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迦不习惯打无准备之仗,既然怀疑付明琅将名片给她的目的不单纯,那她就要在这段时间里多了解对方一些,她有预感,自己总有找上对方的一天。
“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话音令盛迦下意识将手机和名片收回口袋里,不知何时,宋霁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正站在她身后。
盛迦同她对视,宋霁安的眼底却满是酒醉后的茫然,她又往前走了两步,靠在盛迦的椅子边,似乎也在看窗外的夜景。
“宋霁安,”盛迦突然叫起了她的名字。
宋霁安满是困惑地低头,“你在叫我吗?”
“是。”盛迦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喝醉了。”
“我应该没有吧,”宋霁安歪了歪头,但和她话不同的是她腿一软,跌倒在了地毯上,倒地之后还忍不住左右看看,认真对盛迦说:“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我的膝盖。”
现在她要仰视盛迦了。
盛迦没有动,她发现宋霁安是真的醉了,醉了之后憨憨的傻傻的,没有半点清醒时的敏锐。
她也没有发现在这片昏黑的房间里,盛迦正在弯腰凑近她。
等她发现的时候,盛迦的面容已经近在咫尺,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盛迦扣住了肩膀,终于感受到了此刻氛围的不寻常。
喝醉的她看不出盛迦眼底涌动着什么,挣扎了两下挣脱不开便有了些怒意,抬高下巴说:“我不喜欢你这样抓着我。”
盛迦笑了。
笑得宋霁安莫名其妙,却不知为何耳根开始泛红,“你笑什么?”
“宋霁安,从小你就被你妈妈保护着长大,对吗?”盛迦问道。
提起母亲宋霁安眼睛微亮,她略显骄傲地说:“我妈妈可没有一味地保护我,我从小到大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很厉害的。”
“不,她在保护你,所以你很少直面她人的恶意,”盛迦没有给她反驳的时间,低声说:“就像现在。”
宋霁安微愣,这才发现盛迦眼底涌动着的,令人不适的东西原来叫恶意。
“你讨厌我吗?”宋霁安脑海里没有想到面前这是谁,为什么要这么说,可心口却不自觉地一抽,酒精涌入四肢,仿佛连情绪管理能力也一同被麻痹,她与盛迦对视,面对少女眼底这样浓郁的恶意,红了眼眶。
“我不讨厌你,”盛迦平静地陈述。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醉了,就连宋霁安也醉了,只有她一个人半醉半醒,再也难以压抑自己心底埋藏的对宋霁安的恶意。
只有这一刻的盛迦可以不再控制自己心底的怨愤。
有人享受着本应该属于她的人生,过着她渴盼的生活,拥有她追逐了十八年的呵护,挥洒着家世带给她的权力。
可宋霁安在说什么呢?她不喜欢权力,她喜欢公平公正。
真是太可笑了。
没有任何人知晓,在她听到这些话时,有多么想哈哈大笑地嘲讽追求公平的宋霁安有多天真。
可后来才发现,这个年纪追求公平公正才是对的,哪怕是她的大多数同学也信奉真理与公平,她们天真且无忧无虑,她自己才是那个异类。
她有无数次想戳破真相的时候,可谨慎的性格却让她一次次压下了这些渴望,她无法接受在未来某一天宋宁秋认下她后带着宋霁安一同来迎接她,她也想象不到真相戳破后自己该如何与宋霁安和平共处,她更没有把握凭借血缘关系超越宋霁安在宋宁秋心底的地位。
在解决这些问题之前,她绝对不可能把一切和盘托出。
这些压抑变成了恶意,哪怕宋霁安这样无辜,也让恶意在深夜找到了冲破禁锢的机会,又或许宋霁安的无辜也是让恶意冲破牢笼的力量。
为什么仿佛这个世上只有她有罪,只有她一个恶人。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宋霁安喃喃,“我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说着她微微一顿,“你哭了。”
盛迦面无表情地擦掉眼尾溢出来的眼泪,俯身主动拥抱住了宋霁安温热的躯体,她抚摸着对方的脖颈,指尖冰凉,激得宋霁安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想退。
盛迦这次扣住她的力气却更大,将她严丝合缝地抱住,不留一点挣扎的余地,她极轻极缓地说:“有时候我真的还挺讨厌你的。”
“对不起。”
——我对你的恨意有多深,歉意就有多深。
这句埋在内心深处的话哪怕在半醉半醒之间,盛迦也没有说出口。
宋霁安被她紧紧抱着,她的下巴搭在盛迦肩头,从茫然变成无措,最终只笑着说:“那你如果从这一刻开始喜欢我,我就原谅你呀。”
讨厌的反义词是喜欢,对不起是一种道歉,需要被原谅。
醉酒的宋霁安思维简单到了极限。
她等啊等,想等盛迦回答,可最终却只趴在她怀里借着酒劲睡了过去。
盛迦盯着落地窗里紧紧相拥的少女们,过了很久之后才低声说:“对不起,我做不到。”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一道申请好友的微信提示音响起。
第45章 您好,我是付明琅女士的助理。
宋霁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昨晚几人喝得有些上头,此刻脑袋毫无意外地剧烈疼痛,而她喝醉酒之后发生了什么却完全没有印象。
当然,没有印象不妨碍她此刻被紧张慌乱等情绪包裹着一动不敢动。
毕竟不是谁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和暗恋的人紧紧抱着躺在一起都能不动如山的,偏偏她昨晚醉得一塌糊涂,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否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此刻她恨不得再闭上眼睛让自己重新入梦,但很可惜,她做不到,大脑剧烈的疼痛令她的身体驱使着她起身。
宋霁安从盛迦的怀里极小心地退出去,在察觉到自己的鼻尖正贴着她的脸颊时,不自觉更小心一些,生怕惊醒了她。
盛迦性格这么冷淡,可脸上的还是软软一片,宋霁安没忍住,又偷偷蹭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后立马站了起来,只觉得耳根发烫。
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盛迦,见对方并没有清醒,松了一口气,然后穿过睡得横七竖八的苏照霖几人,用固定电话拨给客房管家,让餐厅送醒酒汤蜂蜜水和头疼药上来。
并没过多久,苏照霖几人便悠然转醒,无一例外各个满脸茫然头痛欲裂,只有盛迦稍微好一点,她不头疼,但头晕。
“我姐姐要知道我喝醉了,估计能给我腿打断。”苏照霖一边喝醒酒汤一边心有余悸地说道。
徐丽静和宋易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她们的飞机在下午,再过两个小时就要起飞,宋霁安看着也同样在认真收拾行李的盛迦,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犹犹豫豫,最终一直到上飞机都没把心底的话问出口。
她和盛迦坐在一排,昨晚上的酒精令几人都困倦不已,盛迦也不例外,上飞机后便开始闭目养神。
起码宋霁安是这么以为,所以她时不时瞟向对方的眼神并没有加以掩盖,显得有些肆意。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盛迦突如其来的问话令宋霁安浑身一抖,她心底有点尴尬,却也一阵放松,仿佛她终于有个理由提起自己想问的事。
这么左一眼右一眼,眼巴巴盯着盛迦看很难说不是她想让对方来主动提问。
“确实有点事想问一下,”宋霁安控制着面部表情,半点心理状态都没有暴露,只笑着说:“我想问昨晚我喝醉之后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你觉得你会做什么奇怪的事?”盛迦坐起身与她面对面,眼底的神情看不透,“如果我说你做了呢?”
宋霁安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握扶手的手都紧了紧,脸上却淡定自若还带点好奇地问:“我做了什么?”
盛迦久久凝视着她,盯得宋霁安冷汗都快出来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可她最终竟然只勾了勾唇,躺回了原座,“我逗你玩的,我早就醉倒了,哪里还有什么印象你做了什么。”
“那你做出这个样子干啥呀!”宋霁安一着急,把自己的心理想法说出来了。
盛迦闻言无辜地看向她,令她忍不住被气笑了,压低声音说:“盛迦,你学坏了啊,故意吓我。”
盛迦假装没听到,给自己覆盖上了来的时候宋霁安替她准备的眼罩,身旁的宋霁安显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下来,瘫进座椅里。
她并不知道,在她身旁面无表情的少女也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喝酒误事。
如果是在平常,她压根不可能这么轻易泄漏自己心里的想法,更别谈向宋霁安泄漏自己的恶意这么惊悚的事了。
不止宋霁安一路都在观察她,她也一路都在观察宋霁安,刚刚的试探才让她彻底相信,没有暴露什么,宋霁安是真的完全忘记了这些事。
在无人能看到的地方,盛迦握紧了拳头,冷汗带得指尖打滑,在掌心留下一道红痕。
飞机飞行了几个小时后下降,刚刚过了中午,宋霁安本想询问大家是否要就餐,但大家大多因为昨晚的酒和今天的长途飞行感到疲惫,就干脆决定各回各家,下次再挑个好时机聚聚。
几人便在机场告了别。
苏照霖的姐姐早早等在机场,宋易和徐丽静家顺路,宋霁安倒是想让刘姨捎盛迦一段路,但被盛迦以有事要去办为由拒绝了。
宋霁安没有强求,她趴在车窗上和盛迦告别,很快就驶出了机场的主路,盛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双手插兜,背着自己日常用品少得可怜的背包往机场磁悬浮列车售票处走去,大行李箱早被宋霁安负责地替她们邮寄回家。
但她的终点并不是磁悬浮列车,而是机场旁无人的草坪,景江的天气和骆岭差别不大,今天依旧艳阳高照,但因为早就入了秋,加上沿海,气候并不炎热,反而有风夹带着落叶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挺舒服。
她找了条长椅坐下,打开了手机。
昨晚有一条好友申请她一直没有通过。
陌生的号码,下面的备注却很令人诧异。
——您好,我是付明琅女士的助理。
微信介绍限制十五个字,这里正正好好的十四个字却令盛迦有些不敢通过。
付明琅这么热情吗?三个小时前给她发了名片,三个小时后就已经特意找到她的微信号然后派助理来加她?
那给她名片的意义是什么?而且昨晚参加晚宴,根本就不是用的盛迦本名的邀请函,她更没有留下过什么信息,结果付明琅的助理还是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她的微信号。
很显然,对方调查过她。
盛迦分析到这里咬了咬唇。
通过还是不通过,这是一个问题。
她想了半天,决定给对方在简介栏里发去第一条试探的消息。
——为什么您会知道我的微信号?
对方很快就给了回信。
——很冒昧,但号码来自于您的校长。
盛迦顿了顿,她有点想笑。
要这样想方设法要到她的联系方式,对方对她的图谋应该不只是想帮助她,昨晚拿到名片时的那点猜想,在此刻才算完全成真。
盛迦眸光变幻莫测,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但最终她没有问对方为什么要加她,而是顺滑地通过了好友申请。
助理的头像是一张穿着西装的全身照,盛迦很快认出了这就是昨天在宴会上跟在付明琅身后的那位。
似乎叫茹萍?
盛迦想了起来,但是因为不知晓是哪两个字,便主动问道:请问怎么称呼?
对面再次很快给出了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