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她想都不想地否決他的提議,「他們來這兒時多開心,怎麼可以不準他們來,再說你的書房在那頭,我們在這頭玩,不至于吵到你吧?」
他濃眉一蹙,「誰說吵不到?我只是不好意思說罷了。」
原來他們一直打擾到他休息嗎?
從前不知道他晚上都去做些什麼事情,柳鳳棲還不會感到抱歉,可如今她知道他晚上都去了哪里,自然對于擾他休息一事覺得內疚。
「你……你怎麼都不說?」
見她這樣,他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試著輕描淡寫以減輕她的歉疚感,「其實也還好,罷了,你喜歡就讓他們來吧!」
「可是……」
「你喜歡他們來嗎?」他打斷了她。
柳鳳棲沒多想地點點頭,「雖然有點困擾,但我還挺喜歡的,他們給我帶來很多樂趣。」提起那兩個孩子,她眼底有著溫柔。
「樂趣?」
「我在這兒人生地不熟,也沒半點依靠,礙著身分又不能想去哪就去哪,兜來轉去也就只能在這宅子里。」說著,她不禁嘆了一口氣,「這宅子再大,也總讓我覺得自己像是籠中鳥,幸好大嫂常帶兩個孩子來玩,我才有點事情忙。」
她是真心感激也喜歡莊玉華帶著兩個孩子來找她,會忙會累是一定的,因為他們每次來,她就得拿出十八般武藝滿足他們。
給他們說故事,教他們做美勞、畫畫,再帶著他們揉面團做吃食……她簡直像是安親班老師,可正是因為有他們,她覺得生活很充實,常常一個不注意大半天就過去了。
大戶人家女眷的日常很無聊,很乏味且一成不變,說句實在話,根本是在浪費生命,要不是有他們三天兩頭來叨擾,她應該早就悶出病了吧?
「若你喜歡他們來,就別顧慮我了,你開心最要緊。」
听見這句話,柳鳳棲心窩一熱,他這句話是說沒什麼比她開心還重要嗎?她的歡喜憂愁,他真是這般在意?
「還有,」他神情正經嚴肅地看著她,「別管什麼身分不身分,你若想出去就出去,只要別落單,平安回來就好。」
他明明是封建時代的男人,卻給了她很大的包容、彈性、空間跟自由,雖說有時覺得他嘴巴有點賤,可他其實非常的尊重她。
成親至今,他仍睡在書房,也沒強迫或期待她做任何事,以二十一世紀的話來說,他根本就是個「神隊友」。
「謝謝你。」她眼底漾滿感激,「衷心的。」
他深深一笑,「不客氣,衷心的。」
夜里,柳鳳棲隱隱約約听見院子里傳來聲音。
她翻身坐起,細細地听了一會兒,確定不是自己听錯,于是起身走出內室,隔著花廳的窗往外打量。
深更半夜,長歡院里雖已無光,但因為是十六,月光照在庭中倒也明亮。
此時,東牆邊有人正拿著鋤頭整地,再定楮一看,竟是應慕冬。
她一驚,立刻回到內室隨手抓起袍子披上,然後便打開花廳大門,走到廊前。
應慕冬並沒有發現她,他專心地整著東牆邊的那塊地,不時抬手抹著臉。
他……他這是在幫她整理園圃!
白天在糧行做事,晚上偶爾還要去舊城區兜轉兩圈的他,居然趁著夜半時分為她整地,天啊!這樣的男人教她如何不動情?
這種活就算是舍不得她做,他也可以吩咐下人動手,他卻自己來,根本是蓄意撩撥她的心弦。
不知道過了多久,應慕冬似乎整好地了,他面向東牆、背對著她。
柳鳳棲看不見他的神情,但光是看著他的背影,她就能感覺到他此時是愉悅的、滿意的。
她不自覺地移動腳步,一步步走向他、接近他,走到他身後時,她發現雖是深夜,他卻是汗流浹背,單衣濕淋淋地貼黏著他的背,在月色下她能清楚看見他背部的線條……
似乎察覺到身後有人,應慕冬猛地轉頭,看見是她,微微瞪大了眼楮。
「我已經很小心了,結果還是把你吵醒了。」他轉過身來,懊惱地一嘆,「看來驚喜沒了。」
柳鳳棲太感動,一時不知道要做出什麼反應,只是木木地站在那兒。
「可惜啊,我本來打算今晚把籬笆一起弄好,明早听你興奮尖叫的。」他眨了眨眼,抹開從額頭流進眼楮的汗水。
為了听她尖叫,他大半夜里起來掘土整地,這樣哪是什麼紈褲浪蕩子,根本是個可愛的笨蛋好嗎?
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真是太卑鄙了!
誰說驚喜沒了?要不是大家都睡了,她一定會尖叫的。
無法尖叫的興奮情緒化為實質動作,她撲進應慕冬懷里,一把抱住他,緊緊地將臉貼在他胸口。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應慕冬一驚,他一身的汗跟泥土,又髒又臭,怎好讓她這樣貼著?
「別……」他想推開她,「我一身濕,又髒又臭……」
「不臭。」她更用力地抱住他,語氣堅定,「一點都不臭。」說著,她發現自己竟忍不住掉下眼淚。
這跟以前不一樣,不是悲傷的眼淚,不是憤怒的眼淚,更不是失望沮喪或悔恨的眼淚,而是發自內心感到喜悅、幸福的眼淚,是彷佛重獲新生般的眼淚。
之前她一直覺得老天爺在耍她,可現在她感謝祂讓她遇上了應慕冬。
「唉。」他輕嘆一聲,「你要抱我不反對,可我這一身……」
「我不在乎。」她用有點任性卻又撒嬌的語氣說︰「就算你一身豬屎,我都不在乎。」
听著,他忍俊不住地一笑,「老天爺啊,你這麼一說,我都好像聞到味道了。」
柳鳳棲抬起臉,兩只眼楮定定地看著他。
「你哭什麼?」他挑眉。
「我感動。」她坦率地道。
他眼底閃過一抹迷人的狡黠,「多感動?」
「就是很感動呀。」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動。
他頸子一低,兩只如熾的黑眸深深地注視著她的雙眼,「有感動到想做我名副其實的妻了嗎?」
迎上他那閃爍著異采的眸子,她胸口一悸,耳根一熱,本能地松開原本環抱著他的手。
可就在她松手的同時,應慕冬那沾著泥土的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捧住她的臉,低頭吻上她的唇瓣。
她先是呆住,然後羞澀地想推開他,他卻不讓她掙月兌,一手捧著她的臉,一手扣著她的腰,給了她一記熱情如火的長吻。
她推著他的胸膛,力氣卻極小,不可否認,她喜歡他的吻,熱情卻讓人生不起一絲絲邪思,自己全身的細胞彷佛都在發出舒服的喟嘆。
漸漸地,她的腦袋里只剩下一個想法—— 就這樣吧,就這樣接受老天爺給她的新身分、新人生、新關系,以及……新感情吧!
她已經沒什麼可損失的,卻不想再有任何的遺憾。
正當她想勾住他的脖子以回應他的時候,身後忽地傳來永興的聲音,「啊!」
听見外頭有聲音而出來察看的永興瞬間醒了,他驚呼一聲,也硬生生打斷了應慕冬跟柳鳳棲成親以來第一次的親密接觸。
柳鳳棲羞得推開了應慕冬,尷尬地轉身想回屋里,應慕冬拉住她的同時,狠狠地瞪了眼永興。
這小子,自己在院里干了那麼久的勞力活兒也沒見他醒,他才跟柳鳳棲親熱了一下,這小子就跑出來了。
讓主子那麼一瞪,永興暗叫不妙,他不安地撓撓臉,抓抓脖子,「那個我……我什麼都沒看見……」
他這麼一說,柳鳳棲更羞了。「我睡覺去!」掙開了應慕冬的手,她飛也似的往屋里跑,砰一聲關上房門。
煮熟的鴨子就這麼飛了……雖然不想將柳鳳棲比做鴨子,但應慕冬此刻的感覺便是如此。
他沉沉地吐了一口氣,兩只眼楮像是要殺人似的望著永興。
永興害怕地後退了兩步。「二少爺這一身,看是要沐浴一番了吧?我這就去備水!」說罷一溜煙跑了。
第五章 進糧行探情報(2)
這半個月來,應慕冬已經不只一次翻過高牆,夜探糧行了。
他有這等好身手還得多虧了國中時期,他一個星期幾乎有三天都是翻牆進到校園的。
那三年他正值叛逆期,又因為失去母親而消沉悲憤,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沒有目標,別說遲到早退,就連打架都有他的分。
幸好爸爸、大哥,以及班導師都沒放棄他,終于將他慢慢地導回正途。
這幾次夜探,他發現即便是晚上,倉庫都有人看管著,至于高安邦的房間更是鎖得嚴嚴實實。
應家在懷慶府的糧行共有三家,雖說這家才是總行,但存儲量卻不是最大的,存儲量大的行號不守著,卻唯獨將這家總行守得密不透風、滴水不漏,莫不是有黃金?
他當然也可以即刻向父親兄長報告此事,但在不知其為何物之前,就怕打草驚蛇。
魏家父子在應家做了那麼久的事,功勞苦勞都是有的,且有應夫人這一條裙帶兜著,應家父子對他們有一定的信任,若沒有鐵證在手,應家父子就算心里有疑,也只能看在應夫人的面上輕輕放下。
因此如今他還不能妄動,只能等著祝鬼手那邊給消息,方可知下一步該如何走。
「二少爺,這幾袋米補齊就可以放工了。」糧行伙計阿全說著。
阿全在糧行做了五年,應慕冬剛來的那幾天他是有多遠躲多遠,畢竟雖明說了是來學習,但他也不敢真的給應家二少爺安排工作。
可幾日下來,他發現應慕冬沒有富家公子的習氣,人客氣又好相處,不禁懷疑十數年來關于他的傳聞究竟是真是假。
應慕冬邊將一袋半個時辰前從倉庫領出來的長糯米倒進缸中,邊答應著,「好,就來。」
一袋米還沒倒好,後面傳來聲音。「不好了,倉庫走水了!快救火啊!」
听見倉庫走水,所有人都丟下手里的工作,飛快往後面跑去,應慕冬懼火,可這糧行是自家的,他也不能不管。
穿過中堂,只見屋後的倉庫里已冒出陣陣白煙,亦有零星火苗竄出,所有人都往倉庫跑去,就連高安邦都從他房里跑了出來,急得像是火燒似的。
「快救火!快點!」
整個糧行的人都動了起來,打水的打水,傳水的傳水,一個都不得閑,除了在邊上看著卻無法往前靠近一步的應慕冬,這火不算大,但足夠讓他想起所有不好的過往……
就在此時,他發現除了他,還有一個人沒有往倉庫的方向去,那就是胡定言。
捱著牆邊,胡定言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起火的倉庫時,迅速鑽進了高安邦的房間。
這瞬間,他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 火是胡定言縱的。
胡定言在倉庫縱火,目的是為了將高安邦引出房間嗎?若真如此,他進高安邦的房間做什麼?
忖著,他也趁著所有人忙著滅火時鑽進高安邦房里。
屋里的胡定言正翻找著什麼,看見他進來,胡定言停下動作,驚愕不已。「二……二少爺?」
「你要找什麼?」應慕冬問。
胡定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兩個人找總比你一個人快吧?」
聞言,胡定言像是意識到什麼,立刻道︰「帳冊,大掌櫃的秘密帳冊!」
應慕冬一听,確認了胡定言是自己人,可他此舉太大膽、太危險了。
高安邦將這房鎖得如此嚴實,想必那帳冊也是要天天查看的,如若被偷走,他立刻就會向身後的主子通報以進行滅證。
再者,這火要是救得快,他可能會被高安邦或是其他人發現進而打草驚蛇,爾後可就會防得更密不透風了。
他上前一把揪住了胡定言,「走!」
「什麼?」胡定言掙了一下,「不成,我好不容易……」
應慕冬目光一凝,眼底射出兩道精光銳芒,「別心急壞事,走!」
語罷,他更用力地攫著胡定言的手,趁著還沒被發現時離開了高安邦的房間,要胡定言假裝若無其事地關心著倉庫走水的意外。
火撲滅了之後,第一個沖進倉庫的不是別人,正是高安邦跟平常在他身邊兜轉跟隨的兩名親信。
應慕冬猜測他們著急的應該是從燕城帶回來的那一批貨,而且顯然那批貨並未遭殃。因為當他們三人出來時,臉上的神情是輕松的。
確定無事後,應慕冬要胡定言到附近奉祀河神的水仙廟後一見,他到達水仙廟不久,胡定言也來了。
「火是你放的吧?」應慕冬開門見山地道。
胡定言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我……我……」
「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你發現了什麼?」
其實剛才在糧行發生的那些事,已足夠讓胡定言放心了,二少爺發現他趁大家去救火時鑽進高安邦的房里,卻沒有揭穿他,反而要他若無其事以求全身而退,足見二少爺是可以信任的。
「二少爺,可是老爺跟大少爺要你進糧行查什麼?」胡定言問。
應慕冬輕輕搖頭,「不是,是我自己發現的。你呢?你在糧行十五年,都知道了些什麼?」
胡定言神情一凝,「所有的不尋常都是在魏少爺接管糧行,並安插大掌櫃等幾名親信進來後才發生的。」
「願聞其詳。」
胡定言忖了一下,神情凝肅地道來,「我一直跟在前任大掌櫃身邊做事,他任上最後兩年,糧行的帳都是交由我記錄核實。兩年前魏少爺跟大掌櫃來了,糧行的帳交由大掌櫃親自核算,我便負責每日店頭上的零收雜支,可是因為從前理過帳,我慢慢發覺品項跟數量有了出入,尤其是在每回進貨後。」
「進庫的品項跟數目跟總帳不符?」應慕冬問。
「是的,就是如此!」胡定言有點激動,「我跟大掌櫃反應過此事,並詢問他可否讓我核對一下帳目,但都遭到拒絕,我也曾想過跟大少爺反應,卻苦無機會。
「而且自從我跟大掌櫃要求過核帳後,大掌櫃便逐漸限縮了我的權責及權限,我實在是無計可施,這才故意在倉庫放火,想以調虎離山之計取得大掌櫃的密帳。」
胡定言神情變得歉疚,「二少爺,我絕不是存心縱火,實在是……」
應慕冬點點頭,「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若真是存心縱火,就不只是在倉庫的門邊燒幾塊破布這麼簡單。」
「二少爺,那你是察覺到了什麼?」
「我此行去燕城,發現魏表弟暗中購買了一些來源品項不明的貨。」
胡定言听了,神情有些焦急,「既是如此,為什麼不跟老爺及大少爺稟報此事?」
「我爹跟我大哥都是重情重義之人,舅父跟表弟在應家做了那麼多年,苦勞功勞俱足,若沒有如山鐵證,絕對不可冒進。」應慕冬分析道,「我已經將表弟燕城購回的草料交給一位通曉藥理的先生,待他查出此物為何,便可向我爹及大哥舉發。」
听完他的話,胡定言安心不少,「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