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羅爺隨後說出的話,更讓他震驚得差點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蟬兒,別胡鬧,爹在跟古少主說正經事!」羅爺申斥男孩,隨即轉向古淮南歉疚地說︰「這是小女玉蟬,都滿十五了,還那麼頑皮。」
小女?原來這個騎馬如風的魯莽「小子」不是小子,而是羅爺的女兒!
迸淮南看著羅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她是女的?」
羅爺理解他的驚訝,解釋道︰「玉蟬是羅某的獨女,她娘去世得早,她又自小喜歡跟著羅某到處跑,為了行走方便,羅某就把她當小子養了。」
羅玉蟬端著藥碗走進來,經過古淮南身邊時,對他瞪了瞪眼楮,厲聲說︰「雖然我是女人,可必要時,我也能像男人一樣保護我爹爹!」
她臉上的神情比不久前說「我是漢人」時更加凜然,古淮南不由得笑了,和藹地回道︰「我不會做傷害妳爹爹的事。」
「既然如此,你就不該在我爹爹剛受了重傷時,來跟他說這些話!」他的笑容讓玉蟬更生氣。「難道你沒有看到我爹爹正痛得冒虛汗嗎?」
「玉蟬,不許這樣對古少主說話!」羅爺喝斥女兒,身子難以控制地往後倒。
「爹──」玉蟬急呼,可手里捧著熱騰騰的藥水,令她無法及時幫忙。
迸淮南立刻趕過去扶住他,這才注意到羅爺額頭布滿細密的汗水,手還冰涼而顫抖,不由慚愧地說︰「是在下只惦記著失蹤的表弟,忘了羅爺的傷。」
「哼!」玉蟬冷冷哼著,但在父親嚴厲而責備的目光下,沒再說什麼,只是把藥碗送到他面前。「爹爹喝藥吧。」
「向古少主賠罪!」羅爺把頭往旁邊一扭,拒絕喝藥。
「我沒錯,為什麼要向他賠罪?」玉蟬叛逆地說。
迸淮南趕緊說︰「羅爺別生氣,是在下不對,玉蟬沒錯。」
「我不需要你幫我說話!」玉蟬不滿地瞪他。
「沒規矩的丫頭!」羅爺因生氣而面色發紅。「出去!」
玉蟬也不示弱,將藥碗遞給他。「那你喝藥,喝完了我就走。」
「不喝!」羅爺氣喘吁吁地說,額上的汗水更多了。
「爹!」玉蟬急了,哀求道︰「這藥是我特地采回來熬煮的,您一定得喝,不然您會發熱,骨頭怎麼能長好?」
可氣頭上的羅爺很倔。「不喝,妳出去!」
看著這對因他而杠上的父女,古淮南也急了。「羅爺……」
罷開口,就見羅玉蟬把藥碗塞進了他手里,退後一步,「撲通」跪在他面前。
「玉蟬,妳這是干什麼?」他慌忙問。
羅玉蟬低垂著雙目,神態謙卑,語氣生硬,賭氣般地說︰「玉蟬口無遮攔,冒犯了古少主,惹爹爹生氣,特向少主賠罪,求少主原諒,並代玉蟬勸爹爹喝藥,玉蟬給少主磕頭了!」
說著,她俯身在地,很響亮地磕了個頭,然後站起身跑了出去。
這用力一磕,將她頭上的帽子磕掉了,滿頭青絲散了開來;在她抬起頭轉身跑出去前,古淮南看到她淚光盈盈的眼眸。
「唉,這丫頭……都怪羅某把她給寵壞了。」看著女兒跑走,羅爺嘆息。
迸淮南忙對他說︰「羅爺不要怪玉蟬,她方才的指責一點都沒錯,是在下言行不當。難得她小小年紀就如此知輕重、懂孝順,令在下羞慚。如果羅爺不想讓在下愧疚自責的話,就不要再生她的氣,好好把這碗藥喝了吧。」
听他這麼說,羅爺不好再拒絕,于是就著他的助力坐起,將藥湯喝了。
等他喝完後,古淮南扶他躺下,真心地說︰「羅爺安心療傷,剛才是在下一時任性。其實死者已矣,在下表弟既已下葬,遷墳的事就不必急于一時。再說如今已是孟冬,山里落雪早,黑牛山此刻大概已是雪深及膝,就算我們去了,也難在冰天雪地中找到墳冢,不如等開春後再說吧。」
「傳言果真不虛,少主為人慷慨磊落。」羅爺欣然道。「那羅某與少主何不現在就約定,明年仲春你我在此相見,同去黑牛山為貴表弟遷葬?」
「好,仲春春暖花開,鶯飛草長,我一定來此恭候!」古淮南承諾。
羅爺憔悴的臉上出現笑容。「我一定來!」
隨後,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羅爺因不勝藥力而昏然入睡。
迸淮南替他蓋好被子,正準備離開時,看到玉蟬落在地上的毛氈帽,便俯身撿起放在案幾上,然後輕輕地走出了房門。
第2章(1)
「謝謝古少主!」
迸淮南雙腳剛踏上院外走廊,忽然听到身後傳來玉蟬的聲音。
他轉回頭,看到院角有個模糊的影子,不由問道︰「謝我什麼?」
黑影頓了頓,說︰「謝少主勸我爹喝藥,替玉蟬說好話;謝少主改變主意不去黑牛山;還有,謝謝少主沒告訴我爹我驚了你的馬、害你摔跤受傷的事。」
見她前倨後恭,一口氣謝他那麼多,古淮南樂了。
他心想這姑娘人不大、心眼不小,一定是剛才躲在門外偷听了他與她爹爹的談話,因此對他的態度才有了這麼大的改變。
他笑著回應道︰「既然妳謝我這麼多,那我也要謝謝妳。」
她大吃一驚。「謝我?我對你什麼好事都沒做!」
她的誠實和單純,讓他臉上的笑容更大了,靠著身後的圍欄道︰「妳當然有,比如說妳不再把我當敵人看、不再用眼楮瞪我,所以我要謝謝妳。」
「我沒把你當敵人。」玉蟬雙頰發燙,暗自慶幸這里黑,他看不見她的紅臉。
「那很好,因為妳是個很勇敢、很可愛的姑娘,我可不想做妳的敵人。」
陰暗的旮旯里閃耀起兩點明亮的眸光,玉蟬的聲音充滿了喜悅。「少主真的認為我勇敢可愛嗎?」
「我從來不說假話。」古淮南鄭重地保證。「不過如果妳不要藏在黑暗里,走到燈光下,看著對方的眼楮說話,妳的勇敢和可愛會更有說服力。」
他的話音才落,她已經走出了牆角的陰影。「我不喜歡藏在黑暗里!」
她高昂著臉看他,走廊上的燈籠散發出金色的光芒照耀著她,在她姣好的臉蛋上畫出一道道立體的陰影。
「唔……我也不喜歡。」望入那帶著崇拜與倔強的眸光,古淮南呼吸一窒。
這孩子從第一次見面起,就有種獨特的氣質,深深扣住了他的心。
他怎會如此眼拙,竟把她當成了野小子?
看著她完美的鵝蛋臉,和盡顯女子嬌美的杏眼桃唇,古淮南詫異地想,但很快就發現了答案。
是她那酷似她爹爹的濃黑眉毛、微微翹起的下巴和虎虎生威的目光,讓她具有一種天生的英氣。
而她驚人的馬上功夫也是誤導他的重要原因。
想想看,哪個姑娘會像她那樣使用匈奴人的馬具,敢那樣狂野地騎馬疾奔?
「你的傷怎樣了?那時我忙著給爹爹找藥草,沒有看到你。」
她的聲音帶著關切傳入他耳中,他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是在為傍晚害他墜馬的事道歉。看來她還在為那事耿耿于懷。
迸淮南笑道︰「那點傷算不了什麼,我寧願我們都忘掉那件事。」
「真的嗎?」玉蟬半信半疑地問。
「當然,墜馬可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她看起來好像真的松了口氣。「那我一定把它忘了,謝謝古少主大人大量!」
面對她真誠的感謝,他啞然失笑。因恥于被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驚落馬下,他不想再提那事,可她居然為這個謝他?
而他的沉默絲毫不影響玉蟬的快樂,她欣慰地說︰「看得出來,你是個爽快的人,跟你做朋友一定很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