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里有個人。」她指著對面屋子的廊下。
應慕冬頓了一下,開玩笑地道︰「你確定是人?」
她瞪了他一眼,「是人,肯定是人,我已經看見他三次了。」
听她這麼說,他笑意一收,面露嚴肅。「什麼樣的人?」
「沒看清楚。他就站在那兒一直看著我們的店,我在想他是不是想謀職,還是想要點吃的?」
應慕冬濃眉微蹙,「你常常在這里待著,最好門戶緊閉,我明天會叫人在這里守著。」
「你覺得他有問題嗎?」她好奇地問。
「不管有沒有,總是得小心為上。」
「我是怕如果他需要幫忙,會不會因為這樣反而不敢求助了?」她看著對面沒推走的車子,若有所思地道。
是不是看見應慕冬來了,他才慌慌張張地跑了,連推車都來不及拉走?
「如果你擔心他是需要幫助的可憐人,那就打烊的時候差個伙計放些吃食在對面吧。」他給了建議。
「這倒是可行。」她點點頭,「這麼一來,他若真是需要幫助,也就不必開口了。」
應慕冬用寵溺的眼神看著她,「你還是這麼的善良。」
是的,她就是如此善良,就像他第一次偷偷跑去看她的時候那樣……
「還是?」她疑惑地看著他。
「嗯,還是。」他露出意味深長的一笑,然後環著她的肩,「咱們可以回家了吧?」
她點點頭,嬌憨地笑了笑。
門外,馬車已經候著他們,上好門鎖,兩人搭上馬車,結束這忙碌的一天,踏上歸途。
馬車才出了路口,對面屋子的牆邊慢慢地鑽出了一個人,個子瘦瘦的,卻讓人有種說不出來的壓迫感。
他清瘦凹陷的臉上有著一對陰沉沉的眼楮,望著馬車行駛的方向,眼底除了恨意,再無其他。
背著二少夫人親手給她縫制的書袋子,蘭兒踩著輕快的腳步,朝著她家位于牛尾巷的小房子走去。
今天在學塾里,夫子夸她字寫得好,還給她記上一筆好。
二少夫人在他們學塾設了一筆獎助金,凡是表現良好,得到夫子十筆好的話,就有筆墨紙硯等獎勵,到今天她已經有九筆了呢!
幾個月前,老唐記收了,阿爹失去唯一的收入來源,眼見就要斷炊,沒想到此時應二少爺跟二少夫人這對貴人竟出現在阿爹面前,他們不只給了急用金,還讓他在辣娘子當主廚,每個月除了薪俸,還加了一筆「子女獎助金」給她上學塾。
除此之外,他們也常把一些館子里的食材或吃食送給阿爹帶回來,讓她可以在阿爹忙碌晚歸時也不至于餓肚子。
總之,應二少爺夫妻在他們父女倆的生命中,就像是土地爺爺跟土地女乃女乃般的存在,阿爹總提醒她,要好好讀書識字,將來做個有用之人,以報答應二少爺及二少夫人的恩情。
回到牛尾巷的小房子前,她拿出拴在腰間的鑰匙開了鎖,正要推開大門,一只大手先她一步撐在門板上,她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這兒可是許師傅的家?」她身後是個瘦削的男人,聲音細細尖尖的。
她暗自吞了一口唾沫,囁嚅著道︰「是。」
「你是許師傅的女兒吧?」男人又問。
「……嗯。」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身子,「大叔,你是誰?」
「我是你阿爹的朋友。」男人唇角慢慢地上揚,「他在嗎?」
她搖搖頭,「我阿爹還……還沒回來。」
「是嗎?」他說著,左右張望了一下,「我可以進去等他嗎?」
蘭兒疑懼地搖搖頭,「不成,我阿爹說……啊!」
話未說完,男人一把摀住她的嘴巴,將她拖進屋里,拿出預藏的繩子將她綁住,再以破布塞住她的嘴巴。
蘭兒瑟縮在牆角,恐懼驚惶地看著他。
「你乖乖的,我不會傷害你。」男人說著,坐了下來,逕自取了桌上的焙魚條蘸上旁邊的香辣醬吃著,「真好吃,是你阿爹在辣娘子帶回來的?」
蘭兒點頭,眼底盈滿驚恐。
男人陰陰地一笑,自言自語地道︰「不公平,真不公平啊……」
第十一章 所有真相都揭開(1)
用餐的尖峰時間,辣娘子一如往常高朋滿座,熱鬧喧騰,店門外擺放著的兩張長椅也被候位的客人坐滿,還有人是站著的。
今天的客人幾乎都是預訂的,也因為如此,突然從燕城來到懷慶府的終南茶行大掌櫃馮放山也無法在今晚嘗到辣娘子的美味。
先前為了茶葉的事情,應慕冬可是忙得焦頭爛額,今年茶葉產量不足,在運送過程又下了十來日不曾在這個季節下的雨,有些茶葉就這麼泡了水而損耗。
應慕冬先前就是為了這事忙得腳不沾地,雖說是彈性契約,但應慕冬還是盡可能地解決問題。
最終他跟終南茶行協調,以花草茶補上。
起初終南茶行那邊是有疑慮的,可應慕冬不放棄,希望他們能先試試新品項後再做定奪,馮放山自燕城一會之後,對他就頗為好奇及期待,于是答應了他。
這一季平陰玫瑰盛產,品質佳、數量龐大,他向花農收購干燥的玫瑰,依著分量及配方調配,再以素胚棉布縫成囊袋,填入封上制成茶包,為了可以妥善保存,再用油紙蠟封,使其不接觸空氣。
在跟柳鳳棲不斷地嘗試及調整後,他們做出了三種不同風味的玫瑰茶包。
玫瑰花、枸杞子、葡萄干,是其一風味。
玫瑰花、金銀花再加上蒲公英,是其二。
玫瑰花、當歸、川芎、白芍再加柴胡,是其三。
他們在包裝上加注說明,茶湯可以依自己的喜好加上蜂蜜或是糖水增加風味,泡過的玫瑰花搗爛如泥,亦能外敷保水養顏。
玫瑰花有行氣解郁,活血止痛之效,用于緩和情緒,對婦科亦有療效,以美顏抗老,調經止痛為主打,立刻便引起那些貴婦們的興趣及喜愛。
成功的宣傳跟包裝,讓玫瑰花茶包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在燕城打響名號,終南茶行如今有意將它賣到京城去,這趟來懷慶,便是為了跟應慕冬商討合作事宜。
應慕冬談的是正事,見的是貴客,自然不能馬虎,柳鳳棲要他好生接待,辣娘子交給她處理就好。
說來這館子的事雖雜,可她也都上手了,她還想著今晚橫豎應慕冬是要晚歸了,她不如利用打烊後的時間開發副產品,讓應慕冬順道介紹給馮放山。
學塾里有不少辛苦人家的孩子,她想弄一個餅干作坊給這些孩子當課後安親的地方,她想教他們做餅干,既可學得一技之長,又能賺自己的束修,一舉兩得。
這時一名跑堂伙計來到她面前,小小聲地說︰「二少夫人,不妙了。」
她微怔,「怎麼了?」
「今兒晚上客人一直反應,不是說菜里缺了什麼,就是多放了什麼,連沒滋味、嫌菜咸的也有。」
柳鳳棲皺眉,廚房那里發生什麼事了?
「我去看看。」
她起身往後面的廚房走去,進去後,只見大家一如往常的忙碌著,許天養卻站在灶前失神落魄,神不守舍,剛剛才往菜里加了一次辣椒,現在又要再加一大把。
「許師傅。」她喚了他一聲。
許是聲音有點急有點大,大伙都嚇了一跳,許天養卻像是沒听見,這明擺著就是不尋常。
她趨前輕拍了他的肩,「許師傅?」
這會兒,許天養一震,回過頭來。「二、二少夫人!」
「許師傅,你沒事吧?前頭的客人一直反應今晚的菜有點問題,你是不是身體有恙?」
許天養看著她,眉心蹙結,「我……我沒事。」
「看著不像沒事,你平日里不曾出這樣的錯,到底怎麼了?」
許天養眼神飄移,好似不敢正視她,「蘭……蘭兒病了,我有點擔心。」
听說蘭兒病了,柳鳳棲也焦急起來,「她沒事吧?如今她是一個人在家嗎?要不我差人帶她去找祝大夫吧。」
「不,不用了!」許天養婉拒著,「她已經看過大夫了,沒事。」
「她沒事,我看你倒是有事。」她嘆了口氣,「這樣吧,你回家陪她,今晚讓大仁掌廚房。」
「二少夫人,我……」
「你人在心不在,也做不好事情。」她溫柔一笑,「今晚就提早下工吧。」
說完,她喚來二廚大仁,將今晚的工作交給了他。
許天養收拾收拾,神情落寞、心事重重地離開了。
打烊後,柳鳳棲留下來做玫瑰煎餅。
小燈不知怎地發了燒,她便讓長福送她回府里歇下,雖說此時店里就剩她一個人,但她倒也不覺得害怕。
她從小就常是一個人,習慣得很,再說,說不定應慕冬那邊忙完了,也可能繞過來這兒陪她。
為了制造花草茶,應慕冬從平陰購入大量的玫瑰花,她這幾日便尋思著該如何物盡其用,研發出更多可以販賣的副產品,所以她便發了面,如今正好能用。
她將干燥的玫瑰花碾碎,和進面團里,揉捏均勻,再捏出一小圓壓平,鋪在烤盤上,有的送進爐里,有的則是擱在鍋里,想試試其相異之處。
半個時辰之後,餅干已經做好,她將它們取出來擱在盤上,花香及面香四溢。
熄了灶火,她帶著成品及粗胚紙上到二樓,在天光覓了個位子,點了兩盞燭光,就著燭火跟月色做起包裝的工作。
這些粗胚紙是之前跟一家做紙工坊買的,那工坊就要收了,留下一堆賣不掉的紙,她為了幫忙消化那些紙張好讓東家少些虧損,便買下這一批的粗胚紙,拿來包裝餅干倒是合適。
她將紙裁切成適合的大小,用米糊膠合成小袋,再將餅干兩片一袋地裝入、封口,一邊吹著夜風,一邊看著南城門那邊的燈火閃閃。
這里是舊城區,離南城門有好幾個街區呢,今晚應慕冬正在那邊接待著馮放山,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正眺望著這頭?
想著,她不禁甜甜一笑。
沒多久,她忍不住打起哈欠,努力忍受著瞌睡蟲的不斷侵擾,她終于把餅干都裝好了,看著那些質樸又別有風味的包裝,她十分滿意地點點頭,在自己親手縫制的墊子上躺下,仰望著星空。
這個星空跟未來的星空是一樣的吧,那些死了好久好久的星星,祂們的殘光余火是不是從古到今一直照耀著這片大地?
許是乏了,她慢慢閉上眼楮,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柳鳳棲倏地醒來,皺起鼻子,聞到了焦味和煙味,她記得烤完餅干後自己有確實熄灶火,難道有她沒察覺到的余火?
「天啊!」
她低叫一聲,立刻起身往樓下跑,才到樓梯口,她便看見火光跟濃煙,而且是從廚房里飄散出來的。
糟了!廚房走水了!
她飛快往下跑,可一下了樓,她才發現著火的不只是廚房,就連前面的用餐區跟櫃台也都起火了。
雖然感到懷疑,可也沒時間去想為什麼,她來到廚房門口,火舌竄了出來,熾得她臉頰好燙。
廚房的火勢不小,那些木作的櫃子也已經起火,柳鳳棲剛想往外跑,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廚房入口上頭的那支橫梁塌下,就那麼打橫擋住了廚房的入口,讓她無法離開。
她得先自救以等待救援,南城門那邊的了望台應該很快便能發現這邊的火光,在救火隊前來之前,她得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著。
眼角余光一掃,她看見牆邊的大水缸,于是捱著牆往水缸移動,拿起木蓋,她爬進缸里坐進去,再把蓋子罩住缸口。
這口缸未必能保她逃出生天,可卻是眼下最好且唯一的選擇,她得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以等待救援。
冷靜,冷靜!會有人來救我的。她不斷在心里安慰著自己。
火慢慢地燒過來了,她可以感覺到水溫微微上升。
老天爺,求禰保佑我!她在心里祈禱著。
「當當當當—— 」听見敲得又急又快的警鐘,正在祥福樓里飲酒笑談的客人們都警覺地往外頭瞧。
雅間內,應慕冬、應景春兄弟兩人正跟馮放山等人相談甚歡,听見警鐘,應慕冬吩咐永興出去瞧瞧。
永興答應一聲,立刻離開雅間,再回來時卻是用跑的,神情又驚又急。「不好了!舊城區那邊走水了!」
「什麼?」應慕冬渾身一震。
「永興,知道是哪里走水嗎?」應景春問。
永興搖頭,「不知道,剛才我問一個跑堂的伙計,他說救火兵丁已經趕過去了。」
應慕冬倏地站起身,「馮掌櫃,我得先過去一趟。」
馮放山知道他為何心慌,當即點頭。「你快去吧!」
應慕冬連聲告辭都沒有便奪門而出。
見狀,應景春也是不放心,但他還是先向馮放山致歉,「馮掌櫃,真是對不住,實在是我們太過擔心……」
馮放山不甚在意的搖頭,「喝酒往後多的是機會,大少爺也趕緊去吧。」
「謝謝馮掌櫃體諒,那我先行。」應景春說罷也跟著跑了出去。
應慕冬橫越了幾條街,朝著舊城區而去。
大街上鬧哄哄的,大家都跑出來查看著火勢,越接近舊城區,應慕冬就越是心驚。
他是畏火的,他從來不會朝有火的地方跑去,可此刻他卻邁開步子直往火的方向奔去。
人越來越多,也開始有了他認識的熟面孔,那些人都是舊城區的店主,而他們此刻正以同情的眼神看著趕來的他。
看著那火光像一頭紅色巨獸吞噬著辣娘子,他倒抽了一口氣,很想轉身就逃,可那是他跟柳鳳棲的心血,他不忍在此時丟下辣娘子。
他壓抑住想逃的念頭,看著救火兵丁推著一輛輛的水車往前挺進。
曾經在他十幾歲時,一場大火燒掉了他家的經濟來源—— 自助餐店,也帶走他親愛的母親,自此他成了一個畏火的人。
他一直有著開餐館的夢想,卻始終因為畏火而不曾實現,直到來到這里,跟她重逢。
因為有她,他才有動力跟勇氣實現夢想,沒想到如今他的夢想又一次被火舌吞噬。
老天爺啊,禰這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他忍不住在心里想著。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現在是三更半夜,店里沒人,就算整間店都燒光了,也沒人會因此失去生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慕冬。」尾隨而來的應景春拍拍他的肩,安慰著他,「沒關系,人沒事就好,店可以再開。」
他以感激的眼神看著應景春,點了點頭。
這時,長福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滿臉的驚慌,「二少爺不好了,二少夫人她在店里啊!」
「你說什麼?」應慕冬渾身一震。
「長福,二少夫人怎麼會在店里?」應景春急問︰「你是不是弄錯了?」
「小燈發了熱病,打烊後二少夫人就讓我先送小燈回去,」長福急得都哭了,「二少夫人說要留下來烤餅,她真的沒走……」
應慕冬瞪大眼看著在火焰里的辣娘子,那種熟悉的、讓他全身發寒的恐懼感瞬間包圍了他,甚至快要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