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翌杰跟着回头瞥了一眼,困意顿时烟消云散。
“你们先走吧。”左翌杰将已经迈上车的腿撤了回来,转身向那辆车走去。
“来接你的?”其他人一边上车一边道。
“应该是。”左翌杰愉快道。
原本他以为祖喻没喊他是因为没有看到他,可走近了才发现车里的阅读灯亮着,于是俩人就这样隔着玻璃对上了视线。左翌杰愣住了,祖喻分明坐在车里看着他,可眼看着他走向剧组的车却完全没有喊他的意思。
左翌杰拉开车门,不确定道:“你是在等我吗?”
祖喻眼中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慌张,但下一刻却点着了车,十分平常地问他,“去我那儿吗?”
“怎么没喊我一声?”管他是不是来接自己的,左翌杰一屁股坐进车里,“打个喇叭也行啊,刚才我差点上剧组的车走了。”
祖喻没说话,因为他也没法解释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刚才确实希望左翌杰没看到自己,因为他没法解释为什么自己好端端地开着车却莫名其妙的开到了这里。难得无所事事的下午,他可以去图书馆,可以去咖啡店,甚至可以去商场花点儿钱,可他偏偏在横店的停车场里坐了一天。
他前脚刚跟左翌杰说完咱们当朋友吧,后脚就控制不住想来看看丫有没有跟别人眉来眼去。他一看到左翌杰就一脑门的糟心事儿,偏偏眼睛总往他那里去。
“都这么晚了,你明天不上班了吗?”左翌杰显然没想这么多,顾自系好安全带,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不上了。”祖喻说。
“嗯?”左翌杰诧异地看着他。
祖喻熟练地开着车,平静地看着前路,“我现在是无业游民。”
“怎么回事儿?又有人找你麻烦了?”左翌杰顿时有些紧张起来,他还记得两年前祖喻被当事人揍得鼻青脸肿的惨况。
“没有,我最近在休息。”祖喻耐心解释。
左翌杰看着他,忽然很久没说话。
祖喻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咱们要不要一起去郊游?”左翌杰很是突兀道。
“什么?”话题太跳跃,祖喻有些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左翌杰却没再说下去,转头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
其实他以前有很多想和祖喻一起做的事,比如去旅游,比如去野餐,又或者看场电影。可是以前的祖喻总是在赶路,从来不休息。
车开到楼下时,左翌杰似乎睡着了。
祖喻熄了火,扶着方向盘发呆。
左翌杰自己睁开了眼,“为什么不叫醒我?”
“为什么装睡?”
“看看你会不会偷亲我。”左翌杰嬉皮笑脸地说。
“干嘛要偷亲?”祖喻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偷亲很好啊。”左翌杰说得理所当然。
“要亲我会直接光明正大的亲的。”祖喻推门下车。
两人一起走进家门,左翌杰衣服都没脱,一头往沙发上倒去。
“干嘛不去床上睡?”祖喻脱下西装外套。
“我就躺一会儿,天一亮还要回去拍戏。”左翌杰闭着眼,声音满溢着困顿,
祖喻解领带的手停住了,而后不由皱起了眉,“那还回来干嘛?”
左翌杰掀起眼皮儿有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回我消息啊。”
祖喻短暂的沉默了,然后扯下领带不轻不重地抽了他一下。
“去床上睡。”
“不脱衣服也可以吗?”左翌杰像是已经要睡着了。
祖喻有些无奈地叹气,“可以。”
“那能不能抱我过去?”左翌杰闭着眼持续耍赖,“要公主抱。”
旁边的人忽然没了声,左翌杰有些想笑,他知道祖喻此刻一定忍无可忍地瞪着他。就在他以为祖喻即将给他一脚或破口大骂时,身体却忽得腾空了。
“哎!”左翌杰吓得睁开了眼,祖喻真的把他抱了起来。
不过只持续了两秒,祖喻就两手一撒把他扔回了沙发上,“......不行,抱不动,人公主才多少斤?”祖喻微微喘着气儿道。
空气安静了一秒,左翌杰忽然笑了起来,笑得从沙发滚到地上。祖喻也笑了。
这是他俩时隔两年以来头一次这样一起放声大笑。左翌杰笑出了眼泪,祖喻也笑得瘫软在地。至少在此刻,这些天所有不对劲,所有顾虑,所有想得清和想不清的过去和未来都被笑得粉碎。
左翌杰倏地翻起身,环住祖喻的腰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祖喻脚上的拖鞋在半路掉了下去,但也懒得去管了。
左翌杰抱着祖喻走进卧室,一起摔进了床里。身下的被单柔软,他将脸埋在祖喻颈边,因为困倦而声音沙哑,却十分愉快,“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就一点烦心事儿都想不起来......”
祖喻哼笑着叹息,“我看见你倒是一脑门的烦心事儿......”说罢将手指伸进他的发间,随意摆弄着他不算柔软的头发。
裁量合体的衬衣和西裤绷在身上实在算不上舒服,祖喻推了推左翌杰压在他胸口的胳膊,“容我换身衣服成么?”
左翌杰却不放开,低声道:“马上天亮了,等我走了你好好睡吧,行吗?”
祖喻只好任由他继续抱着。
“祖喻。”半晌,他好像听见了一声漫长的叹息,环在他胸口和腰腹的胳膊一再收紧,“跟我说会儿话吧,现在睡着我肯定起不来了。”
“嗯。”祖喻调整了一下姿势,“那你起个头吧。”
“你今天都干什么了?”左翌杰缓慢地哑声道。
“去了趟法院。”祖喻说。
今天是馄饨妈妈的儿子开庭的日子。
原本他是有些担心的,因为原告这家公司最近进行了多起商标侵权诉讼,并且全都胜诉了,被告分别被判了30至50万不等的赔偿。这对馄饨妈妈这样的普通人家来说并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她儿子的侵权事实确实存在,这是无法辩驳的。
旁听席上只有他和馄饨妈妈两个人,庭审期间,馄饨妈妈始终紧紧攥着他的手,那双布满风霜和烫伤印记的手曾在某个夏夜给予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青年一份母亲般的温暖和值得铭记一生的江湖情意,而多年后的如今,那个青年也正紧紧回握着这双手。
“被告承认上述侵权事实吗?”审判员问。
“承认,但我方对原告提出的赔偿金额有异议。”小胖不卑不亢地温和道。
和杀伐气浓重的刑事法庭不同,民庭的诉讼气氛整体来说还是很和谐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这里也并非全无用武之地。在这里祖喻意外地看到了小胖的另一面——冷静、温和、将心比心,知冷知热。
暂且不论他的辩护词是否可以打动审判员,但被他辩护的当事人一定会有这样一个感受——自己的无奈和悲喜正被这个人深刻的共情着。
这是一种天赋,也是祖喻没法做到的。比起理解当事人的处境和遭遇,大多时候他眼里能看到只有证据。
但小胖也并非那种只有感情没有技术的辩护人,当对方律师拿出此前申诉的几份高额判决书时,小胖十分冷静地表示:“在对方律师刚才提到的判例中,涉案店面都位于一线城市,常驻人口高达1000万以上,而本案被告人所在的县城前年才刚实现脱贫,据最新公布的人口调查数据,常驻人口不到10万人。按这样的比例来算,本案被告的给原告造成的损失达不到上述判例的百分之一。”
这个辩护理由得到了法院的充分认可,于是,尽管有重多高达数十万赔偿的成功判例在前,这起令人初闻时心惊胆战的百万侵权赔偿,最后按照小胖提出的人口比例,以被告赔偿5000元结案了。
听到宣判时祖喻很感慨,就是这样一起简单的案子,在没有被他偶遇时,馄饨妈妈经历了无数骇人听闻的漫天要价,以至于魂不守舍差点在过马路时出现意外。而他和小胖之所以插手,也并非为了维护正义,而完完全全是出于私情。
那一刻他忽然开始理解,蒋权当时对他说的:“这个世界需要的不是有能力的律师,而是有能力的好律师。”
凡事儿但凡加上一个“好”字就变得及其不易。做事不难,做好事很难;做人不难,做好人很难。
有捷径摆在面前,尽管脏点儿差点儿,你拿什么说服自己不走,非得九九八十一难去绕那远的?只是走过的路都会留下脚印,粘在鞋上的泥,你永远擦不干净。
“左翌杰,你信命吗?”祖喻轻声说,黑夜里显得缥缈而温柔。
“......我不知道啊。”左翌杰昏昏欲睡,听着祖喻的声音,闻着他脖颈间淡淡的香水味,困意不断上涌。
“我以前也不信,但我现在好像信了。”摸着左翌杰的头发,祖喻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虚无的黑暗,“就好像冥冥中有一条线,把你这辈子要遇到的人和事都连在一起,兜兜转转、跋山涉水,最后遇到的,还是这条线上的人。”
“我以为我可以绕开这条线,但最后还是回到原点,就好像连我为绕过这条线而走的那些路,也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左翌杰没再说话,只剩绵长呼吸轻轻响在耳畔。
祖喻躺了一会儿,半支起身,低头在他唇边轻吻了一下。在黎明破晓之际,也闭上了眼睛。
而左翌杰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他。天边微亮,城市静谧空旷。
偷亲很好啊,偷亲显得你爱我。
因为我也经常偷亲你。
我不知道你是否窥到过,很多个无人知晓的时刻,那些束缚在物欲横流的世俗里,捉襟见肘的爱意。
第53章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祖喻醒来时已是正午,左翌杰早就走了。
祖喻简单洗漱了一下,叼着面包片走到窗边,思考自己接下来的职业规划。他不想继续做刑事诉讼了,以前跟着蒋权做刑事诉讼是因为缺钱,而蒋权在这个领域很有名气,不愁案源。现在他手头暂时不缺钱了,于是找了一家小律所挂职,打算一边沉淀自己,一边往其他领域转型。
所以下午接到冀律师电话的时候,祖喻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冀律师就是两年前田卫东案的一审律师,当时为了了解案情祖喻特意去C县拜访过他,也顺道留了联系方式。时隔两年,祖喻没想到他会再次联系自己。
冀律师联系他是为了另一个案子,案子的当事人是当地很有威望的企业家,老先生苦出身,没什么文化,但很有老一辈的江湖气,为人豪爽仁慈,为了回报当年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故乡,发家后在C县建设了不少希望工程,故在当地很有威望。
这两年老先生在几个朋友的鼓动下转战房地产,在融资过程被起诉合同诈骗,目前案件已经经历了一审开庭,按照现在的涉案金额,最高可能要被判处无期徒刑。
对于C县这个地方祖喻没有什么好印象,再加上他现在本就无意继续做刑事诉讼,所以立马拒绝了。可冀律却一再请托,甚至说要来到A市亲自拜访他,这就让祖喻很没办法,最终还是无奈答应了下来。
那一刻他心想,他果然还是绕不出命运画的这个圈。
临近年关,祖喻打算在春节之前去会见一下当事人。
再次踏上C县这片荒凉的小城,祖喻心里很是有些感慨。还是那家偏僻到没边儿的看守所,还是那般坎坷的预约会见。
C县人喜爱面食,递交完会见申请后正好是中午,冀律带他在看守所附近的一家面馆吃面。
这家面馆不大,种类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整洁。祖喻四下打量了一下,“新开的?之前来的时候没见这附近有饭馆儿。”
“我来这儿吃过几次,他家牛肉拌面很不错。”冀律师道。
于是在冀律的推荐下,祖喻点了和他一样的牛肉拌面。等面的过程中两人一直在探讨案情,祖喻也确实饿了,面端上来后便埋头狼吞虎咽。
冀律嘿嘿一笑,“还可以吧?”
“嗯,好吃。”祖喻点点头,“这儿有家饭馆就方便多了,上次我来这儿会见,连啃了几天干面包。”
吃饱喝足,两人无可避免地展开了国人惯常的抢账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