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媳榮門 第4頁

說起來她們的出身差不了多少,她爹在應家位于德驛的莊子里做事,她十四歲被送進應家,在靜竹院做事,十六歲情竇初開,與風流瀟灑的應慕冬對上了眼,識得魚水之歡。

她本來想著自己身分低微,並不奢求二少夫人這個位置,能撈個姨娘的名分吃穿不愁也就夠了。

于是她暗自習得那些媚惑男人之術,緊緊地拴住應慕冬,末了還進了長歡院成為受寵的通房,過上快活的安逸日子。

不料幾個月前,應慕冬在永樂樓外一處暗巷遇襲受了重傷,傷癒後便性情丕變,對她極其冷淡,沒多久還將她逐出長歡院。

從那天起,她就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以前有多風光,現在就有多落魄。

那日柳鳳棲跟桑嬤嬤說話,眼見對她不假辭色的桑嬤嬤對柳鳳棲卻是全然不同的態度,她就滿心的不平。

憑什麼?她有哪一點比不上柳鳳棲?

她從小就是美人胚子,進應家前,大家都說她日後必能攀上高枝、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而柳鳳棲的樣貌頂天了也只能說是秀麗清妍罷了,更何況還是為父親補過才進的應家,如今卻成了長歡院的主母,她不服氣,太不服氣了!

玉露媚眼環視房間一圈,「原來二少爺不在,二少夫人才進府不久便獨守空閨,玉露實是替二少夫人抱屈啊。」

柳鳳棲可一點都感受不到玉露的真心,這女人夜訪長歡院絕不單單只是來探望她這個二少夫人如此簡單,這種虛偽的、假裝同情的嘴臉,她在成長過程中見過不少,活月兌月兌一個綠茶婊。

「為我抱屈?」她平心靜氣地道。

「是。」玉露欺她純稚,覺得只要挑撥一番,便能離間兩人的感情,「二少爺慣是喜新厭舊的,何況二少夫人看著也是逆來順受之人,只怕為二少爺所不喜。」

一旁的小燈听了,差點就要出聲制止,柳鳳棲瞥了小燈一眼,示意她勿動聲色。

「何以見得我是逆來順受之人?」

「听聞二少夫人是因父親犯事才進了府,此事應府上上下下無人不知。」玉露露出一副同情她的樣子,「二少爺性情高傲,必然低瞧二少夫人。」

「他並未低瞧我。」柳鳳棲唇角一勾,面帶微笑,「不僅未低瞧我,對我還算不錯,前些日子我寒病臥床,是他悉心照料,還吩咐人按時侍候湯藥。」

聞言,玉露心頭一顫,面露懷疑。

柳鳳棲聳聳肩,「看來你是不信,那你自己問小燈吧。」

終于被主子點名,小燈立刻瞪著玉露,大聲地說︰「是啊,二少爺不知道有多關心二少夫人,天天叮囑我服侍二少夫人喝藥,知道二少夫人怕苦,還常常帶甜食回來給二少夫人佐藥。」

這些話像是在玉露心上扎了一刀又一刀似的,教她神情丕變。

「玉露,你說你在長歡院年余,是二少爺的通房吧?」柳鳳棲以手支頰,態度閑適。

她是主,玉露是奴,主子豈有讓奴才爬到頭上撒野的道理,老虎不發威當她是病貓啊!

玉露模不透柳鳳棲的想法,疑怯地點頭,「是的。」

「那你可知通房與正室的差別?」柳鳳棲目光一凝,神情肅然,「說句難听的,你不過是給主子暖床的丫鬟罷了,哪里來的資格跟我說這些話?」

「我……我只是想……」玉露這才驚覺自己以為的小兔子可能是只凶狠的山貓,不由有些退縮。

可她心有不甘,揚起臉,微慍地看著柳鳳棲,「你們才剛新婚,他就留你獨守空閨,這事大家都知道!」

柳鳳棲輕描淡寫地道︰「他夜里是不在,可他白日里都跟我在一起。」

「我是出于好意才來的,二少夫人得听我一句勸,二少爺喜新厭舊,好光景不久,想他初初入了我的房也是過午才下床……啊!」

玉露話未說完,柳鳳棲已將桌上那杯未收拾的冷茶往她美麗的臉上潑去,小燈嚇了一跳,瞪大眼楮。

她家二少夫人看著溫和嫻雅,原來也是個有脾氣的!

柳鳳棲神情平靜地看著一臉驚愕的玉露,聲線幽緩地道︰「我警告你,往後在府里見著我,你可要躲遠一些。」

「你、你什麼意思?」玉露一臉難以置信。

「你如此不分尊卑、不知輕重,要是我告訴二少爺你今晚到這兒來搬弄是非,離間我們夫妻倆的感情,你說他會如何懲治你?」柳鳳棲氣定神閑說完,直接下逐客令,「我乏了,你走吧。」說罷轉身回到內室。

小燈看柳鳳棲狠狠地挫了玉露的氣焰,真是大快人心,她轉頭怒瞪著玉露,「還不走?要我拿掃帚趕你嗎?」

玉露抹去臉上的茶液,恨恨地瞪了小燈一眼,轉身離去。

這一夜,柳鳳棲輾轉難眠,表面上她是贏了,心里卻憋了一股悶氣,整個人都不好了。

早晨,應慕冬回來了,他帶著一小包昨晚剛試做的飴糖,有長生果、梅脯、核桃、瓜子仁及肉桂等口味。

他想著有這些甜食,柳鳳棲一定會乖乖喝藥。

這是昨兒在舊城的唐記菓子鋪忙了一晚上做出來的成品,以面粉、白糖、麥芽糖跟各式果仁果干做出來的,就連唐記的老板都贊不絕口。

柳鳳棲的嘴巴刁,味覺靈,若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她還能給點主意,上回她提議在那酥皮卷上澆淋焦糖水,可是深獲好評。

他剛進院子,就見小燈等在那兒,一臉憂急。

見應慕冬回來,她沒出聲,幾個大步朝他奔來,他正要開口,她卻急急地制止了他。

「二少爺,您來。」她低聲說著,往離主屋遠一點的地方走去,像是擔心給誰听見了似的。

他狐疑地跟著她,「你這是在做什麼?」

「二少爺,昨晚有個叫玉露的女人來過。」

「她為何而來?」應慕冬皺眉。

都過了那麼久,她突然跑到長歡院來做什麼?

「她……她跟二少夫人說了些不得體的話。」小燈臉色有些泛紅。

見她那反應,他大抵猜到玉露說了什麼,那麼柳鳳棲的反應又是如何?

「二少夫人如何回應?」他好奇地問,「可是傷心了?」

小燈搖搖頭,「二少夫人潑了她一臉水,叫她滾了。」

「喔?」他眨了眨眼楮,一臉驚奇,「然後呢?」

「然後二少夫人就睡覺去了。」小燈說。

應慕冬微怔,通房丫頭侵門踏戶,她居然沒徹夜難眠,是這事一點都不影響她的心情,還是她有著他意想不到的能耐?

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竟如此沉著內斂,真是太有趣了。

「她醒了?」他臉上帶著笑。

「醒了,剛更衣。」小燈悄聲道,「休息了幾天,二少夫人說今日要去靜竹院請安。」

應慕冬點頭,邁出步子朝主屋走去,推開門,柳鳳棲正好從內室出來,兩人四目相對,她眼神有點冷。

「去哪?」

「我好了許多,該去請安了。」她如實回答,但聲音冷淡。

她對他雖說不熱絡,可今天格外冷淡,看來玉露的事她是在意的。

也是,就算不吃醋,外頭的女人當面嗆聲也夠她受的。

「今早下了點雨,有點涼,別去了。」

「涼就加件衣裳,不是什麼難事。」她說著就要往屋外走。

應慕冬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不問?不好奇?」

她泰然自若地道︰「問什麼?好奇什麼?」

「當然是玉露的事。」他一臉饒有興味的模樣,「你不想知道她……」

「我早早就听說了你很多事,沒什麼好吃驚的。」她直視著他,心情不由得浮躁起來。

她對這個男人無愛,也沒有期待,雖然覺得他並不像大家說的那麼糟糕,但像他這種豪門富戶的公子哥兒,院里有幾個女人不是什麼稀罕事,她有什麼好在意的?

明明該是這樣的,可是為什麼她從昨晚就憋悶到現在,尤其在看到他這張俊帥臉龐的時候,更是心緒不穩。

想到自己因為他而莫名其妙被找麻煩,她忍不住想給他一頓排頭吃,沒道理只有她一個人不爽,這個始作俑者卻置身事外。

「听說你潑她一臉茶,還要她滾?」他一臉興味地笑問。

看著他的表情,這男人果真如玉露所說的喜新厭舊,玉露好歹侍候過他,難道他對她就沒有半點顧惜憐憫嗎?

「你不心疼?」

「心疼她?」他挑挑眉,「為什麼?」

「真是無情,她總歸是跟你好過,你怎麼可以……」

「跟她好的不是我。」

柳鳳棲愣住了,他在說什麼啊,玉露是他的通房,又在長歡院住了年余,不跟他好那是跟誰好?玉露給他戴綠帽不成?

她正想問,他一雙熾熱的黑眸望住了她,「你可真耐得住性子,問都不問我。」

「我能問什麼?」她拿他之前說過的話堵他,「我只是個掛名的妻子,有何資格過問你的事,尤其還是過往的事。」

「好樣的。」應慕冬指著她,然後猝不及防地捏了她鼻子一下。

感覺自己被當小狗小貓,柳鳳棲羞惱地想拍開他的手,可惜他閃得快,沒拍著。

她更氣了,追上去搥了他一下,他卻攫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拉便將她帶進懷中。

兩人這般貼近,柳鳳棲驚慌失措地雙手抵住他的胸膛,氣鼓鼓地抬頭。「你……」

她本想罵他幾句,但一迎上他的眸子,她整個人突然成了啞巴,只見他那深沉的黑眸定定地注視著她,眼神若有所思。

「你這嘴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他說著,眼底有一絲愁緒。

這下柳鳳棲是真的介意了,因為她發現他眼底有著深深的遺憾及懷念,跟提到玉露時的神情完全不同,那是個他無法忘懷的人。

「我……我的嘴長得像誰了?」

他勾唇一笑,「不是嘴長得像誰,是你說話的樣子跟語調像極了一個人。」

這麼說,他是因為這樣才對她好?想到他那些關心擔憂全是為了別人,她的胸口突然一抽,好疼。

她喃喃地說︰「你在我身體有恙時守在床邊,讓小燈盯著我喝藥,又給我帶吃食,都是因為我跟那個人……」

「你現在才真的是在吃醋吧?」他打斷了她,眼底閃過一抹狡黠。

她一驚,立刻搖頭,「才……才不是!」

「我不是因為這種事才對你好。」他笑了笑,臉上帶著惆悵與無奈,「有些人、有些事,就算有心,就算遺憾,也已無法挽回。」

「你是因為無法跟她有結果而感到遺憾嗎?」

他坦率地點頭,「是。」

不知為何,看著他明明笑著,眼底卻隱含著憂愁的表情,柳鳳棲有些難過,因為她懂得那種遺憾。

同時她也很好奇,到底是怎麼樣的姑娘能讓他如此記掛,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第三章  參與家中生意(1)

應家最大的庭園——回春園中,應家人正焚香煮茶賞花。

雖因商發家,但先祖從儒,應家人個個知書識墨,十分風雅。

春日里,回春園花團錦簇,百花爭放,各色花卉爭奇斗艷,大人們品茗閑話家常,孩子則在邊上撲蝶嬉戲。

大白天的,應慕冬雖在席,卻是有點心神恍惚,不為別的,只因他天將亮時才返家。

花間蝴蝶款款飛舞著,柳鳳棲跟元梅、元麒及幾個年紀尚輕的丫鬟們追著蝴蝶,笑聲如鈴。

她在育幼院長大,稍長些便要負責照顧甚至是教導其他年齡較小的院童,因此對孩子她向來有一套。

再者,孩子純稚無邪,心無城府,跟他們相處她既安心又放松,因此即便離開育幼院,她還是會經常找時間回去走走,給孩子們做些甜點或甜湯。

玩了一會兒,她帶著元梅跟元麒回到席上,三人都玩得臉頰紅通通。

應景春笑視著他們,「看來你們都很喜歡嬸母。」

「嗯!」姊弟兩人用力點頭,孩子天真不矯情,誰好玩他們就喜歡誰,「爹爹,嬸母幫我們抓到了幾只蝴蝶跟蚱蜢,可好玩了。」

「鳳棲,你對孩子真是有一套。」莊玉華贊美著,「我還真沒氣力陪著他們跑。」

「我喜歡孩子嘛!孩子好玩。」柳鳳棲笑著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多想,可听在大家耳里就很有想像空間了。

應景春視線轉向一旁的應慕冬,「可听見了?弟妹說她喜歡孩子呢。」

應慕冬揚起眉,是呀,他便是听見這句話才回神的。

柳鳳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給自己挖了個坑,尷尬地抓起面前的茶盞,卻不知那是侍茶的僕人才剛斟滿的熱茶。

「啊!」手一燙,她趕緊抽手,卻踫翻了茶盞,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莊玉華急忙關心地問︰「弟妹,你沒燙傷吧?」

「呃,我……」她還來不及回應,手已經被一旁的應慕冬抓著。

應慕冬不知幾時把自己的袖子往旁邊的備水盆里擱,浸濕了半只袖子,然後用濕漉漉的袖子去摀她的手。

此舉不僅教柳鳳棲驚呆,也讓席上的應家老小及一旁侍候的僕婢們看傻了眼,畢竟誰都不曾見過應慕冬如此溫情細膩的一面。

應景春跟莊玉華夫妻倆驚訝地互視一眼,然後心領神會地一笑。

應老爺看著從前那桀驁不馴,我行我素,總不把他人放在眼里的應慕冬,在婚後竟變得柔軟,心里自然是歡喜的。

莊玉華出自吳山的書香世家,幾代從儒,她亦是知書達禮,德言容功俱備,嫁進應家後與大兒子感情和美,又育有一雙兒女,幸福圓滿。

反觀應慕冬放浪成性,聲名狼藉,就連尋常人家都不樂意將閨女嫁給他,更甭論那些商戶或書香門第,也因此到了二十七歲還未成家。

當小舅子魏開功說開陽莊子的柳三元因作假帳被逮,願將閨女嫁予應慕冬以抵過時,他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喜的是這頑劣放浪的兒子終于能娶妻了;憂的則是柳三元品德有虧,他的女兒會是好姑娘嗎?

沒想到柳鳳棲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她個性甚好,善良勇敢,桃花節那日若不是她不顧安危跳下水救援,如今元麒也不能在這兒撲蝶奔跑。

雖說應慕冬好像還是跟從前相差無幾,但總覺得他的脾氣沉穩也平靜多了,因著應慕冬的改變,他自然也打從心里接受了這個媳婦。

讓那濕漉漉的袖子摀著,柳鳳棲的手指頭涼了,心窩卻熱了起來。

這席上席邊這麼多人,他干麼做這種讓人害羞的事啊?抽回手,她羞赧地低著頭。

「真想不到慕冬竟有如此溫柔的一面。」應景春趁機揶揄他一番,但沒有半點惡意或是謔意。

「就說是緣分未到吧!」莊玉華笑道,「之前公爹總煩心著小叔的終身大事,如今娶得弟妹如此好品行的姑娘,果然是姻緣天注定。」

「可不是?」應景春附和著妻子,「雖說這緣分來得遲了些,但遲到總比不到好。」

听著應景春夫妻倆你一句我一句地,柳鳳棲臉垂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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