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二掌櫃,」應慕冬神情一凝,「我初來乍到,對糧行的種種還不熟悉,如今我們是同路人,以後有勞你援手了。」
胡定言拱手一揖,「二少爺言重了,若有需要在下效力之處,在下必定戮力為之。」
「那我先謝過胡二掌櫃了。」他亦拱手作揖。
「不知有什麼是在下目前可以做的呢?」胡定言問。
「注意倉庫那批貨的動向。胡二掌櫃在糧行十五年,應有可信之人吧?」
胡定言不加思索地點頭,「自然是有。」
「看守倉庫的都是高掌櫃的人,其他人是近不了的。」應慕冬指點著,「但如果是在糧行外監察,隨時掌握貨物出庫的時間應是可以的。」
胡定言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通。「二少爺是要我找人監視著倉庫?」
他點頭一笑,「今天倉庫走水,雖說他們的貨沒遭殃,但難免會感到不安,我想他們可能會將貨物移往安全之處。」
胡定言微怔,「二少爺是說應家其他的糧行嗎?」
他搖頭,「總行的倉庫是最小的,存儲量也少,他們將貨放在這兒是不想引起注意及疑心,所以斷不會將貨移往其他倉庫。」
胡定言一臉不解,「還有什麼安全的地方?」
「原本就會運往的地方。」他說得篤定,「也許他們會提前將貨物移往原本預定儲貨或銷貨的地方。」
「二少爺此言十分有理。」胡定言明白了,拍拍胸脯,「二少爺請放心,在下絕不會讓那些貨從我眼皮子底下溜走的。」
應慕冬笑視著他,「那就有勞二掌櫃了。」
糧行倉庫走水雖沒造成多大的損失,可畢竟不是小事,很快便傳到應景春耳里,應慕冬一返回應府,應景春已經等著他了。
「大哥已經知道了?」應慕冬問。
應景春神情憂急,「庭軒方才差人來通知我,我還沒跟父親說。」
「大哥放心。」他輕松一笑,「只損失了一些米,倉庫無礙。」
「我知道。」應景春打量著他,「你呢?沒事吧?」
「我沒事,我畏火,不知躲多遠呢!」他開玩笑地道。
應景春一臉嚴肅,「水火無情,你是該躲遠一點。」
看見應景春如此關懷,應慕冬感激在心頭。
在穿越之前,他亦有一個與他兄友弟恭,感情甚篤的大哥,他能感覺到應景春對原主的友愛之情都是真的。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在發現魏庭軒似乎有所隱瞞後自請進到糧行做事,為的就是查出魏家父子是否有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
只是,應景春真的一點都沒察覺或是懷疑過魏家人嗎?
雖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更甭論魏家父子還是自己人,但如今幾乎可說是當家的應景春真的就這麼被蒙在鼓里嗎?
「大哥,」他語帶試探地道,「看來糧行的事,舅父跟表弟還是會跟你說的。」
「是呀。」應景春點頭,「雖然全權交由舅父跟表弟打理,但若是有要事,他們還是會跟我匯報的。」
「大哥……一律采信?」
聞言,應景春愣了一下,眼底卻透露出些許的無奈,教應慕冬確定了一件事—— 應景春並不是全然不知。
「慕冬啊,」應景春苦笑,「陽光總有照不到的地方。」
「大哥,你這話的意思是……」
「庭軒那個人機靈,點子多,有時難免會走點偏鋒,若沒有惹禍,我倒也是睜只眼閉只眼,畢竟這些年舅父跟表弟幫了不少忙,也將咱們應家的某些個行當打理得不錯,偶有小虧也是瑕不掩瑜。」
「大哥知道些什麼?」既然說開了,應慕冬也不拐彎抹角。
應景春笑了笑,「大概就是以應家的名號買賣一些自己的貨吧,他們難免有些疑慮,擔心多年拼搏最後卻是一場空。」
「大哥就不擔心他們惹了禍,卻殃及應家?」應慕冬神情凝肅。
應景春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慕冬,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我還不知道自己究竟發現了什麼,只知道舅父跟表弟瞞了許多事,就連母親都被蒙在鼓里。」
應景春听著,神情有點沉重。「舅父畢竟是母親的親弟弟,母親向來信任他,要是有什麼事鬧到了母親那兒,傷心為難的也是她。」
「大哥就不擔心應家惹禍上身?」
「當然擔心。」應景春直視著他,「只不過我先前孤掌難鳴又多顧慮,也只能消極應對,你這次願意隨我赴燕城,大哥我真的很欣慰。」
應景春拍了拍他的肩膀,續道︰「慕冬,你沒有大哥如此多慮且為情所綁,我無法大刀闊斧、當機立斷的事情若由你出手,相信咱兄弟倆必定能撐起應家這片天。」
他理解應景春目前也只能采取無為而治、以和為貴的方式應對魏家父子,可這事拖不得、放著不理也不得。
若魏家父子只是在帳目上移花接木、瞞天過海或是私買私賣也就罷了,但要是他們干的是什麼傷天害理的勾當,那可就不妙了。
「大哥,」他目光一凝,饒有深意,「藏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之物,只要把屏蔽拿掉,也是無處躲藏的。」
第六章 亟欲隱藏的秘密(1)
柳鳳棲正在院里種辣椒苗,忽有人來傳,說是她父親從開陽來拜訪她。
她跟應慕冬可說是門不當戶不對,柳三元又是犯過錯的人,雖說是應慕冬的岳丈,卻也沒有臉皮奢求應家開大門相迎。
派人來傳話的是管事,他知道柳家跟應家這門親事是如何結成的,因此也只讓柳三元在應府西側門等著,再遣人來長歡院通知她。
父親來訪,做女兒的合該要高興的,但柳鳳棲對柳三元一點感情都沒有,自然無法心生愉悅。
不說她,恐怕就算是原主也高興不起來,無事不登三寶殿,真不知他此行是為了什麼而來?
她讓小燈幫忙把辣椒苗種完,只身來到西側門見柳三元,反正是在自家宅子,她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遠遠地,柳鳳棲便看見柳三元站在門邊,探頭探腦地打量著四周。
「爹。」她喊了一聲。
听見聲音,柳三元視線朝著她的方向而來。「鳳棲,我的好女兒。」
好女兒?柳鳳棲皺起眉頭,柳三元幾時這樣叫過原主了?
他從前分明都說原主是賠錢貨,才會拿她抵過,也沒期待她受到婆家疼惜。如今看她嫁得好,嘴巴也跟著抹糖了。
「爹爹來訪有事?」
柳三元隱約感覺到這女兒不一樣了,從前的她畏畏縮縮,總是習慣性的低著頭,不與別人的目光對上,可現下女兒卻是直視著他,神情冷凝。
哼,嫁著了好人家,就跟他這個父親擺起架子了?
他有點不悅地冷哼,「怎麼?看你一臉不高興,父親來探望出嫁的女兒,就非得有事不成?」
「女兒是爹爹棄之唯恐不及的賠錢貨,爹爹怎會在乎女兒死活?」她冷笑出聲,柳三元讓她想起那個從沒盡過一天責任的父親。
「你……你說這是什麼話?」
「爹爹怕是又賭輸了吧?」柳鳳棲直視著他,神情冷淡,「可惜爹爹再無第二個女兒可以賣。」
被戳中要害,柳三元惱羞成怒,「賤丫頭,成了應家的少夫人就敢跟我擺架子了?」
柳鳳棲不想搭理他,只是神情淡漠地看著他。「爹爹不必羞惱,爹爹是如何看待我這個女兒的,我非常清楚。」
「你……」看著眼前的柳鳳棲,柳三元不只氣惱,還難以置信。
真想不到她嫁進應家才半年多,就已經是這副架勢了,他听聞應慕冬對她十分好,竟能好到將她養成這副脾氣。
「爹爹,別再賭了,憑您的俸祿,除了生活還能存上一點錢的,就不要再執迷不悟了。」說著,她從袖里取出一個荷包,那是她剛才離開長歡院時特地帶上的。
她將荷包遞給了柳三元,「這里面有二十兩,足夠爹爹回開陽好好生活一陣子了。」
柳三元一把拍開,惱怒地道︰「你當我是乞丐?」
「爹爹,請您自重。」她義正詞嚴地說,「這兒可是應家,不是咱們家。」
「你這賤蹄子!如今仗著有應家老二給你撐腰,就不把我放眼里了,老子還是你老子!」他怒道。
「爹爹若有為人父的自覺,就不該如此。」
前來索財竟遭女兒一頓訓,他滿臉漲紅,眼底爬著憤怒的血絲。「老子養了你十七年,還真是小瞧你了。」
「爹爹,可別說出什麼不得當的話來。」她提醒著他。
「不得當?」柳三元冷哼一記,上下打量著她,以輕蔑嘲諷的語氣說︰「听說應家老二十分寵溺你,他在那秦樓楚館里見識了多少紅倌人的手腕,你是怎麼拴著他的?為父的可真是小看你了,一點都沒發現你居然有當婬娃賤婦的本事。」
柳三元這般言論教柳鳳棲理智斷線,勃然大怒,「看在爹生養我的分上,就不與您計較了,現在請您立刻離開。」
「你這是給老子下逐客令?」
「您若不走,我便喊人了。」
話才說完,柳三元冷不防就搧了她一記耳光,打得柳鳳棲耳邊嗡嗡作響,臉頰也一陣熱辣刺痛。
柳三元得意又囂張地看著她,「太久沒修理你,你都忘了吧?」
說罷,他高舉起手,想再狠狠地教訓這個從小捱他巴掌跟拳頭的女兒,卻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攫住。
「你敢!」一道低沉憤怒的聲音傳來。
柳三元轉頭一看,抓著他的正是應慕冬,頓時嚇得驚慌失措。「女……女婿,我這是……」
「誰是你女婿?」應慕冬一臉厭惡地道。
他才剛回府,便听門口的小廝說柳鳳棲的父親來探望她,正在西側門候著。
柳三元可是將女兒視如牲畜般買賣的家伙,絕不會是因為關心柳鳳棲才來訪,用膝蓋想就知道他是為了索財而來。
于是,他立刻朝西側門而來,一到達就听見他對柳鳳棲說了不堪入耳的話,還動手打她,他哪里容得了柳三元如此對待他的妻子,當即拽住柳三元的手,將他甩出西側門外。
柳三元一個踉蹌跌坐在地,整個人驚恐又狼狽。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他冷冷地看著柳三元,「在你將鳳棲賣給應家的同時,她就不再是你的女兒了,而是我應慕冬的人,是我的妻,誰要是欺她,便是跟我應慕冬過不去,我絕對不放過他。」說罷,他毫不遲疑地關上西側門。
轉過身,見柳鳳棲臉上紅通通的,像是魂兒被打飛般動也不動,應慕冬既心疼又不舍。
他知道她在她父親眼里可有可無,從來不被父親所愛,就像張佳純一樣。
張佳純一出生就沒了母親,疼她的女乃女乃在她三歲時離世,從此她便在父親的眼皮子底下過著幾乎可以說是地獄般的生活。
知曉她的故事以後,他真的很想保護她、照顧她,可惜他最終無法做到,穿越到了古代,又遇上了一個得不到父親疼愛的好姑娘。
他相信這是老天爺給他的機會,給不了張佳純的,他只願都給柳鳳棲。
「我保護你。」說著,應慕冬將她擁入懷里。
方才連一滴眼淚都沒掉的柳鳳棲,听到這話再也忍不住,流下了感激的、感動的、安心的眼淚。
上次跟她說這句話的是趙維,那時她還沒跟趙維見面,看見他傳給她的這四個字時,她感動到全身起雞皮疙瘩,甚至流下眼淚。
她對趙維可以說是毫無隱瞞,不管是悲慘的童年、失敗的人際關系,或是遍體鱗傷的愛情,她全都告訴了他,也以為自己終于遇到一個疼她的人,可惜兩人的交集在他們見面的那天也宣告結束。
如今應慕冬對她說了一樣的話,這是不是代表她可以期待、可以相信,而不是像前世那樣不敢主動踏出一步,最終徒留後悔與遺憾?
抬起淚濕的臉,她像個可憐的小孩般看著他,她從不在別人面前示弱,因為成長過程及經驗不斷告訴她,示弱只會招來更多的壞事。
她不是不會哭,只是遇到壞事時她習慣躲起來,自己一個人傷心難過,靜靜療傷。
如今,她可以依賴他吧?
「瞧你這臉……」應慕冬眼底有著對柳三元的怒氣,但更多是對她的憐惜不舍,他伸手輕輕地模著她紅腫的臉頰,「很疼吧?」
「不疼了。」她搖頭。
真的不疼了,因為她所感受到的憐愛已經療癒了她,臉頰的痛楚此時此刻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怎麼可能不疼?」應慕冬有點惱,「你就傻傻地讓他打?」
「我哪能還手啊,他終究是……」
「我明白了。」他打斷了她,沉沉地一嘆,「放心,我不會再讓他有機會傷你。」說著牽住她的手,朝著長歡院的方向而去。
返回長歡院,小燈已按著她的指導將辣椒苗都種在園圃中,見二少夫人是由二少爺帶著回來,她有些疑惑。
二少夫人不是去見親家老爺嗎?
「二少爺,二少夫人。」小燈行禮走近,一眼便看見柳鳳棲臉上紅通通的印子,「天啊!二少夫人,你這是怎麼了?」
「沒事,不必擔心。」柳鳳棲安慰著一臉憂急的她。
應慕冬吩咐道︰「小燈,去打點冰涼的井水來。」
「是!」小燈答應一聲,立刻離開。
應慕冬牽著柳鳳棲回到屋里,才坐下不久,小燈便捧著一盆冰涼的井水來了。
應慕冬擰了條冰冰涼涼的巾帕,輕輕拍撫著她紅腫的臉頰,雙眼專注地看著她。
他這般溫柔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教柳鳳棲的臉頰更熱了,害羞地道︰「我……我自己來。」說著還想搶下巾帕。
他縮回手,沒讓她得逞,「怎麼,我不行?」
「不是的,我……」迎上他那過分熾熱的黑眸,她不知怎地更羞了。
一旁的小燈忍不住笑了出來,「二少爺,二少夫人這是害臊呢!」
「小燈!你胡說什麼?」她平時真是把這丫頭給慣壞了。
「是呀,這兒沒你胡說的分。」應慕冬順著她的話瞥了小燈一記,「還不出去?」
小燈這回倒是機靈,一點就通。「是,小燈這就出去。」說完,她縮著脖子福了福身,一溜煙就跑了。
「瞧她被咱們慣得沒大沒小,目無尊卑,回頭我再罰她。」他慢悠悠地說。
看他一臉認真的模樣,柳鳳棲急了,「別,別罰她,沒關系的。」
下一瞬,應慕冬不禁笑出聲,「你認真了?」
發現自己被他耍了,她有點羞惱,「你總是欺負我!」
「我這是逗你呢!」他一手端起她的臉,一手輕輕地以巾帕冰敷她的臉頰,「你上哪兒找總是能逗你玩的丈夫呢?」
看著他陡然放大的俊顏,柳鳳棲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麼,兩人靠得好近,近到只要眼神一接觸,就好像要爆出火花來。
她想起上次他們在院里親吻的事情,自那天之後,他們就再無那般親密的接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