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酒师小姐并不是专职调酒师,而是邮轮上百无聊赖的旅客,她和她的朋友便是今晚这场派对的发起人,她看向宋霁安的目光是看猎物的目光。
宋霁安突然问道:“现在我是你的目标吗?”
调酒师小姐微愣,随即为她的直白笑出声来,“是,不过看上去你并不想成为我的目标。”
“我来这里只想喝酒,”宋霁安冲她晃了晃杯子,“大概无法满足你的需求。”
“是吗?”调酒师小姐将另一杯酒放在了她的面前,“或许可以呢?我今晚其实只想找一位女士品尝一下我调出来的酒而已,我们的想法正好吻合呢。”
她指了指一旁喧闹的舞池,“那边太吵闹啦,我也难以融入,我的朋友就把我安排在了这里,让我等一等我的灵感纽斯。”
宋霁安在跳到这里的流动灯光下看到了对方的脸和真诚的绿色眼睛,她是个标准的北欧姑娘,笑起来爽朗大方。
“我的职业是一名调酒师,不过最近碰到了些瓶颈,”她冲她眨眨眼,“假如你愿意的话,今晚可以成为我的作品们唯一的观众。”
宋霁安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两杯酒,略微颔首:“或许这是我的荣幸。”
“我叫艾莉。”
平心而论,艾莉调出来的酒很好喝,甚至可以说太好喝了些。
宋霁安小小喝了三四杯之后敏锐感觉到了其中口感变化越来越复杂,但是她凭借过去的经验还是能够勉强叫出入口的有哪些酒,越往后,艾莉便越似炫技一般将酒做得更加复杂,手上的动作繁杂到了极致,缓缓在酒杯中升起的烈焰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原本算是场内唯一安静的小角落里顿时挤满了人。
“这是鲸鸣,”在艾莉的话音落下后,那杯被推到宋霁安面前的酒顿时爆发出了一阵低吟,那是烈焰和冰块互相摩擦产生的声音,却奇异地令人仿佛听到了短暂的鲸鸣。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宋霁安浅浅抿了一口。
这已经是她喝下的第八杯酒了,她面上泛起酡红,眼底多了些迷离。
鲸鸣的口感有些苦,宋霁安垂眸看了眼黑白互相晕染的酒液,勾了勾唇,她越过吧台,附在艾莉耳边缓声问:“是谁派你来的?维尔玛还是希尔达?”
艾莉闻言一顿,随即说道:“你在说什么?”
“是希尔达?她看起来不会是能出这么明显的招式的人。”宋霁安忽略的她的回答,接着说道:“那是维尔玛?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和行事作风,但是希尔达把她掌握得明明白白怎么会让她有机会做这些事呢?”
“所以,还是希尔达吧?想伪装成维尔玛的手笔,”宋霁安笑起来,“艾莉小姐,你的任务是什么?灌醉我还是拖住我?”
“或许是别的任务呢?”艾莉干脆也不再伪装,她扭头贴近她的耳廓,“比如勾引你,看能不能为她找到些你们的弱点?”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像一汪深潭,里面盛满的却是调侃。
宋霁安将那杯鲸鸣饮尽,抬手推开了她,“谢谢你今晚的款待,无论你们想做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并不在意希尔达或者维尔玛要做什么,在喝到艾莉的第三杯酒时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对方的技艺太娴熟了,调出来的酒好喝得有些惊人,后续的几杯更是大师级别,普通调酒师很难拥有这种手法,她绝对不相信一名这样优秀的调酒师会等在吧台边搭讪一个陌生女人,然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贡献出自己的全部热情。
宋霁安起身,没有再回头看。
那些震耳欲聋的声响被她抛诸脑后,艾莉立在吧台之后,她脸上带着些诧异,随即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她看了一眼上面的人名,走到卫生间里接通。
“对,我在十五楼,”艾莉说道:“哎哟,我就是不想加入才偷偷上的船,下一站我就下船,一路往芬兰去,我祖母要是发消息,你别管就行了。”
“对了,我碰到你谈判对象里那名叫宋霁安的女孩了。”
对面的希尔达说:“你碰到她了?她刚刚去十五楼了?”
“碰到了,”艾莉闻言摸了摸鼻子,如实说:“我可能给你惹了点麻烦,我今晚和她交谈得挺开心的,不过她以为我是你派来的人。”
希尔达:“……”
“你做了什么?”希尔达敏锐问道。
“就给她多调了几杯酒啊,”艾莉有些心虚地说道:“我只是正巧看到她了,想去瞧瞧什么人还能让你也吃瘪。”
希尔达深吸一口气,已经从她的语气里判定她在撒谎,于是面无表情地说道:“安分一点,下一站立马下船,我会通知你祖母去接应你,如果这过程中你再乱来,我不介意把你从船上扔下去。”
“不要啊希尔达姐姐,”艾莉连忙求饶道:“我知道错了,我祖母要是抓到我肯定会把我丢到格林兰岛去喂北极熊的。”
回应她的是被挂断的电话。
艾莉叹了口气,有些烦恼地抓了抓头发,随即干脆回了酒吧里。
管她呢,既然无论怎么样都逃不过,那还不如今晚先玩开心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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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霁安从十五楼坐电梯往下时酒精已经开始挥发作用,她的脑子变得有些昏沉,但理智尚且存在。
她思索了一下今晚的事是否要告知盛迦,可手比她的脑子快了些,已然按下了十一楼的按钮。
等站在了盛迦房门前她才回过神来。
发现这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必要。
今夜的事虽然很奇怪,可实际上无论对她还是对盛迦都构不成什么影响,不过就是一个北欧姑娘和她发生了一场对话而已。
可还不等她离开,盛迦的房门便率先打开。
房门后的盛迦大抵刚刚洗完澡,长发濡湿搭在肩头,脸上戴了副金边眼镜,身上只穿了简单的衬衫西裤。
宋霁安微愣,她上下扫视了一眼盛迦,最终只好奇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打开房门?”
“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盛迦回答。
“是吗?”宋霁安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铺着的厚重地毯,下意识在上面踩了两脚,“没什么声音啊,你耳朵真尖。”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盛迦一把拽进了房间里,宋霁安眉心轻蹙,甩开了盛迦的手,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跌坐在了沙发上。
“你干什么?”
盛迦关上门,从桌面上拿了杯甜汤过来递给她。
“什么东西?”宋霁安困惑地看向面前冒着热气的汤汁,感觉鼻尖都被笼罩在一片甜橙味中。
盛迦略微俯身,握住她一边手,将甜汤稳稳放进她掌心。
“希尔达刚刚打电话给我致歉,说她家世交的孩子在船上遇见了你,做了些胡闹的事,希望我和你见谅。”
“世交的孩子?”宋霁安眼前蒙上了一层醉后的水雾,“那不是希尔达故意派来的人?”
盛迦这才发现酒精摄入过多,或许真的会影响当前的智力水平。
希尔达完全没必要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来徒增麻烦,假如是头脑清醒状态下的宋霁安,绝对不会做出这种离谱的揣测来。
盛迦甚至能想到宋霁安明天醒来之后要是想起今晚的事,会有多尴尬。
哦,对了,宋霁安宿醉之后会断片。
那她想不起来了。
盛迦眸光微闪,一股久违的恶劣涌上心头。
“你是说,希尔达故意派人去楼上的酒吧勾引你?”她有些好笑地说道:“那她能得到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在离间我们?”宋霁安捧着甜汤眨了眨眼,她看到了盛迦发丝上坠落的水珠,有点想伸手去接一下,免得它们打湿她的衬衫。
“为什么你觉得这样会离间我们的联盟。”
宋霁安脱口而出:“那我要是上钩了,你不得怀疑我帮着她们啊?我们这点脆弱的同盟关系,可不就被离间了?”
“可是你没有上钩,”盛迦坐到了茶几上,与她对视,“是对方手段不行吗?”
“其实没有,”宋霁安回忆了一下,缓缓说:“那是个很厉害的姑娘,调酒手法非常优秀,带给我一场视觉盛宴。”
“那你为什么没有上钩?”盛迦接着问。
“没有为什么,”宋霁安喝了一口汤,顿觉胃里暖融融一片,“在这样的情况下,脑子里每一根弦都在打起精神,怎么可能被谁轻易吸引到,不怀疑就不错了,越优秀越怀疑。”
盛迦笑出声来,却又在宋霁安偏头时微微一顿,她在她耳垂上看到了一抹红色的印记。
“这是什么?”她抬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宋霁安过了两秒才迟钝地感知到盛迦在做什么,浑身一僵,她一把拍开了盛迦的手,“别碰我!”
过于激烈的反应令两人都愣住了,在盛迦眼前,刚刚被她触碰过的地方迅速泛红,几乎要与那抹红色的印记融为一体。
“你不让我碰,却能让别人把口红印到上面?”盛迦蹙眉,尽量平静地说:“洗手间在那边,你要去洗洗吗?”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印上去的,”宋霁安把甜汤放下,起身试图越过盛迦去洗手间,可这时她才骤然发现两人原来坐得这样靠近,连腿都贴在一起。
她抬腿从盛迦膝盖上跨了过去,洗手间的镜子很大很清晰,几乎一眼她就看到了自己耳垂上的那抹红痕,大概率是她最后和艾莉聊天时艾莉故意蹭上来的。
宋霁安用洗脸巾打湿擦干净,可她却没有第一时间走出去。
她撑在洗手间台子上闭了闭眼,想起盛迦触碰在她耳尖时身体所产生的反应。
她应激是因为她刚刚突然发现,自己对盛迦的触碰没有任何抵触,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这让她感到有些恐惧,下意识只想将盛迦推离自己身侧。
大概是酒精催化了激素,令她难以控制,这是可以理解的。
她的脑子在告诉她,不能再继续在盛迦的房间里待下去了,她无法接受盛迦和她之间那股奇怪的氛围,这令她感到格外危险。
等宋霁安从洗手间走出来时,盛迦已经在高脚桌上处理文件了,她神态认真,仿佛没有将刚刚发生的事放在心上,宋霁安松了口气。
“我先走了,”她说道:“明天我要是一时醒不来,你可以让管家把我叫醒。”
盛迦没有回头,她只指了指桌面上的汤,“喝完再走,连灌八杯鸡尾酒,你不怕自己酒精中毒吗?”
“是小杯,”宋霁安反驳道:“一点点儿的分量,可没那么容易让我酒精中毒。”
“别说了,不想明天起来头疼一整天,你就快点喝完,”盛迦指尖在触控板上移动,将刚刚她一直在看的那份文件关闭,这才看向她,“宿醉头疼再加上北冰洋吹来的冷风,我并不想竖着把你带上船,横着把你带下去。”
“你……”宋霁安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她,到底还是没说什么,走过去把那碗汤一饮而尽。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盛迦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你在生气吗?”盛迦让她说,那她就真开口了。
盛迦:“……”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反问道。
“我怎么知道?”宋霁安说:“反正你现在看起来阴阳怪气的。”
“还很刻薄,”她不忘补充一句。
盛迦:“……”
盛迦哑口无言。
她深吸一口气,冲宋霁安浅浅笑了一下,语气礼貌,“那宋霁安小姐现在喝完汤可以回去睡觉了,祝你有个好梦。”
宋霁安点点头,酒精影响了大脑,令她说话格外直白,她站在门边打了个响指,笑着说:“现在又变得很客套很有礼貌很虚伪了。变脸大师,祝你也有个好梦。”
说罢,她迅速打开了房门,然后又用指纹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盛迦坐在原地揉了揉眉心,这才起身走向门外,宋霁安果然刚刚进房就在酒精作用下迅速陷入昏睡中,不过倒是知道自己倒去床上睡,但是也仅仅就知道回床上睡了,无论是盛迦的房门还是自己的房门,通通不记得关。