还看到,如果迫于无奈,他会选择撇开我。他可以丢下我,只要是为了“大地”。
我也看到,如果真的那样做,他将会多么难过。
我也清楚无误地看到:他确实有一个秘密计划,就藏在“小径之终”。
我会去的。我示意道。
绯红的霞光已经出现在遥远的天边。“天空”站在巴特鲁魔的背鞍上。他手下最为精锐的士兵也身穿礼服,佩戴礼仪石刀,列队围在崎岖的崖边。“寸草不生”最多只能到达这里,不能再往里走了。
“大地”的声音敞开着,所有人通过“天空”望向山边。
我们言之如一。“天空”示意着,这句话在“大地”中传递。
我们是“大地”,我们言之如一。“大地”反复吟诵,彼此相连,以牢不可破之势迎接敌人。
我们是“大地”,我们言之如一。
除了“归者”,我想,因为我胳膊上的编号环又开始作痛。我抚开地衣,伤口周围的皮肤和金属连在一起,疤痕因肿胀而紧绷。从戴上编号环的那一天起,疼痛始终伴随着我。
但是肉体上的疼痛怎么也无法与我声音中的疼痛相比。
因为“寸草不生”对我下了毒手。“猎刀”下的毒手。这东西在我身上留下“归者”的记号,它将我跟“大地”永远分开。他们在我周围吟唱,将他们同一的声音放大,用“寸草不生”能懂的语言来表达。
我们是“大地”,我们言之如一。
而“归者”只能自说自话。
你不是自说自话。“天空”示意着,他在坐骑上低头俯视我。
我们周围传来这样的吟唱:“归者”就是“大地”,“大地”就是“归者”。“大地”就是“归者”。
说出来,说出这句话来,“寸草不生”就会知道他们在跟谁打交道,那么我们便是共同发声。“天空”向我示意。
他伸出一只手,好像想触摸我,但是他骑在巴特鲁魔身上,太高、太远了。
说出这句话来,你就是“大地”。他的声音向我靠近,将我包围。他请求我跟他一起,跟“大地”一起,让我融入更浩大、更广阔的集体,这个集体或许——
“寸草不生”的飞船突然升到了我们头顶,悬在半空。
“天空”看着它,我们身后的吟唱仍然在继续。
时间到了,他示意,他们来了。
我一下子认出了她。我惊喜得如此明显,“天空”立刻低下头看我。
他们派来了她。我示意着。
他们派来了“猎刀”的唯一。
我的声音高涨起来。他会跟她一起来吗?他会吗?
他没有。另一个“寸草不生”来了,他的声音比所有人都更嘈杂。但那嘈杂声中只有和平。他浑身洋溢着对于和平的渴求,以及惧怕,也有勇气。
他们想要和平。“天空”示意道,“大地”的声音变得欣喜。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我在他身上也看到了和平。
“寸草不生”骑着坐骑走进了半圆的场地,仍与我方保持一段距离。他们紧张地看着我们,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希望,而她身上只有无尽的沉默。
“我的名字叫布雷德利·坦奇,”他说,嘴巴和声流都在传达信息,“这是薇奥拉·伊德。”
他顿了顿,好奇我们是否听懂了他的语言,“天空”简单地点了点头之后,他继续说:“我们前来谋求和平,希望以非暴力的方式终结这场战争,纠正过去的错误,创造崭新的未来,然后两个种族可以共同生活。”
“天空”沉默了很久,吟唱的回声在他身后不断翻滚。
我是“天空”。“天空”示意着。他使用了“包袱”的语言。
这个“寸草不生”男人看起来很吃惊,但是从他的声流中,我们能看出他明白了。我注视着“猎刀”的唯一。她盯着我们,身体在清早的寒意中苍白发抖。她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然后她说话了。
“我们所有人都支持这一决定。”她的嘴巴“噼里啪啦”地表达着这些字,“天空”将自己的声音稍稍敞开,来确保自己听懂了。她指了指山上盘旋的飞船,毫无疑问,只要我们表露出一点要惹麻烦的意思,飞船随时可以发射更多武器,“他们期待我们带回和平的消息。”她说。
和平,我苦涩地想。和平意味着我们会成为奴隶。
安静。
“天空”低头对我示意。他态度柔和,但这是一个确切的命令。
接着,他从巴特鲁魔身上下来。他把腿跷到身后,“砰”的一声稳稳地下了地。他摘下头盔,递给身边最近的一名士兵,向“寸草不生”走去,走向那个男人。现在,我能更近距离地观察他的声音,发现他刚刚来到这里,是还在路上那些人的先行者。那些人要把“大地”从自己的世界轰出去,还想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包袱”。毫无疑问,随后还会更甚。还会更甚。
我想,与其坐视惨剧发生,还不如去死。
身边一名士兵转过身,他的声音中满是震惊,他用“大地”的语言让我镇定。
我的目光落到了他佩戴的礼仪刀上。
“天空”缓缓地笨重前行,维持着首领的姿态向“寸草不生”走去。
向“猎刀”的唯一走去。
而“猎刀”本人,尽管他对和平充满焦虑和忧心,尽管想要做正确的事,却派了他的唯一来,只因为他害怕亲自面对我们——
我想起他把我从“包袱”的尸体中拉出来。
我想起把他击垮的誓言。
我发现自己已经在思考了。
不行。
“大地”的声音压着我,它凑近我,想让我在这最重要的时刻保持镇定。
但是我又开始想了。
不行。
不行,不能这样。
那个唯一从坐骑上下来,她问候“天空”。
而我还没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就已经动身了。
我抓起身边那个士兵的礼仪刀,动作快到他都没来得及阻拦,只发出了一声惊呼。我拿起刀,迅速跑了起来。我看着眼前掠过的一切——路上的石头、干涸的河床,我的声音清晰得出奇。“天空”伸手阻拦我,但是他穿着盛装盔甲,动作太迟缓了——
我穿过这片空地,向她跑去。
我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发出一声大叫,这在“包袱”和“大地”的语言中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我们正在受到飞船的监视,飞船周围盘旋的亮灯紧紧盯着我们——
我希望“猎刀”能看见——
看见我冲向前去,杀死他的唯一。
我高举手中沉重的刀刃,她看到我来了,跌跌撞撞地跑回坐骑处。
那个“寸草不生”男人嘴里叫嚷着什么,他自己的坐骑想要挡在我和“猎刀”的唯一之间——
但是我的速度太快了,而我与她的距离太短。
“天空”也在我身后呼喊。
他的声音,整个“大地”的声音在我身后轰鸣,冲上来阻挡我。
但是声音无法阻挡躯体。
她向后仰倒,倒在她自己坐骑的腿边,她的坐骑虽然想要保护她,却跟她一起摔倒在地。
就是此刻——
只有我,只有我的复仇——
刀刃高举着——
刀刃向后——
沉重的刀刃急欲落下——
我迈出了最后几步,把全身所有力量都压在这把利刃上——
她抬起胳膊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