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盼着我哪日一病呜呼吧,这样就不用便宜你儿子,你可以直接承袭王爵了。”
宋鸣羽听到一病呜呼那句话忽然跳起来,使劲儿拍打了宋玉澜三下:
“呸呸呸,你说什么屁话呢。”
一双黑白分明有些肖似小狗的眼睛带着些不安又生气地盯着宋玉澜,这人有毛病吧,说话也没个忌讳。
小崽子的巴掌没轻没重,打的宋玉澜的手臂都生疼,但是心底一个地方却有些酸涩,虽然这小崽子自小缺心眼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是到底也是这世上和他最亲的人,要真是有那一天,他微微合眼敛去眼底沉重的底色:
“好,不说了,不过这事儿你要心里有数,你也及了弱冠,今日在军中做事也算牢靠,也该接受些府中之事了,从明日起,你每天下值之后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来我书房,我亲自教你。”
第二日清晨,一排船队自北驶入漳州港,正是奉旨督军的钦差钱跃晏一行。
殷怀安今日难得换上了从没穿过两次的朝服跟着漳州水军提督孟朗到了码头,阎妄川这几日风寒反复,每每都是到了上午退烧,到了傍晚热度又起来,昨晚烧了半宿,他守着人半宿,本来就困,此刻恨不得赶紧接到钦差回去抱着人睡一觉,结果就见那船队已经驶入港口,但是磨磨蹭蹭的半天不见人下来。
反倒是一群穿着像是御林军的人先下来,两排人扯了地毯出来,将毯子铺在下船的台阶上,就这一个举动殷怀安的脸色就冷了下来,这是来督军还是来走秀啊。
锣鼓齐响,禁军开路,一套流程走下来差不多过了两刻钟,这才在簇拥之下下来了一队人,为首的穿着正六品朝服,年龄瞧着三十多的样子,模样不提,神色瞧着是压不住的那股子春风得意。
孟朗心底对这种排场嗤之以鼻,但是来人是当今圣上的亲舅舅,再嗤之以鼻他也得捏着鼻子热情又客气地迎上去,殷怀安却是在后面不咸不淡地跟着,听着孟朗穿着正四品武将朝服对着六品钦差规矩地来了一套颂圣的套词。
钱跃晏目光看了看身边:
“怎不见摄政王?”
孟朗下意识看向殷怀安,殷怀安那股无名火已经烧到了头顶上,摆架子的狗屎玩意:
“摄政王此刻在巡营,如今南境洋人压境,没什么比寻营还重要,钱大人说是不是?”
钱跃晏对上殷怀安冷色的目光,他知道火离院这位副院正是阎妄川的人,但是如今他是钦差是皇上的亲舅舅,代表的是皇上,心底虽然有些发虚,却也直起腰杆:
“殷大人说的是,只是陛下口谕还是要当着王爷的面宣读。”
如今的小皇帝还没亲政,不能下发谕旨,但是可以宣读口谕,如今朝中都对那位摄政王多有猜疑揣测,他此次来也是要让南境的兵将知道,大梁不光有摄政王,还有陛下。
“既然是陛下口谕,钱大人应当沐浴更衣之后去拜见王爷时再宣读。”
殷怀安的半点儿也没想着给所谓钦差留面子,他这话就差明摆着告诉钱跃晏少在军中摆钦差的谱,这军中只有他拜见阎妄川的份,听得孟朗眼皮都直跳,看向殷怀安的目光越发崇敬,他发现这位殷大人看着乐呵呵的和谁都好说话,却专干狠事儿,结果那晚在海上压住洋人炮火将人家主舰都给轰了,现在更是连钦差的面子都敢下。
殷怀安没那个你来我往攀交情,耍面子的功夫,直接叫人引着钱跃晏到营中准备好的营房下榻。
孟朗小声凑过来:
“殷大人,中午设宴招待一下钦差大人王爷可会过来?”
自从见识到那些商船上出自殷怀安之手的火炮威力后,孟朗对殷怀安就开始一口一个殷大人了,虽然他比殷怀安还高一品,但是值得,那晚仅仅是商船装上那炮都那么大的威力,这要是给他水军的舰船上都换上这火炮,那他睡觉都高兴的合不上眼。
何况这位和摄政王好似还有点儿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关系,现在别说叫殷大人,叫殷大爹都行啊,他赶忙和这位大爹确认一下一会儿宴席上王爷来不来,要真是不来他好找说辞圆过去。
殷怀安斜眼看他一眼,如果他没记错昨晚孟朗还去阎妄川那里哭穷,说是水军军费吃紧。
“你钱多的烧得慌吗?有钱设宴请他们不如给阵亡的将士多发点儿。”
孟朗人都有点儿傻眼,这,钦差来了设宴款待是规矩啊,这位爷说的这些话王爷到底知不知道啊?谁来救救他。
殷怀安知道孟朗难做,所以在将钱跃晏送到营帐门前时他直接开口:
“钱大人如今南境军中军费吃紧,这困境想必朝廷也是知道的,这从前钦差到哪自然是要款待一二,但是如今不同,这军营上到摄政王下到兵卒都是吃大锅饭的,没人是例外,这些日子吃食上还望钱大人包容一二。”
钱跃晏眼皮一跳,他是听过焰亲王治军及严,但是他可不信摄政王真的会和将士同食,这就是阎妄川借着这个由头给他下马威,他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王爷千金之躯此事上是不是过于苛待自己了,过犹不及啊,此事实在没有必要。”
这话说的好似阎妄川在做戏一般。
本来已经准备转身回去的殷怀安眼皮一跳,脸色当下就冷了下来,不知道是战场上染的血腥气,还是他本身骨子里就带着一股戾气: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周围所有的人都察觉出气氛不对,钱跃晏心头一虚,嘴唇微动,正准备狡辩两句,就听殷怀安的声音冷沉如冰:
“此事实在没有必要?主将与兵卒同食在钱大人心中竟然是没有必要之事?陛下派你来是体将士之苦,察南境之危,不是让你到军中摆做官老爷的谱,今日你下船用的那几十米的地毯的银子你知道够发多少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吗?
今日本官就会上书朝廷,我就是想问问,陛下和朝中百官是不是都觉得主将与兵卒同食没有必要,问问这南境将士浴血奋战不说,是不是还要挤出银子来供养钱大人。”
钱跃晏的脸色都白了,细看之下嘴唇都有些哆嗦,从前李氏是正经外戚,如今李氏倒了,陛下对他们也算恩遇,在朝中谁不卖他两分颜面?
再者他虽然品级不高,但是也混迹官场多年,在朝为官,即便是多有看不顺眼面上也会一团和气,像殷怀安这样不留余地直接撕破脸的人他为官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听着他的话心里才开始发慌,殷怀安若是真的这样上书,朝中拿阎妄川是没办法,但是降罪给他却是轻而易举。
殷怀安不再与他废话一句,转身就走,他不知道这个背影在孟朗看来有多潇洒。
第64章
阎妄川巡营回来, 按了按一跳一跳的额角,抬手松了一下扣的很紧的护腕,就见大帐的帘子被骤然掀开, 进来的殷怀安火气已经烧到脑袋顶上了, 浑身上下都写着不爽,看到阎妄川一屁股坐下, 连珠炮地出声:
“我给你得罪人了,实在没忍住。”
阎妄川都不用问经过,光是看殷大人的表情就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到一边亲自给殷怀安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来, 消消火,钱跃晏惹你了?”
殷怀安眼里的火苗还在往上乎乎的窜:
“人家不是来当钦差的,是耍排场给你下马威的, 下个船地毯铺路,锣鼓齐鸣, 禁军开路, 人下来就问你人呢?人家等着你站在底下恭候人家呢。”
殷怀安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开始对着阎妄川告状,相比殷大人这个外来人口,阎妄川对朝中钦差的做派还是了解的, 摆排场这些他心中有数,听着这些倒是早有预料。
殷怀安叹了口气, 找回了几分理智出声:
“他要是只讲讲排场我也能忍他一二,但是在他眼里就是没把底下的兵将当成人。”
听着殷怀安说着钱跃晏在大帐前说的话阎妄川才真的沉下脸色:
“你做的没错, 这样的钦差没必要留。”
若是放在从前, 阎妄川为着避嫌即便钦差说话做事有些过火他也能忍,但是如今南境本就军心不齐,打的艰难, 他需要给朝廷敲个警钟,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心中要彼此有个数,说一句不好听的,若是朝廷此刻真的和南境将士离了心,就如今的局势朝廷怕是只有分裂这一条路。
殷怀安抱着茶杯干进去一杯,垂着眼睛没看阎妄川只点了点头,其实他也有私心,他是个相信人心本性的人,他从不信现在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日后会让阎妄川有什么善终,不如早早就在阎妄川心里给那小皇帝上上眼药,别到时候狠不下心来。
阎妄川抬手在殷怀安额头上弹了一下:
“憋什么坏呢?”
殷怀安一把打掉他的手:
“没良心了?我是为了谁得罪了钦差,还说我憋坏,走了。”
说着他站起身就要走,阎妄川赶紧将人拉回来,一把扣住了他的腰:
“别,别走。”
殷怀安本也是逗他了,转过头来心安理得地安排任务:
“我话都放出去了,这个钱跃晏我必须要参他一本,你给我写奏折。”
到了大梁他虽然也担个官职,但是朝也没上过两次,就更不用说奏折了,半点儿也不会写。
阎妄川坐到桌案后面,殷怀安书童一样站在他边上磨墨,一边磨一边指导:
“你懂怎么写吧?你先说钱跃晏排场大,穷奢极欲,着重描写一下那个地毯,那地毯目测得七八十米,我可听说这一米地毯一两金,一个六品官用这也不怕烫了脚,还有要说他不知体恤将士,不愿和将士在一个大锅中用饭,还讽刺当朝摄政王,最后你还要上个高度,你不是会引经据典吗?给他扣几个大帽子,扣成过街老鼠,让他没脸回朝廷。”
殷怀安越说越来劲儿,磨墨的手恨不得在砚台里搓出火花来。
阎妄川忍不住憋着笑低头写,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家这位还是个告状能手。
最后他落了笔,等墨干才拿起来:
“殷大人请过目,写的可还合公的心意?”
殷怀安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将折子举起来,不错,阎妄川的折子不是那种没事儿要秀一秀文采的酸秀才,写的简洁明了,一眼望去字他都认识。
“很好,写的就是我想说的,你起来,我抄一遍。”
摄政王赶紧起身给殷大人让位置。
这边折子写的顺当,另一边钱跃晏是真的慌了神儿,进了大帐之后,进出只有端茶送水的亲兵,这军中真就半个将领都不曾来,他虽然自持是皇上的亲舅舅,但是到底这些年刘太后掌政,他们除了朝会几乎就没见过皇上。
这一次陛下有意提携外家,这更是他自陛下登基以来做的第一个正经皇差,若真被人抓到了短,怕是陛下也没法回护他,这么一想他是真的坐不住了,起身整理了朝服:
“请向摄政王通禀,下官求见王爷,还有陛下口谕未曾宣读。”
他就不信他有皇上口谕,阎妄川能不见他?
还不等殷怀安这本奏折抄完,那边通禀的声音就传来了,殷怀安冷哼一声:
“你去吧,人家还有口谕呢。”
阎妄川未曾刻意摆出派头,以往在北境军中如何待钦差,现在就如何,不曾出言相向,也不曾有任何笼络,规矩地听完口谕之后也没什么旁的话讲,他久居高位,又常年战场冲杀,身上自带一股让人不敢放肆妄言的气势,钱跃晏是真的怕说错话触怒他,犹犹豫豫只是变相服软,阎妄川只当没听见:
“钱大人与本王一样,都是给朝廷办差的,各自办好分内的差事就好,钱大人巡视军中只管去,需要人手也可与本王说,军中条件简陋,倒是委屈钱大人了。”
钱跃晏现在哪还敢提别的,下船时的风光是半点儿也没了。
人出去后殷怀安才从后面出来:
“哼,软骨头的玩意,朝中要都是这样的人,这仗打的都没劲。”
他过去用手背贴了一下阎妄川的额头,阎妄川握住他的手:
“不烧了,宋玉澜送来的船匠到了,怎么样?”
殷怀安知道他问的是他们能不能造出这样的船,这几日船的事儿一直是他跟进的:
“现在有个大概的草图了,但是细节方面他们需要一边拆一边复原再研究,不过这造价你可得心里有数,保守估计一艘洋人的舰船至少二十万两。”
户部的奏报他也看过一些,大梁的国库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点儿,毕竟他从前那位老乡把该打的仗都打了,后面的成帝也算是个英主,打通西域,再加上这几十年来没有大规模的战争,大梁海上,西域两处通商,倒是给国库攒下了点儿家底。
但是有攒家当的皇帝,就有败家的皇帝,先帝虽然少年登基,但是半点儿也不影响他撒钱的能力,他喜欢风雅之事,生活奢侈,上行下效,弄的朝中奢靡之风盛行,远的不说就说几月前还是纨绔子弟的宋鸣羽,他在府里给养的孔雀修的园子就不下千两。
这世上没什么比打仗还烧钱的事儿了,如今战事一起,宛如一只巨大的吞金兽,不断消耗着那已经被先帝挥霍一波的国库。
阎妄川按了按鼻梁:
“银子我会想办法,先让那些匠人弄出船的模型,先做小一点儿的下水试行。”
殷怀安趴在他肩膀上,难得贴心地给他揉了揉脖子:
“你估计这场战争多久能结束?”
“洋人现在像是贴在大梁腿上的一块儿狗皮膏药,想要撕下来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两三年吧。”
建立真正有战斗力的水军是需要银子和时间来堆叠的,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
殷怀安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