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日光明媚,五月的天氣裡還夾帶着從海邊飄來的溼氣,明媚的日光透過玻璃照在小靜臉上。
淡淡的橘色在她面龐上浮現,染了初夏的暖意之後,整個人的氣息都柔緩不少。
五年前小靜仍在實習時,性子張揚,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可五年前的今天,她脫下衛衣穿上精緻的襯衫、腳下踩着高跟鞋時,便與以往再氣質再不一樣。
手指柔柔捧起咖啡綴飲時,陽光便偏移些許,正染在她眉眼上。
“霓姐,你呢?最近還好麼。”
到這時才問及她近況,事實上蘇霓一是蘇宏山的姐姐,二是陸長銘的前妻,在海城的消息絕不算少。
小靜自然是知曉一些的,只是識趣的沒多問。
如今提起,蘇霓微微一笑,眉眼裡盈了一絲玩味,“過不了多久你就又要當阿姨了。對了,我的女兒你還沒見過吧,改天有機會讓你見見她,會喜歡的。”
“淼淼小公主嗎?”
“噗。”
旁邊坐着的陸彎彎聽見這個稱呼,差點沒把咖啡噴出去,隨後瞪大眼睛,略有驚訝地瞧着小靜。
蘇霓一臉莫名,“怎麼了?”
“嫂子,這是網上對淼淼的稱呼。你還記得前些日子兩個孩子去參加過一期節目麼。就是‘爸爸不見了’的第五季,有一期邀請前幾季嘉賓返場。”
“我哥那時不在,你也一直在修養,家裡沒個大人本是要拒絕的。可淼淼那丫頭非想去呀,於是和節目組一商量也不是不可行。”
“媽當時就說了句,讓我哥和安知上節目,還不如讓安知帶着淼淼一起。反正就一期嘛。”
陸彎彎說起這事,嘴巴笑到快咧到腦後,還沒說出重點便已經“咯咯”捧腹。
還是小靜揮揮手,接過話茬,“我看那一期節目,大概就是類似夏令營,考研孩子們獨立生活的能力。前幾季的孩子最大的有十二歲了吧,節目組還特意加強了難度。一共十個孩子,工具帳篷都不夠,還得他們去探險才能得到幫助。”
“探險過程也不簡單,什麼深夜提着手電筒去窯洞裡尋寶,學習捕麻雀找食材,上樹摘果子之類的。”
蘇霓已然能想象出那個場面,細嫩的手指落在杯沿,抿了一口果汁,輕笑,“這些恐怕對安知來說沒怎麼有難度。”
“何止沒難度!”
陸彎彎終於緩過勁,“簡直就是不費吹飛之力好不好!一開始搭帳篷只有說明書,兩個十來歲的小孩都看不太明白折騰老半天沒裝上,回頭一看安知一個人默默把帳篷搭了起來,後來乾脆排成隊,一次性教學……深夜探險也是,他領着淼淼走在前頭,工作人員裝成妖怪他連看也不看就從旁邊走過去。”
“對對對,當時淼淼小公主還被嚇了一跳,惹了他擔心,就把工作人員的頭套和妝全擦了乾淨,指着他讓小公主看清楚。”
蘇霓想了想,“是去年年底的時候嗎?”
“對呀,那段時間你在修養來着,跟你提過的,一個夏令營活動。”
點點頭,蘇霓還是記得這茬的。只是她已經很久沒關注網上,還不知道自家的兩個孩子已經成了小網紅。
可如今聽兩人提起,便默默拿出手機翻看起來。
一直到離開,始終沒鬆手。
雖是幾個月前的節目,可熱度絲毫不減。她細細看過節目和花絮,才發現探險的那段除了兩人說的情節之外,後來小丫頭還被嚇哭了一次。
那才真讓陸安知不高興,從科學原理到古今論證,統統給蘇淼淼解釋了一遍纔算完。
順道還抨擊了下節目組嚇唬小孩子的不良用心。
這一段自是沒播出,只是被擋住花絮在網上傳播。
小男孩陰沉着一張臉,手指扣在蘇淼淼掌上,一邊對工作人員講道理,一邊還哄小姑娘,可偏就沒有任何慌亂。
他彷彿天生就帶有沉穩的氣質,小小的身影往那一站,說出的話做出的事自然而然便讓人信服。
“安知真的,太靠譜了。”
“那期節目淼淼除了被嚇那一次之外,沒受過半點委屈。別人自個找食材弄吃的,自個去學藝賣東西可狼狽了。唯獨他們這一組,別說淼淼一路花枝招展的,連臉蛋都沒沾過一點髒污。就連一直在完成任務的安知,身上也始終乾乾淨淨的。”
“那些任務對他來說,整個是形同虛設。”
陸彎彎不禁有些感嘆,“住了一晚第二天他還會幫淼淼扎小辮搭配衣服,應付小丫頭的起牀氣,簡直萬能好不好。”
“有人整理了他們倆在節目上游刃有餘的畫面,和當初哥帶着他在土炕上大眼瞪小眼連飯都不會做的片段,做了個鬼畜對比,簡直驚爲天人。”
她嘖嘖兩聲,最終做出結論,“就該保存讓我哥看看。”
蘇霓莞爾,尋了她說的視頻在車上看,畫面倒還算精緻,只是對比起來太過鮮明而已。
她有些恍惚,忽然蠕動着紅脣,喃喃自語,“其實,沒有爸爸他們也生活的很好吧。”
不管是安知和淼淼,還是她肚子裡的這個,都比她想的要更堅強吧。
陸彎彎心頭一震,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她眨眨眼偏過頭去看她,“嫂子,你說什麼?”
沒有得到迴應。
陸彎彎透過後視鏡正好能瞧見蘇霓收起平板,“不管怎麼說,安知都還小。他雖然聰明,可心裡總歸還是孩子。因爲淼淼漸漸沒以往那麼深沉,但還是要小心呵護呀。”
她指的是莫雅薇。
蘇霓蹙起秀眉,卻沒有立刻迴應。只是拿出手機按下號碼,等待接通的時候抽了個空迴應,“除非他自己願意,否則不會再有人強迫他見莫雅薇。”
“喂?是我,蘇霓。”
電話已然接通,陸彎彎暫時沒說話,只是視線仍會不受控制地朝她看去,耳朵豎起。
“是,我聯繫不上他,你知道的。”
“周弋,你幫我轉告他,明天我在總裁辦公室等他。”
周弋微愕,回頭看了看,透過一條門縫,正好能瞧見在房間裡努力復建的男人。
他早已滿身汗水。
沒有開口,聽筒裡的聲音還在繼續,“他不是想讓我簽字麼,告訴他,他自己到了,我籤。”
籤,什麼東西?
陸彎彎聽的發懵,想開口問又發現蘇霓臉色實在不好看,遲疑了下終於還是閉嘴,將蘇霓送到目的地。
下車的時候,她打開窗戶,瞧見已經下樓來接的兩個孩子,輕嘆,“嫂子,需要接給我電話。明天週末,我很閒的。”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
周弋自然鉅細無遺,蘇霓的電話他一貫有錄音的習慣,此時乾脆利落地打開外音。
男人雙手撐靠在扶杆上,全身的力氣都積在手臂上頭,頓時青筋賁起,最近剛訓練出來的肌肉很努力想撐起身體。
可終究,還是失敗。
左手稍發軟時,便整個人都跌落在地。
他乾脆坐在地上,人靠在扶杆旁,任憑醫護人員擦拭額角大滴大滴落下的汗。
“沒別的要求?”
那女人一直不肯接受股權,怎會突然改變主意。
周弋搖搖頭,“這就是全部了,明天是週末,加班的人不多。總裁辦那邊只有值班秘書……”
想來沒有別的計劃。
陸長銘臉色卻仍陰沉,被汗侵染了的臉頰,在日光下泛着光。
外頭是已然西斜的日頭,鮮紅的顏色染在天邊,如今正毫無保留地往他身上籠罩過去。
有些熱。
他接過毛巾,用力抹了一把臉,冷硬的臉頰線條卻始終不曾緩解。
醫生走過來,瞧見他在休息,蹲下來看了看他的情況。
“正好,明天休息一天吧。你需要很長時間的治療,不能急……”
夾雜着北美口音的中文讓周弋哭笑不得,可陸長銘卻是習以爲常的模樣,點點頭便示意護工扶他起來,迎向夕陽的瞬間,黑眸裡泛起些許澀意。
……
翌日,天氣稍顯悶熱。
雨季將至未至,上週下了兩天雨,到這周天氣卻出奇的好。可昨日陽光明媚,今天卻整個的有些陰沉。
許是有些霧霾,蘇霓想。
她循着落地窗朝外看去,開闊的視野裡有幾棟高樓和不遠處的大橋。
樓下盡是車水馬龍。
市中心的道路,週末比平日更要擁堵。
於是低頭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
她面前放着墨跡未乾的文件,一分是股權轉讓書,另外一分卻是撫養權相關文件。
昨夜裡和陸安知談了許久,不知爲何那孩子很不願意把監護權轉到自己身上,說是現在還不能叫她媽媽。
思忖許久也只打算和陸長銘談過再說,畢竟自己現在也是未婚的身份,似乎並沒有收養權利。
倒不如讓文寧?
換個備份容易許多。
正想着,外頭終於傳來聲響,安靜的週末裡,整層樓的會議室幾乎都不曾投入使用,樓道里空蕩蕩的,值班的秘書在角落裡收發文件,輪椅所過之處,一切都寂靜無聲。
“叩叩叩。”
蘇霓揚起眼,自不用開口辦公室門便已被打開。
時隔快兩個月,她終於又見到這個男人,以半強迫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