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起之前裴老夫人提起那事,郁起明搓着泡泡的手没停,只是嗓音平静地开口问裴致礼说:
“所以,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我后来怎么没收到?”
裴致礼像是并不意外郁启明会直接问,他的目光凝视在郁启明的手,淡淡道:
“忘记寄给你了。”
哦,忘记了。郁启明说:“那真遗憾。”
温水冲刷过他的手指,泡沫被冲尽,郁启明直起身体,抽了两张纸巾擦干了手。
他侧身,同裴致礼擦身而过:“我好了,您请吧。”
郁启明说这六个字的语调同他的嘴角一起微微上扬,拖曳出一股漫不经心的调侃意味。
然而郁启明的确误会了裴致礼等在门口的用意。
郁启明同裴致礼擦身而过,预备重新回去客厅,同裴老夫人和俞老师继续毫无营养的聊天。
然而裴致礼直接伸手拦了一下郁启明。
郁启明脚步停顿。
裴致礼开口:
“当年没能送出去的确很遗憾,但是东西我一直保存着,就放在这里,正好,你今天可以带回去。”
郁启明低着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才又抬头对着裴致礼笑着讲:
“给十几岁时候郁启明的礼物,好像不太适合由我来收。”
“一样的。”
裴致礼说。
那可真不一样。
郁启明想。
可是这个东西实在很难解释,解释不通。
郁启明今天一天遭遇太多,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都有点累,半点不想跟裴致礼浪费口舌,他当即绕开人就要走。
然而裴致礼没有理会他的拒绝,甚至还自顾自伸手直接就捏住了郁启明的手腕。
郁启明下意识想挣开。
裴致礼嘶了一声:“别动,手疼。”
郁启明顿时停止动作,他低下头,看到裴致礼包扎着纱布的手正用着力道捏住他的手腕。
你疼?
疼个什么东西?
你疼你不能松开么?
裴致礼不松开。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对峙了一分钟,最后郁启明卸下力道,顺着裴致礼意思,两个人一起朝着楼梯口走去。
谷山别墅一共三层,除了裴老夫人住在二楼,裴时雪、裴致礼兄弟二人的房间都在三楼。
楼梯上铺了地毯,很收音,郁启明一脚一脚踏上台阶,忍不住就在想,裴老夫人会不会觉得,这两个人怎么回事,说着说着话就不见了,一点不知礼数,简直毫无教养。
三楼的楼梯转角联接一个露台,空空的露台上面只摆了一棵矮矮的日本松。
郁启明一眼瞥过——这松树怎么回事儿?也时间停滞了?这么多年怎么感觉半分没长?
走廊的尽头一共三个套房,最右边是裴时雪先生的,那一间套房的大门上贴了一个大大的迪迦奥特曼的画报,那么多年了也没给撕下来。
裴致礼住左边,门上挂了一个请勿打扰,保持安静的立牌,立牌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几道痕迹。
裴致礼打开了门。
进门,开灯,窗口的那一盏记忆里十分熟悉的落地灯亮了起来。
裴致礼示意郁启明进门。
郁启明脚步顿了顿,然后面色自然地跟着裴致礼走了进去。
裴致礼走过去拉开落地窗帘,又推开了客厅到阳台的那一扇门,屋外的冷风呼啸着卷起窗帘,裴致礼又嘭地一下给关上。
风大,吹乱了裴致礼梳理整齐的头发。
郁启明盯着裴致礼的狼狈上下扫了两眼,然后微笑着移开了眼。
裴致礼说:“风好像大了一点。”顿了顿,他神色奇怪地补充:“也许有可能,今天晚上会下雪。”
郁启明出门前看了天气预报,隐约记得这两天没有雪。
但是裴致礼这么说总有他的道理,于是郁启明看了两眼窗外的天气,应和道:
“是可能是会下雪吧。”
裴致礼淡淡道:“……或许,我期待它能下雪。”
郁启明不好奇他的期待,他只是用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一处谷山公寓里属于裴致礼的领地。
郁启明不好奇有关于裴致礼的此时此刻,却又好像略微有些怀念一些有关于裴致礼的过去。
这的确是一种复杂的心理,换做裴致礼现在住的那一间房子,郁启明甚至连踏都不愿意主动踏进去。
可是这里终究不太一样。
郁启明大概知道这一种奇怪的心理的来源,可是他本身的确不愿意正面承认。
所以他只能尽力收拢自己的目光,让他的好奇心点到为止。
裴致礼的这一间房屋其实很有“时代感”,落地窗旁的书架,摆放整齐的历年真题本,还有一部分他大学期间的专业书——其实他读本那会儿已经不太住谷山别墅,裴致礼那会儿长租了学校旁的一个公寓,只有偶尔周末的时候才会过来住两天。
然而这么多年下来,房间格局没变,里面的落地灯、书柜、书桌、包括沙发,都没有任何变化。
还真挺念旧。
裴致礼对郁启明说:“随便坐。”
郁启明手指搭在沙发上,微笑道:“不坐了,拿了就下楼吧,别让奶奶等着。”
裴致礼本来已经转身朝卧室走,听了郁启明的话,他生生停住脚步,重新又转过头来,问了他一句:“…你在不耐烦什么?”
郁启明又笑了一下:“您说什么?”
“我说,你在不耐烦什么?”
裴致礼站在光影的暗处,面色平静地重复问出了这一句话。
郁启明笑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的靠背轻松道:
“您这误会可深了。”
“不耐烦我,是吗?”
裴致礼望着他。
郁启明的手指贴在沙发上,皮质的沙发,摸上去真是透心的凉。
累。
郁启明又想来根烟了。
第0017章
可裴致礼问出了口,却又没有想要答案了的意思,他原地站了一会儿重新又转身进了卧室,然后卧室里传来他的声音:“很快的,麻烦你等一下吧。”
说真的,本来还算对那过了期的礼物还余有一点时光荏苒残留下来的好奇。
现在仅剩的那一点好奇也被裴致礼的话给打消了。
郁启明的目光又转到了窗外,阴霾霾的天。
他想,大概不是要下雪,而是要下雨吧。
裴致礼说很快,的确很快。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提了一个纯白的袋子。
裴致礼把那个袋子递给郁启明。
郁启明径直接了过来,没有说谢谢。
裴致礼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下了楼。
手上拿着东西也不方便,郁启明示意他把这个东西先放回车里,裴致礼点了点头。
等他放了东西回来,发现裴致礼还在门口等他,两个人就又一起回了客厅。
裴老夫人和俞老师正坐在一起聊天,看到他们回来了,俞老师笑着问:“晚上的菜单还没定,想吃什么?说起来,我的葱烤大排一级棒,有人要试一试吗?”
郁启明十分捧场:“这可太好了,俞老师,我得先预定两块。”
裴老夫人说:“小郁就爱吃红烧的,多备几个。”
她双手轻轻一个击掌:“对了,还有今天送来的梭子蟹,炒个年糕,要用粳米的年糕!”
裴老夫人说的起劲 ,郁启明缓缓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裴致礼没坐下,他还是站着,好像正低头看那一盆枝叶垂坠的兰花。
只是食指跟中指微微在摩擦着。
行,郁启明收回目光,都在犯烟瘾。
……忍着吧。
晚上这一顿饭由裴老夫人指点,阿姨和俞老师操刀,虽然是普通的家常口,但的确吃的很叫人熨帖。
临走告别时还被裴老夫人热情地在衣服口袋里塞了两张门票,说是俞老师的侄女办的脱口秀,你们两个下了班有空可以去坐着玩一玩。
郁启明坐上驾驶位,抽出那两张花里胡哨的票看了一眼,重新放了口袋。
饭菜的确可口,郁启明吃到隐隐有些发撑,平时食量不算大,今天难得放开多吃了两口却遭了报应一样让他胃里开始难受。
他没忍住,伸手抵了一下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